引子
数九到三,临近大寒,入冬以来,雪一直没下过,空气十分干冷。北风起时,四下里尘土飞扬。
老城向北约百里,有个四周山峰连绵、绝壁耸起的峡谷,名唤幽峨峪。
这里因为被群山环绕,进山出山,又只有一条崎岖蜿蜒的小路,近乎与世隔绝,所以平日里人迹罕至。
午后,天色忽然阴暗,空中乌云堆垒,幽峨峪狭窄的山道上出现了一个行色匆匆的瘦小身影。那是个长发的年轻女人,穿一身带帽子的黑棉袍,脚上是棕色尖头厚底牛皮靴,她在寒风中赶了很久的路,体力略有不支,走走歇歇,待爬上一个小山坡之后,才终于停下脚步。
女人面前是一个被枯萎植物严严实实覆盖着的土包,她注视了一会儿,环顾四周辨别方位无误,便开始费力地拉扯上面的枯藤杂草。不一会儿,地上隐约露出一个巨大的石柱来。
那石柱看上去年代久远,边缘有些风化,汉白玉石质地,顶部是个大圆盘,下面是如同掸子瓶一般的束腰雕花底托,样式颇为奇特。
女子神情中露出喜悦,站定身形,掸了掸身上的土,对着那石头物件,低声道:“我是幽峨峪第二十七代角山巫,左丘莹,十年前……我们见过面的,请你出来,我有话要说。”
左丘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石柱,但良久,一切毫无变化,她有些紧张,咬了咬嘴唇,又接着道,“我知道你不愿意看见左丘家的人,但这次来,我真的有要紧事说。所以,你务必出来见见我。”
说完这话,她满脸期待地又屏息等待着,但四下里依旧静默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沉不住气,伸手将帽子掀开,露出一张略带稚气的清秀脸庞,望着石柱,有些焦灼地高声道:“辰明朗,你出来!我找到了修补你日晷金针的东西,可以赶在月底之前让你的本体恢复如初。这样,你就会平安度过你的雷劫,而我们之间的恩怨也可以两清了。”
话音方落,四周突然狂风席卷,覆盖在汉白玉石柱上的杂草枯枝瞬间被吹散开来。一个男人的身影在石柱前由虚至实,那人看上去三十上下的年纪,高鼻阔目,神情十分阴郁。
他在呼啸的寒风中缓缓抬头审视着左丘莹,少顷,淡淡地道:“你跟以前,长得有点儿不一样了。”
左丘莹见他终于现身,整个人都呆怔住。待听了这话,神情又复杂起来,勉强笑了一下道:“是不一样的,那年我才十八岁,什么都不懂,如今都快老了,你……倒没有怎么变,还是那么凶巴巴的。”
“难得你还记得我。”辰明朗嘴角微扬,轻声道,“你找到了什么?”
左丘莹低下头,深深吸气,沉声道:“光明骨,我找到了一个身上有光明骨的人。”辰明朗闻言忽然眉头紧皱,沉默良久,低声道:“你知道的,我不害人。”
“不,不!你不用害人!”左丘莹猛地抬头,凛冽的北风吹开她身上的黑袍,露出里面深紫色的锦绣长衣,衣摆上缀着的一排五彩小铃铛,忽然激烈地摆动起来。
清脆的铃声越响越急,她凝神闭目,右手掐诀在左手掌心用力按下。顷刻间,两人面前的土地上显出一个金墨写就的生辰八字,每个字都有拳头大小,字字陷落地面。
左丘莹睁开眼,手指着那些字激动地大声道:“你看到没?这人命理中有一次六恶冲宫,已经在这个月开始发动。”
“三十日之内,惹官非、遇歹人、受天灾、身孱弱、血盆照镜、官杀四柱、生门无生,丧门大开,祸患连连,无法抵挡,绝对没有生还的可能。”
她眼神灼灼地望着对面一脸惊讶的男人道:“我已经查清楚这个人的地址,碰巧他正在寻找一名可以与他合租两居室的房友。你只要前去应租,然后每日守在他的身边,等他遇到六恶,丢了性命,你悄悄取走他的光明骨就是了。”
“他命数如此,断无生机,你不必对他的遭遇内疚,这些事也不伤损你的阴德修行,可以说,是非常完美了!”
辰明朗听完并未露出喜悦的神色,而是犹疑地俯下身,凝视着地上的生辰八字,喃喃道:“怎么会有人生成这么极致的命数?”
左丘莹闻言神情一窒,侧身站了一会儿,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信笺递给他匆匆道:“这里是地址,今天那人不在家里,你明天一早再上门吧……”她离开时,回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站了一会儿,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辰明朗似没有听见一般,眼睛盯着地上字,不动不语,直至所有的字都在泥土中隐匿不见,他才惊觉地站起身向山路间望去,但那个在昏沉天色里踟蹰离开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旷野之中。
手中的信笺被风吹开,上面有一行娟秀的字:青蒿河旧道,芸香楼2门504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