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枝街口对面有个三层小茶楼,窗户临街的雅间里,傅政与康百央相对坐在窗前的卧榻上,喝着金骏眉。两人之前眼看着高大爷与阿岩进了花枝街。
康百央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道:“我以为这羊精撑不住会自己去求救,没想到这种山野小怪,进了城根本辨别不出路径,只会在城墙根兜圈子。要不是刚好碰见这好管闲事的垂死老头儿,我差点就要亲自去给他指路了。”
傅政当日与康百央见面之后,知道了他的身份,虽然恐惧他的心机谋算,但却也从穷途末路中生出些希望来,心中虽满是戒备但也有了依附之意,此时讨好地道:“虽不知道康真人的安排,但无心插柳的事最好,不容易令他有防备。”
康百央轻笑点头:“也对,离正场戏开锣还有会儿工夫,我和你聊聊当年垂花老怪给报君知做的这具金身吧。”
傅政殷勤地给茶壶里续上水,轻声道:“我从旁打听过,说是须得断绝情欲才行。”
康百央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道:“绝了七情断了六欲,那就变成了什么?”
傅政微愣:“成了什么?”
“人性尽在七情六欲中,他若没有了这些,便是无知无觉、麻木不仁的怪物。”康百央眯起眼睛,“垂花老怪,心智最是百变玲珑,他用全付内力渡传的徒弟,又不惜将自己的神识化作禁护相守,这徒弟在他心里足有千斤之重。我就不相信,他舍得这样对那小子。”
“若不是消除,那就是……”傅政思忖片刻,忽然面显惊喜,“削弱!”
“没错!”康百央眼中似有火光跳动,“是削弱之后的隐忍。若真是消除,在渡传之后,立时便成就了金身,何须他托付一众精怪守护,何须用128号院将其隐藏,更何须他拼了自己的整个神识一半化为禁护一半抵挡反噬?我现今的肉身是两月前新夺的舍,乃是一名出自堪舆街的风水师。在化去他神识的时候,知道了些事情,更佐证了我的猜想。”
“这么说,当年垂花真人牺牲自己的神识是用来……帮助……”
“帮报君知压抑七情六欲的!上一次我徒弟也不算枉死,他用自己的性命,探出个真章儿来,垂花的神识禁护的确已经完全溃散,而报君知自己真正的禁护却还未完全生成。”
“若事实真与我所想的一般无二,报君知这交替之劫就还没真正渡过去。如今没了外在的助力帮着压制,只能靠自己强自忍耐,别看他在外边一副风生水起的样子,回到小院子里把门一关,指不定多么的焦灼煎熬!”
“此期间,若是有什么差池冲撞了他这缺损的禁护,保不齐就会七情暴长、六欲横生!届时不用我们插手,他自己就能把自己给毁了!”
“所以,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你我是否应当好好筹谋,怎么帮他推波助澜一番?”“只要能杀了报君知,重振我金觋教。一切听凭康真人吩咐!水火不敢辞!”
“哪能轻易让傅先生涉险,我们俩的日子长远着呢!”康百央从怀中掏出个小琉璃瓶放在茶桌上,笑得十分和煦,“这瓶中是从长行狱实体上刮下来的碎屑,我们只需守着它,一会儿便知这第一仗打得如何。”
报君知带着二人进到院子里,阿岩长久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两月前他从家乡赶到老城郊外的山中访友,谁知路上无缘无故突然昏迷,醒来便发现自己身处在长行狱之中。这恐怖的狱所几百年来,都在精怪们之间口口相传,简直是如噩梦一般的存在。
他吓得几乎魂飞魄散,不明白自己什么都没做,为何就会触发了这可怕的杀器。最初的几日,他仓皇惊恐至极,整日带着长行狱不停飞奔。那时,就总听见有个声音在他耳边念叨,让他去老城里的花枝街128号院,那里的人可以救他脱离这狱所。
他心神稍安,依着那指点,寻路进城。谁知条条马路纵横,根本找不到路径,他心性憨实,不懂变通,完全不知所措,就一直忍耐着乱走,直至近乎绝望的时候,遇到了高大爷。
报君知望着阿岩沉声道:“你没有伤人害命,怎么会被长行狱禁锢住?”
阿岩正要答话,“啪嗒!”突然耳边传来一声脆响,好似有把看不见的锁被打开了。
阿岩神情一变,忽觉周身上下有什么开始不对,体内热力翻涌,霎时间如同身在熔炉之中。
他面显惊愕,与此同时,罩在他身上的禁护一下子被击散。长行狱的实形竟在空中骤然显现出来,乃是一个精光闪烁的白色官皮箱,箱体两边各有一条长鞭,先是如蛇一般悬悬而动,随后便开始奋力向着阿岩抽去。
数鞭之下阿岩便坚持不住,满面痛楚地倒在地上蜷缩起了身体。少顷,人形隐去,化作一头体型硕大的岩羊。
报君知一见眉头紧蹙,上前凝神查看禁护为何被打散。
高大爷虽然已经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此时也惊得目瞪口呆,强自忍着才没叫出声儿来。报君知之前用念力探查阿岩神识的时候,已经知道他不但从未造下杀孽而且还以自己的灵元为高大爷疏通过血脉。
阿岩虽然显出本相,但两条鞭子并未就此停下,竟在空中抡成半圆,又奋力抽下。阿岩的本体之前已经伤痕累累、血肉模糊,此时呼吸也渐微弱。高大爷一时情急,竟下意识地挡在阿岩的身前,他不知这鞭子的厉害,报君知却是一惊。
这鞭子不止带着术法之力,而且鞭体嵌有无数金刚石做成的蒺藜刺,精怪有内力护身只是皮肉之伤,但打在常人身上根本无法承受,两鞭下来非死即残。
此时鞭子瞬忽而至,根本来不及重做禁护。电光石火间报君知想也没想,抬手便抓住了两条鞭子的梢头,金刚蒺藜刺入肌肤,一双手登时鲜血淋漓。他的血滴入地下,院子中呼啸声迭起,隐匿在四下里的护院精怪们一个个在院子中显露出身形,俱都面带惊怒之色。
报君知深深吸气,皱眉看了一下手中染了血的鞭子,怕一会儿万一控制不住,那鞭子胡乱抽打起来,赤血焰会伤到院中精怪,于是简捷地沉声喝道:“都回去。”
他声音里带着威严,精怪们虽然不情愿,但都发出声声臣服的低吼,垂首隐匿了身形。
那鞭子的力道极大,仗着蒺藜刺在报君知手中如泥鳅般跳跃钻动,此时报君知已经**起内力护住自己的双手并压制鞭子。
他迅速将两条鞭头都交在左手,右手一挥,堂屋里原本系着窗帘的彩绳瞬间飞至,报君知将加持力注在彩绳上,随后用它缠裹住两条鞭子,口中轻声念诀,打出了一个无尽绳结。
这绳结近似九连环,随解随系,不找出最关键的一结,就始终无法解开,越挣越紧。鞭子没有心智,加上两厢里都是软物,一点占不上便宜,暂时被困缚住了。
高大爷见状松了口气,转身去查看阿岩的状况。便在此时,长行狱官皮箱的抽屉突然打开,内中一物瞬间窜出,浮在空中化为了另一个黑色的百宝箱。
报君知心知又有蹊跷,运起念力又去探那黑箱,神情更为惊讶,这黑箱竟是人间狱中的另一间,名唤“无声狱”,算是惩戒最轻微的狱所,里面是听不到声音的漆黑禁地,封闭七日便会自行打开,被收押的精怪并不会有任何损伤。
就这么会儿工夫,黑箱已经敞开,四下里黑色烟尘暴起,一个身形硕大面目狰狞的大猴子自烟尘之中滚落在地上。
“食筋魈。”报君知眯起眼睛,忽然就将其中曲折想通,他思索着望着那正在愤怒低吼的精怪冷声道,“这么说,你才是被长行狱捉住的那一个,有人调换了这两间狱所里的囚犯,又将两间狱所通连,只要触动长行狱就会打开无声狱。”
食筋魈浑身垂地长毛,一对门齿长出唇外,口中黏稠涎液不断喷出。它心窍堵塞,极愚蠢,爱吃人身体内的大筋,数量虽并不多,但是性情残暴,遇到它的人无一例外都会变成一具残尸。它被关了良久,早就焦躁不堪,此时见报君知挡住了去路,登时发起狠来,不知高低地纵身扑过来。
报君知并不躲闪,待那长毛猴子来到近前,随手一掌击在精怪的胸骨上。手上的血碰到食筋魈登时燃出红色火焰,只听一声惨叫,那恶怪登时被击飞,身体在空中爆燃成了飞灰。
消失的人间狱重见天日,而且一下子就出来了两个,那食筋魈性情顽愚,没有丁点儿情感,无法驯养教化,且肉身污浊恶气难除,丝毫用处也没有,人人避之不及。什么人会用秉性纯良的岩羊精去替换下它的性命?还做出这样奇怪的置换安排?报君知正思忖眼前事情的关键之处在哪里,忽然高大爷在他身后惊叫道:“这是怎么了,怎么有点看不清楚他了。”
报君知猛地转身,只见岩羊身形边缘虚化,灵元已经开始消散。原来长行狱因为行刑鞭受到控制,自发加强了惩戒的程度,它乃是死刑狱,此时被外力干扰,开始迅速抽取岩羊的灵元。
报君知念力快速探过箱体,忽然醒悟了那人为何如此安排,两间狱所相通,内中囚犯互换,而长行狱的狱锁十分繁复,如果想打开必须要将囚犯重新换回去,才能正常施用开锁术法。
食筋魈心智浑噩、性情暴躁,只要从狱所出来一定会暴起伤人,势必会被杀灭,当两个囚犯之中有一个死亡,就无法恢复置换,长行狱便会因此完全锁死。那人预先将一切想好,刻意设置了眼前的结果。
看着地上的岩羊精已经虚化成雾影一般,高大爷在一旁急得手足无措,声音发颤地大叫:“还活着吗?还能救回来吗?”
报君知双目炯炯地怔了片刻,忽然嘴角上弯轻声道:“原来,是冲着我来的。”
他抬头望着悬在空中的官皮箱,心中做出取舍后微微叹息,当下毫不迟疑地运足内力一掌向着官皮箱击去。箱子在空中被击得四分五裂,长行狱顷刻间不复存在,笼罩在岩羊四周的虚形框架消失无踪。
报君知紧接着俯下身,手掌紧贴在那羊的肚腹上,将大量纯净的加持力缓缓推入。
过了一会儿,硕大的岩羊转化回人的身体,虽然依旧伤痕累累,但衰颓之气已经一扫而光。
他刚才虽然不能动弹,但发生的一切都能听到看到,心中感激到无以复加,刚一恢复人身便挣扎着跪在地上,眼中含泪,对着报君知与高大爷不停地重重叩首。
报君知之前对阿岩用过他心通,知道他对一切毫不知情,只是一个被利用的诱饵,内中的事他不知道也正好少了焦虑烦扰。于是只淡淡地温言道:“你的灵元刚刚重聚还不稳固,去找个地方休养几天再回家。”
高大爷见阿岩的危厄化解,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满心的兴奋喜悦,此时连忙接过话来:“去我家吧,想住多久都可以,就跟我老伴说,你是我老家的堂侄子。”
“已经受了您这么大的恩惠,实在不好意思再打扰了。”
“老话儿讲,咱这叫过命的交情,你还这么外道干吗?我实话跟你说,我打小就爱看那些神神怪怪的书,你住在家里,能不能给我讲讲你们那边有意思的事儿……”两人道谢告辞之后,亲亲热热地聊着天出了院门。
方才长行狱被毁之后,碎片尽皆散落在地上,空中却聚着好大一团烟尘不散。待高大爷和阿岩出去,院子门刚刚关闭上,那烟尘突然径直向着报君知疾速冲撞过去,报君知坦然站定,不躲不避任由那烟尘穿身而过。<!--PAGE 4-->花枝街对面茶楼雅间中的傅政与康百央,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茶桌上摆放着的琉璃瓶,只见那瓶中忽然一阵浑浊,随后爆燃出闪烁火光。一声闷响之后,残屑烧成了飞灰。
康百央忽然哈哈大笑,合掌道:“他还真是决断如流!直接把长行狱给毁了。”
傅政有些迟疑:“我记得有传闻说,长行狱并非完全出自千殊子之手,它乃是个天成之物,以人力损毁天工法场,是风水术士的大忌讳。尤其是像报君知这样的聚舍之身,所受的反噬之力不知道加多少倍。要真如您所料,他更替之劫没有过去,这不是会令他更加难以压制自己的七情六欲吗?这个节骨眼儿上,他为何还犯这个傻?”
康百央神情有些复杂,声音清冷中透着些寂寥:“因为,他是垂花的徒弟,与垂花一般修那迂腐的中正之法,行那自抑的中正之道,枉费了这天生的灵慧,行事不问值不值得,只管应不应该,垂花当年若不是如此,又怎会死在我的手里!”
傅政察觉出他语气中的异样,心中不解却又不敢问,只讪讪地道:“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康百央的目光远远地落在花枝街口,轻轻地道:“急什么,千殊子和人间狱的事情,他放不下的,那追查的路上,我还给他准备了厚礼。”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微微而笑,“这才,刚刚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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