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行狱被毁去的那天,康百央与傅政看见欢天喜地的高大爷与阿岩相携着从花枝街出来,两人面色无改,继续喝茶。
康百央沉声道:“报君知这许多年来,过得太顺遂了,红尘世事尽在他的棋盘之中,他如弈者般稳稳坐在棋局之外。如今,不同了,我偏要做出这棋局中最动**的事情来。”
傅政连连点头,却并不发问,只是接着喝茶。
康百央望着傅政忽然一笑,“我越发喜欢你这个性子了,倒颇像我那无序徒儿年轻时没学坏的样子,甭管多想知道的事情,我不讲,他不问。”
傅政讪讪地笑,“真人运筹帷幄,我倾力跟随便是,问东问西,岂不是显得不信服真人。”
康百央斜睨着他道:“哦?倾力跟随吗?”
傅政神情一乱,有些纠结地道:“我知道真人惦记着那笼屋,本来因缘际会,我又已经决意跟从真人,那身外之物我应当赶紧献出才是……”他擦了擦额角的汗,顿了顿接着道:“只是我……”
康百央忽然笑着接过话来,“只是你心里实在犯嘀咕,自己如今落魄至此,身上术法又没什么能制住我的,你怕我拿了笼屋之后,再夺了你的舍,那你岂不成了这整件事中最冤枉的一个。”
傅政不语,低头默认。康百央缓缓敛了笑容,“笼屋我有紧要用处,我若直接夺了你的舍,也能从你过往的记忆中,知道如何得到这东西。但在我心里,傅先生比笼屋更加重要。我伶仃了这许多年,独来独往的日子,有点怕了。”
他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桌,轻轻叹息道:“我不想,有朝一日成就了大事,身边却连一个明白其中妙处,称赞叫好的人都没有。”
傅政听了这话,有些意外地望过去,康百央迎着他的目光,神情颇郑重,“若是我愿意教授你夺舍的术法,你可愿意再做衡量?”
傅政听到这里,心中明白,话已至此,对方将合作的诚意又提高了些,但这绝对是最后的妥协,自己须得立时做出抉择。若再不交出笼屋,那便是没有打算坦诚相待,局面顷刻间便会出现难以预测的扭转。
心念至此,他咬咬牙,当即站起身对着康百央恭敬道:“既是真人有实在用处,我还有什么话说,那东西没在身边,一会儿,劳烦真人亲自跟我去取。”
康百央听完登时眉目舒展,哈哈大笑,将傅政重又拉回卧榻上坐着道:“好好,我真没看错了你。”他从怀中拿出两张银行卡递给傅政道,“之前特意夺舍过两个有钱人,聚了些钱财在手里,数目也还看得过去。”
“傅先生颠簸这些日子受委屈了,以后不必再节省,用这钱在城中最繁华处找家五星酒店,长包两个套房,咱两个也享受享受。剩下的钱,你招揽招揽旧部吧,这接下来,处处都是要用人的。”这举动大出傅政意料之外,他目前最发愁的正是手中拮据,当下不禁喜形于色,也不推辞,立时将两张银行卡接了过来道:“多谢真人,我必定谨慎使用,务求一钱不落虚空地。”
“那是干什么,你放宽了用,若不够尽管同我说。”康百央神情淡淡地对他说了卡中的数字,傅政惊得目瞪口呆,半天才将嘴合拢。
两人随后去了傅政隐藏笼屋的地方。逃亡这些日子,傅政早已将散落的笼屋修复完好,只是因为加持光有所流失,新的笼屋较之前小了一些,康百央按照他所教授的方法将那笼屋收拢至两尺间大小,收在随身带着的背包里。
两人就此分手,傅政欢喜地自去银行取钱租住酒店。
而康百央却径直来到了堪舆街。他现在的肉身,是二月前刚夺的舍,那人姓姚,是堪舆街里早已拿了戒牒,却没有门户堂口的中年风水师,有个店面在前街上,是借着别家院墙搭出来的两个小单间。
康百央当初仔细勘察多时才选定了下手的对象。老姚是独自一人,性情内向,平素与大家并没什么交往,在堪舆街就如同个透明人一般。夺舍后即便有什么言行上的反常,也根本没人会注意到。
他打电话许诺了重金,要做的却只是安家看风水这样的普通事。老姚欢喜地去了,没想到就此送命。康百央将老姚脑中所有的信息都复刻在自己的记忆中后,毫无迟疑地将其魂魄神识化掉,如今安安稳稳占用着这具肉身,没有丝毫妨碍。
老姚的店斜对面不远,就是紫微堂的大门,那大宅里每日进进出出,访客不断,一直要忙活到傍晚才安静下来。康百央最初的一段日子,都是默默待在玻璃窗的后面,清点五师父徒弟的数量,记录他们的作息,而念白与逸霏星回紫微堂的日子时辰,就记得更详细些。
康百央每每看到逸霏星,心中总会被这个纤秀的身影掀起些波澜。他至今还清楚地记得,自己与这疾行者的神识在同一个肉身里共处时的感觉,虽然时间不长,但能感觉到她那份孤勇之气凛冽到骇人的地步。逸霏星是迄今为止,他所遇到的唯一能以疾行术对抗夺舍术,瞬间成功抢舍的人。
天色渐晚了,堪舆街里的街灯亮起。康百央坐在里间屋的单人木**,床头柜上摆着一套冰裂纹粗瓷酒具,并一盘炸花生、一盘肘花和一碟松花蛋,他正在自斟自饮。忽然屋中卷起一股迷障,有个身影自缭绕的雾气中显现了出来。
康百央似乎早有预料,此时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对着那身影微微而笑,“贫道算着,夫人今儿个该要大驾光临了,已在此恭候多时。今日想与夫人打个商量,将个硬茬的仇敌,放在夫人的宝地消磨消磨。”
迷障散尽,一身蓝衣的若锦在屋中站定身形,她望着康百央冷冷道:“你太过不知死活了,上次偷偷闯进我家,偷了我两个人间狱走,竟然还损毁了一个,我今日可是特地来找你清账的。你不说如何赎罪,竟然还敢得寸进尺地又提出这样大胆的要求。”她忽然间浑身荧光大盛,凛冽之气暴起,轻轻笑道,“上次你已经见过我的真身,怎么还敢胡言乱语。”康百央退后数步,神情却并不怎么慌张,他将身子躬着高声道:“夫人息怒,我有办法能使令郎重新活转回来,而且还能为他生魂聚魄。”
若锦一凛,重新打量着康百央,收了笑容,“我说那么大的胆子呢,原来是知道了我的家事,来有的放矢,可就凭你?一个内力尽失靠夺舍苟活的肖小,敢夸这样的海口?”
康百央轻笑,却依旧毕恭毕敬,“夫人可听说过金觋教?”
若锦不屑地道:“你说的,是那专门靠鸠占鹊巢,借鸡生蛋来延续自己门派的祭祀小教?”
康百央点头,“夫人广闻,这教派术法确实乏善可陈,却有一门值得称道的法器造术,名唤殊胜笼屋。此物是采集风水师体内最纯净的加持光,仿造苍穹之中星斗相互交叠的星点位置,粘连编织做成的无上法器。常人入内能够消除业力,精怪入内可以疏通堵塞的心窍气脉……”
他说到此处忽然停了下来,望着若锦低声道:“若是那形已灭,又无魂无魄的精怪,进到其中,不但可使肉身恢复生机还能聚魂生魄。”
若锦一惊,脸上登时变色,忽然上前一把抓住康百央的手臂,“当真?哪里能找到这殊胜笼屋?”
康百央微笑,“天缘凑巧,此物,恰在贫道手中,不敢私藏,愿献给夫人,搭救小公子的性命。”
若锦听完好似石化了一般。良久,叹息般地吐出一句话,“马上拿来我看,若是真的,不但上次的事情作罢,这次的事我也依你。若是假的,我立时就将你捏成齑[jī]粉!”
康百央退后两步,从衣柜中拿出那个旅行背包,打开后捧出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小笼子来,望着她道:“夫人,我随您回去为小公子当场施用,您便知真假!”
若锦目光灼灼地望着那笼屋,感应到内中充满大量纯净的加持力,不由动容,忽然间挥手,屋中浓重迷障升起,两人并笼屋一起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