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君知跃入之后,四周一片黑暗,只觉身形不断下落,耳边风声呼呼掠过,良久之后终于双脚落地。刹那间像是从阴冷的洞穴来到了地面,晨曦般的明亮光芒触目而来,他微眯了一下眼睛,才开始四下环顾,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高山的峰顶,而这山的四面都是望不见尽头的海洋,山峰陡峭尖凸,勘勘可以立足。
螮蝀幻境并非完全是虚幻之地,其中有虚有实,虚景借于实景之上,实景隐于虚景之内,虚实完全糅杂,既是有我之境,又是无我之境。看似平地也许实为深渊,看似峭壁也许实为坦途,非常令人迷乱。
报君知掏出二张符图燃着后甩出,低声道:“明驼蹄下浮影散,易念花开幻境消。”那两张符图燃尽后化为一头雪白发光的骆驼,和一朵紫色的硕大花朵。
紫花在空中完全盛放,花香飘过,报君知眼前的海洋与山峰一瞬间消失无踪。四周景色如镜子般,砰然破碎,各种各样的景色碎片在空中不停转换拼凑,混合着庞杂味道的气流也一道道四下里冲撞。
白骆驼在这纷乱之中,始终全神贯注地观望。忽然间,它望着东南方向打了个响鼻,迈开脚步缓缓走了过去。
随着白骆驼的蹄子踏落,空中有一处景致忽然不再转换,如同拉开的幕布一般,这残景瞬间蔓延成了一个完整的实景。
那是山林中一条望不见尽头的上山路,青褐色的石阶窄而陡,两旁是浓密的桃花林,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报君知跟着白驼缓步上了石阶,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眼前显出一座山间小院,有两股息泽迎面而来,正是念白与逸霏星的。报君知眉间微动,凝神以念力探了过去,耳边清晰地听见了念白与逸霏星的说笑声。
此时,白骆驼毫不犹豫地向着小院子疾步而去。报君知却止住脚步,念白与逸霏星的息泽清浅黯淡,并非源自他们的真身,像是日常用物上留下来的,而那说笑声含混失真更显然是由术法做出。
他正站在院子前思忖,忽然眼前显现出一个十五岁左右的青衣少年身影。那少年身材瘦小、容颜清秀,神情却有些忧郁。少年对着他伸开双臂拦挡道:“别进去,院子里是幻地。”说罢转身向着那小院轻轻挥手,刹那间,院落连着下面土地尽皆消失,露出一个断崖,崖下是两山之间深深的谷底,白骆驼一声长嘶,化为符图飘飘****落了下去。
报君知望见那少年挥手时周身泛起五彩光华,心头一惊。但脸上神情依旧平静,微笑道:“多谢指点。请问这里怎么走出去?”
少年摇摇头,“走不出去,这里幻境循环往复,无止无休,内中陷阱众多。你刚才看到了,连明驼都辨认不出,不仅如此,每过十二个时辰,隐藏在这其中的十个人间狱就会一起触发,届时避无可避。”“你进来时和同伴的对话,我都听见了,你要找的人不在这儿,而骗你进来的人,根本不想让你活着出去。”他顿了顿,又接着道,“不过,我有个紧要的事情想找人帮忙,如果你愿意帮我,我可以指点你平安离开这幻境。”
报君知审视他片刻道:“站在这儿的,只是你的虚像,你不显出真身,亲口跟我说出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怎么能决定帮不帮你。”
少年苦笑,“说的是,时间也不多了,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你能进来,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他神情有些复杂,轻声道,“你念力好强,我带你去个地方,你自己看吧。”他缓缓伸出手,霎时间周身有五彩光华巡巡流转,报君知伸手与之相握,眼前景物登时变换。
报君知的五感比常人敏锐很多倍,所以自从进入螮蝀幻境之后,耳中总是充斥着各种各样嘈杂的声响,能感受到的息泽也极混乱。此时四周忽然一片清静,像有屏障隔离开了所有的噪音,他四下环顾,虚空之中却看到一段来自未知神识中的记忆片段。
画面中一个年轻道人自岩石上跃下,仗剑指着草丛中流光溢彩的穴口喝道:“什么精怪敢在万玉山作乱,速速出来……”突然,一个周身光华流转的**女子自穴口缓缓站起。
她安静地望着道人一步步走过去。道人见她如此,登时惊得目瞪口呆,步步后退道:“出出……出来……受……受……”他望着那绝美的酮体,忽然间手中宝剑失手落地,脸涨得通红,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那**女子望着道士的背影,笑得弯下腰去。
这段记忆忽然消散,新的画面又涌上来。
峰顶的山洞口,年轻道人与身穿彩衣的女子,神情郑重地一起向着月亮跪拜,两人朗声道:“我千殊子与邱若锦今夜结为夫妻,天地为证,星月为媒,日同携手,夜同衾帱,生生世世,相伴不离。”
报君知眉头紧蹙,接着向前看去,另一幅画面又涌来。
千殊子拥着邱若锦满眼祈求,“我知道会耗费你一多半的灵元,还要你亲自施放禁术,可若不是这样,我就没办法把这套人间狱做出来,师父一定会对我失望,然后另选继任掌门的。”他在若锦脸上亲吻着,轻声道,“你帮帮我吧。”
画面又再翻转,千殊子身穿掌门服饰,一脸无奈地望着台阶下腹部隆起的若锦道:“如今你即将临盆,你体质特异,生产时势必引来满山霓虹,会被门中弟子发现,我不能将你留在身边了……”
报君知一个挨着一个看去,直到最后一个。
电闪雷鸣的雨夜,已是中年的千殊子率领一众弟子回归道观,一个白衣少年上前拦住他的去路,“道长自施放人间狱以来,无数术法低微的精怪受害,其中不乏从不作恶的老弱妇孺。真正的恶怪却没有得到惩处,那您做出人间狱所为何来?到底是为了守护一方平安还是牺牲无辜弱小,为自己沽名钓誉?”千殊子冷冷地将他望着,“精怪哪里还分什么善恶,更谈不上牺牲无辜,一并都应当铲除。我一派掌门行事坦**自是公正无私。”
少年站在雨中衣衫尽湿,听闻此言神情大为失望道:“精怪就没有情感吗?就可以随意欺骗抛弃吗?我就是个精怪,道长也会不假思索地铲除了吗?”说话间,他周身**起美丽的五彩霓虹,无数雨滴弥漫在他的周围,反射着璀璨的光华,场面难以描述的好看。
千殊子望着那霓虹,突然间浑身一震,深深动容,“是螮蝀精。”身边弟子一见之下,连声喊道,接着纷纷出剑指向那少年。少年目不转睛地望着千殊子一步步走向他,高声道:“我想知道,您既是公正无私,若是有个身为精怪的亲生子来认父,您是认他,还是将他斩于剑下?”
周围弟子听到这番话一时间惊得目瞪口呆。在众人的喧哗中,恼羞成怒的千殊子忽然举剑刺向那少年。少年见剑刃袭来,竟不躲不闪,似乎不相信千殊子真的会这么做,直至被那剑穿胸而过。电闪雷鸣之下,千殊子面色惨白,仓皇拔剑,少年颓然倒地,血从身下大量涌出,一道绚丽霓虹骤然升起融入夜空。
画面在报君知眼前一个个溃散消失,少年的虚形重又显现出来。他望着报君知轻声叹息,“这些画面都源自我与我母亲的记忆,你感觉得出,并没有一丝术法干扰。那个雨夜发生的事,令我母亲痛不欲生,她将我的尸身带回幻境中保存,之后又将……千殊子也禁锢于此。”
“这么多年,我一直无知无觉,直到两天前,我突然发现自己的神识被修复了,而且还汲取到一些力量可以分出神识虚形,但因为肉身的心脉已断,所以无法真正醒转过来。”
“这里的幻境被一分为二,我的虚形无法进入我母亲与千殊子所处的那一半幻境中。我意识刚刚恢复的时候,曾听见有人告诉我母亲,如果有血亲肯用自己的神识与一件叫作笼屋的法器交织在一起,就可以让我起死回生。”少年讲到这里,忽然叹息苦笑,“可是我不愿意,无论是他们两个中的谁,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我都不愿意。”
少年望着报君知,“我的神识只能清醒这么久了,接下来,随时会继续沉睡。”
报君知忽然望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低声,“山不重。”
报君知沉默片刻,低声道:“山不重,教我怎么进入那另一半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