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自明从旧日时光回来,心中一直忐忑不安。
他知道以报君知的本事,再艰难的困顿也不可能连丁点儿消息都传不回来。加上念白与逸霏星一同失踪,消息传出,花枝街与堪舆街一片动**,他心中的焦虑近乎到了极点。
岳自明身为老城地灵涌口的守卫,数百年来恪尽职守,此次以地灵之气作为悬赏已经算破坏了自己的规则。但即便这样的重赏,两天过去,方圆百里的大精小怪也没一个传回有用的消息。
眼看着今日时间又近正午,岳自明忍不住又施动催召术。少顷,院子里满满当当地站着形貌各异的精怪,他忍着内心的焦灼一个个细细查问。
过了良久,突然一个尖细的声音犹犹豫豫地道:“我逮住了个会说话的蝉,看着古怪没敢吃,不知道和大人要找的朋友有关系没。”
“蝉?”岳自明心中一动,猛地转身高声道,“拿来我看。”
一个小小的鼹鼠妖,眼神闪烁地自角落里探出头来。岳自明眯起眼睛冲那矮小的身影招招手,鼹鼠妖快速躬身上前,从怀中将一只羽翅残缺的银蝉掏出来,双手奉上。
岳自明认得这是逸霏星之物,连忙伸手取过,迅速以灵力覆住那奄奄一息的银蝉。
少顷,他听见手掌中传来嘶哑的声音:“孤冠山……西侧山腰。”
岳自明眼中一亮,登时喜形于色,二话不说伸手拉过那不明就里的鼹鼠妖,就将大股地灵之气渡了过去。
鼹鼠妖修行很浅,陡然间这样精纯的内力传入体内,眼看着四肢肚腹如气吹般鼓了起来。
鼹鼠妖一时间大惊失色,口中不住声地大叫:“够了够了!大人停手吧!小的不敢要这赏了。”
岳自明闻言停止,将鼹鼠妖向旁边一甩。那鼹鼠妖如同个皮球一般,在众妖带着些羡慕的讥笑声中,蹦跶着滚落到了一边。
岳自明将银蝉小心放入怀中,向外疾步而行,转瞬身形消失在众妖面前。
孤冠山位于老城东北一百公里处,因是环绕的群山,所以十分偏僻隐蔽。
岳自明一路以自身地灵之气裹着银蝉,地灵之力比风水师的加持力更适于精怪疗伤和增益内功。所以到了孤冠山腰,银蝉已经基本恢复,小小身形匆匆自岳自明怀中飞出,引领着他来到了一处藤蔓疯长的所在。
银蝉在这里停下来,焦急地上下翻飞,发出急促的叫声。
岳自明摆摆手让银蝉避开,随后奋力一掌挥去。强劲的地灵之气席卷着沙尘,摧枯拉朽地将眼前的藤蔓杂草一下子清除殆尽,露出干干净净一块宽敞腹地。
常人看到的只是普通景致,岳自明的眼中却清晰地看见一重重如同帷幔布景般的幻境迷障。
银蝉等尘埃落定,飞在一块巨大山石上停住,羽翅不住震颤。岳自明心领神会,上前细细观看那山石,良久之后他展颜微笑,长长呼出一口气。——
此时是正午,骄阳如火,这样强劲的亮度下,再没什么东西能发出光芒。但是,银蝉落下的地方,却显现出一个闪烁不定的光斑。
水蜃幻境被摧毁之时,四周巨大的轰鸣声沸天沸地地响起,报君知猝不及防地被裹在一团强劲的禁制里席卷而下。在禁制中心,一时间不得解脱,只觉坠落之势强烈,似乎无止无休。
他身形不停旋转,四周状况不明,只得暂且忍耐。不知过了多久,下坠之势减缓,双脚终于落在了地上,报君知的念力向四周探去,少顷纷纷弹回,他心中不由得一沉。
眼前渐渐明亮起来,报君知环视四周,见自己身处一个精致的木屋之中,窗明几净,案上燃着一炉四合香。他想起初坠落时拉住自己的那双手臂……
身后有簌簌声响,报君知回身,见云纱帷幔微动,一脸怔忪的逸霏星正自雕花木**坐起身来。
两人对视片刻,正要说话,屋外却突然响起水蜃妖萧莫寒带着笑的声音。
“以我过往的经历来看,无论最终成佳偶还是成怨偶,都比错过强。”他的声调忽然上扬,“此时是微雨后,吹着点藕花风,窗外是烟波远,屋里是罗衾暖,**坐着个梦里人。报君知,切莫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萧莫寒轻笑几声又接着道:“可别说我这冰人当得不尽职尽责,你们所在的幻境乃是我多年功力幻化出来的极乐欢喜境。”
“在此境中驻留,可将心中压抑隐藏的情爱完全催发。半日之内,若是你二人顺顺当当地两相欢好,凤倒鸾颠、共赴巫山,这幻境自会化去,任你们行动自由。”
“若不,这幻境便会增强催发之力,一个时辰增加一倍,层层累积。你可知我水蜃幻力的厉害,化得开千年山头雪,融得了万年海底冰。”
“这幻力遇强则强,血肉之躯没有可解。所以莫徒劳挣扎,顺从了自己的心愿吧。”
“另外,山不重我带走了,不必担心,我自会好好看护他长大。”
过往的几百年间,萧莫寒自困在水蜃幻境中,心中思念为了搭救他而早逝的恋人,特意在幻境的核心之处,做出了这样一个精绝的境中境。
幻境里,是那条他与恋人初遇的“谢凝江”。江的中心凌空架着一座巨大的九曲流觞白玉桥,桥上有栋精致的木楼,里面床榻桌椅、妆台衣柜,所有家居用品一应俱全。
他每每难敌相思之苦,便会来到这个境中境,以妖力幻化出恋人与自己的替身。看着那一对替身在他幻想出的这个家中,相亲相爱,耳鬓厮磨。
之前萧莫寒发现被康百央藏在幻境中的逸霏星,出于好奇读了昏睡中的少女之心。那缠绵婉转,隐忍不发的情思,令他想起了自己的恋人。
他心中感慨万分,多年的相思愧悔纷至沓来,竟冲动到不能自持。就这么着,竟将自己无处投递的一片情心都着落在替逸霏星了却心愿上面。他知道以报君知的术法之力,自己无法与他抗衡,于是不惜毁了多年的幻境,以短暂的崩塌之力将报君知与逸霏星困顿在这境中境里,想要成全他们这隐忍不发的情愫。
报君知听了萧莫寒留在幻境中的话,双眉紧蹙。他曾经用他心通的术法探过萧莫寒的神识,明白他过往的经历与后来的心境,明白他的心结。但即便如此,对于萧莫寒突如其来的这番安排还是觉得十分意外。
报君知戒备地审视着窗外,流觞桥下江水奔流不息,他能感觉到幻力随着江水的流速一波一波纷涌而来。一时间只觉浑身骨软筋麻,满心激**着旖旎之情,当即运起加持力稳住了心神。
然后回头对着逸霏星简捷地道:“这幻境虽小却做得精细,要找到虚景与实地的接点,大约要费些功夫。刚才水蜃妖的话不是虚言,这里的确有坏人心神的术法,你先给自己做个禁护吧。”
说完,并不等逸霏星答话,见这木楼没房门,便直接推开木棂窗跃了出去。报君知的脚落在白玉桥上,九曲流觞桥的路径忽然开始变换。
他望着四下里或断开或融合的桥体,微微有些诧异。这桥上设置的是一个极简单的八卦阵,唤作“千步移”。
这样的阵法对于普通的风水师都像是玩个迷宫游戏般毫无难度,萧莫寒既然已经做出了这么完美无缺的幻境,何必还要画蛇添足地加上这么个低幼的阵法呢?
但是很快他就明白了这“千步移”的用处,随着流觞桥的变化,桥下的江水忽然湍急起来,波涛汹涌,浪花四溅,幻力一时间竟暴涨了数倍迎面而来。
水蜃妖的欢喜境若只是催动欲念,那么以报君知的加持力可以将杂念涤**干净。但这幻力迎合引动的是人心底被压抑的情绪,那些过往被深埋在心底的美好突然间涌上心头。
此时情与欲同时被激发,报君知眼前忽然满是逸霏星回眸微笑的脸庞。他心头大震,脚步加快,**起内力,想要冲破“千步移”的阵法,但桥下水浪骤然间如同水幕般掀起。
报君知的脚步登时停滞,眼前不可抑制地一幕幕闪现着过往。
与人对持,内力就快枯竭之时,逸霏星冒险逼出神识,抢舍相救。
连阴地中,满身血污的逸霏星望见自己时,那一刻的欣喜无限与泪盈于睫。
每一次见面时的神情闪烁,每一次离开时的欲语还休。
那断翅银蝉上用术法留下来的字迹,那对视时羞涩避开的盈盈目光。
报君知忽觉从未有过的眷眷之情,与缠绵之意在心里激**。他低下头深深喘息,再抬头,眼前晃动的全是紫藤花架下轻风拂过,逸霏星的头发被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自己望过去时,她粲然的笑容。
报君知望着眼前的画面,强自镇定心神将内力运至十成,继续向前疾步而行。随着他脚步的移动,四下里狂风大作,脚下流觞桥突然断裂,江水掀起滔天巨浪,桥上木楼摇摇欲坠。报君知听见身后传来逸霏星惊惧的叫声,心中一颤,毫不迟疑地转身。
报君知跃回木楼的那一刻,窗外断桥重接,风停浪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般重归平静。
逸霏星从旁侧看着,见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肩头微微颤动,显见方才应对得十分吃力,心中又担心又心疼,忽然体内耐不住一阵热力翻涌。逸霏星反应迅捷,阴烛照之力登时涌起,那寒凉之气在四肢百骸流转,竟意外地将欲念压制了下去。
抬头再看报君知,见他的状况愈加严重,想着若将正在体内流转的阴烛照之力直接递传过去,必定也可以帮助他缓解这燥热与混乱。当下并未多想,便上前将报君知拥住,要将自己已经运转顺畅的内力尽快渡转过去。
报君知正觉情欲在心中纷涌,个个穴口激**不休,隐隐竟已经有破除禁护之势。因为奋力压制,呼吸渐觉难以为继,心跳得如同擂鼓,对逸霏星从未有过的渴求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他咬牙再运起全部内力正待将这无尽的欲念压制下去。便在此时,突然感觉一双温软的手臂环至自己腰间,心中一**,体内情欲之火瞬间爆燃。
他登时大惊,下意识反身用力将逸霏星推开。这一下因为情急,竟是用了全力。
逸霏星完全没想到,报君知会有这样的反应,猝不及防踉跄着狠狠跌在地上,手上腿上擦伤了多处。
她惊诧地抬头看去,见那身影却并未转身。那一推之间的强大力道,透着明显的嫌弃与推拒,心中登时涌起浓重的羞惭。羞惭之后便是感伤,回想自己这长久以来,日日寝食不宁,夜夜辗转相思的境遇,一时间心痛如绞,情绪完全纷乱起来。
报君知此时自顾不暇,完全没有顾及此刻身后少女已经是柔肠百转,思虑万千。
少顷听见身后传来啜泣声,他回头望去,惊见逸霏星已经泪流满面。
逸霏星神情坦然地道:“报君知,你在螮蝀幻境中跟我说的话,我都记起了。你所担心的到底是什么?我也都明白了,你想将我在你的生活里完全消除掉,是因为我让你满心鄙薄厌弃,是因为我心中有的是不被你认同的执念,是因为我是一个不配喜欢你的人。”
报君知眉头颤动,强自站定身形,喘息道:“小星,我……不想……”
“我知道你不想!”逸霏星的情绪在这一刻突然崩塌,眼泪如雨般坠落,她高声道,“可是,那都是属于我的心意,你有什么权力让我放弃?我在你心中如同草芥,即便是连草芥都不如,但我也是将这颗心捧在自己手上,举给你看的。你可以不要,但你有什么权力让我忘记?”<!--PAGE 4-->报君知只觉心中最柔软处被大力一捏,不禁动容:“小星……”
逸霏星低头轻声道:“从这里出去以后,你厌弃你的,我思慕我的,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我保证不再出现在你的面前惹你心烦。省得逼得你再用什么术法将我的执念消除掉,像对待过往每一个喜欢你的女人一样。我不想对你怎么样,不想有什么结果,只不过不愿意辜负自己的心。”
报君知深深叹息:“小星,你听我说……”
他还未来得及说什么,突然“咣当”一声,两人对面的窗棂整扇坠落下来。两人一惊同时望去,只见一面水镜自外悬悬而至。
报君知转身挡在逸霏星身前,只见水镜中波纹动**,却并没有画面出现在镜中。
少顷,康百央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他哈哈大笑道:“那螮蝀精一家都是废材,败坏了我一份苦心。我原本想着,接着要花力气多费些周章了,谁知却凭空里就给了我这么个大机缘。”
“这里面竟还有个更会造幻境的精怪,还鬼使神差地帮我困住了你。你说说,真人我是不是合该成事了?这样天缘凑巧的事也能遇得上。”
他笑得畅快无比:“不过,我也没闲着,趁着这天时地利的时候,我再带着你看点有趣的事情。”
水镜中,忽然显现出鱼化山的谷中小河。一脸茫然的念白正沿着河岸行走,脚步间有些踉跄。
报君知神情一凛,眼睛瞪着那画面,呼吸急促了起来。
画面中念白用手抚着头,似乎神智有些浑噩,忽然间毫无征兆地跌在河水里,水波翻涌处人形隐去,显出本相来。
念白因为是半人半童子鱬的体质,化形之后体型较一般童子鱬更大一些。鱼尾的颜色并不纯净,银白中带着些绯色的斑点。
报君知一步上前,双目炯炯地盯着画面。只见念白的本相在河水中浮浮沉沉,然后一个穿着斗篷的人突然走到河边,从怀中拿出一个红彤彤的物件。
报君知瞳孔瞬间收缩,那东西正是灵宝派掌家人才能执掌的“流火印”,用念力控制可以消融水怪的灵元。
“不,这不可能!”报君知此时预想到了可能发生的事情,神色大变低声喃喃,“除了小五与我,没人能驱使……”忽然间,他停顿,想到了什么,登时失声道,“小五……”
与此同时,画面中那手举流火印的人转过头来,将斗篷上的帽子缓缓掀掉,正是紫微堂的掌家人,五师父。
逸霏星看到此处,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和将要发生什么,忍不住失声惊叫,面露悲戚。
“五师父”露出个诡异的笑,高声道:“报君知,你看看我新夺的这具舍如何?不过你别担心,你家那小五的神识暂时还在,只是被我困缚住了。垂花老怪门里的,这几个看得过去的弟子,我可舍不得仓促弄死,当然要用一些有趣的手段,好好地消磨一番。今儿个,我只想试试这流火印的威力。”<!--PAGE 5-->他在画面中哈哈大笑,低声念起法诀,转身大力将流火印拍在了河水之中。
那在远处浮沉的童子鱬突然间跃出水面,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在跃出的一瞬间爆裂破碎开来,落入水中,四下里血花四溅,河水登时被染红大片。
“五师父”欢呼着向前跑去,兴奋地在水边捞取。过了一会儿,他手里举着一小块带着绯红色斑点的鱼皮对着画面笑道:“果真霸道,看看,你那鱼怪师侄孙,就只剩这么多了。”
报君知惊怔地大睁双眼,那震耳欲聋的炸裂声像是炸在了他的心里。他长久地望着水镜中被鲜血染红了的河水,脑子里忽然显出那个嘴角带着一丝坏笑的长眼长眉的少年。
“小师爷……你怎么不带着我……”
“小师爷……你是不是嫌弃我……”
“小师爷……你猜这个月的香蜡是什么烛心……”
“小师爷……咱俩出去晃悠晃悠……”
他忍不住闭上眼,双手紧紧握成拳,过了片刻再睁开,幽深的瞳孔中似有火焰在燃烧,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似乎快要压抑不住。
他对着水镜,声如冰凌:“你,等着我!”
“五师傅”哈哈大笑:“娃娃,垂花老怪怎的没好好教你,见到师长,要尊一声伯伯。”
他好像刚刚想起一般,神情夸张地道:“唉……忘记了,你和你师父缘分浅淡,见了没几面,他还没来得及好好教导你,就死在了我的手上。”
“康百央!”报君知终于忍无可忍地大喝,突然一拳挥出击在那水镜之上。血从他的指缝间流出,赤血焰登时将水镜烧灼得斑驳,声音与画面渐渐隐去。
报君知一拳挥出,只觉心口间一股莫名的灼热之气突然涌起,难以忍耐的焦躁满满地充斥在心里。
七情中的“怒”在这一刻冲破了禁护,他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右手划破左手脉搏,赤血剑瞬间飞出,眼前木楼顷刻间被劈得四分五裂,轰然消失。
逸霏星与报君知一起落在白玉桥上,桥下风浪骤然汹涌。报君知只觉怒火冲天,周身加持力滂沱而起,竟将迎面而来的巨浪硬生生逼退了下去。
逸霏星见状大惊,见报君知此时已经破了自己的禁护。在这样的激怒之下,接下来便会是不留余地,不计后果地施用内力与术法。
他体内的七情六欲在这样几次三番的刺激下,很快就会令他心神浑噩,而那之前被渡传的内力失了疏导控制,会迅速流失殆尽。
恰在此时,岳自明已经将幻境戳开了一片碗大的缺口。水蜃幻境在地灵之力的冲击下开始层层融化,真实境地就在咫尺之间。岳自明在幻境外看见报君知与逸霏星好端端地站着,不由得面露惊喜,又更为用力地催融幻境。
报君知见到出口,好似心中怒火有了泄处,直接冲了过去。<!--PAGE 6-->逸霏星知道若让他这样出去找康百央,必定是有去无回。当下再没犹豫,运起十成阴烛照之力,斜刺里抱住了报君知。
报君知本已觉体内七情汹涌六欲翻滚,怨毒戾气激**,杀戮之意横生,那身上原本纯白如雪的加持光竟隐隐显出浑浊。
但顷刻间,那带着盈盈华彩的阴烛照光芒陡然照在他的身上,清凉冷冽之气完全阻隔了那压抑不住的燥热。
他只觉气息忽然平顺,心头瞬间澄明。同时察觉自己腰间一松,而他再想迈动脚步却发现被困在了阴烛照的禁制里。
报君知惊诧地回头望去,只见逸霏星神情肃然地站定身形,周身光华流转,双手若环抱,无数黑色若燃烧着的纸灰般的东西正从四下里凝聚而来。
团团围绕凝聚得越来越多,那纸灰中绿色荧光星星点点,空气中充满了浓重的腐肉气味。
“蜉蝣灵。”报君知悚然一惊。
蜉蝣灵逆行术,是疾行者在遇到非常境遇时舍己御敌的一种惨烈术法。
幽冥中带着深重怨念消散的魂魄会留下如萤火般的残片,有强大的腐毒。疾行者可将其召唤而至,融入自身将七情六欲压抑到极致,转化为极大的内力。因为这术法完全是逆行倒施,所以对施术者有着近乎摧毁的破坏力。
报君知心念至此,只觉得脊柱上一条冷气直冲顶门,一时间惊惧到无以复加。
他高声道:“小星,停下来,这术法不能用,停下来!马上!”
逸霏星充耳不闻轻声道:“蜉蝣幽幽,绵绵之力,蜉蝣楚楚,与我相合。”
报君知一时间怒火中烧,奋起全力要将阴烛照的禁护破除。但令他震惊的是,那禁护竟是柔韧到了极致,他的加持力纯阳刚猛,一时间竟无法奈何这种至柔的缠绕。
逸霏星看着他拼力挣扎,面无表情,微一用力,阴烛照之功又加三成。
周围蜉蝣灵躁动不安,发出亢奋的尖叫,一时间尽皆扑向她的身体。
她声音朗朗,既稳又定:“蜉蝣悦悦,尽入肋息,蜉蝣萦萦,逆转参商。”
报君知见术法已近完成,只觉心胆俱寒,厉声怒喝:“逸霏星!你给我停下来!蜉蝣灵入体,不光吞食人的元阳,还会把你的肉身魂魄都分食干净。这术法用的是施术人的性命,我不许你用命来救我!”
逸霏星此时睁开眼望向他,目光如水般清澈,声音平和意态安然地轻叹:“大约此生相遇,我的命就是干这个使的!”
话音方落,蜉蝣灵尽皆入体。她突然面色苍白,周身冰肌如水,整个人开始变得透明,身形若隐若现。
报君知在这一刻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绝望。只觉体内七情六欲再一次暴涨,似要自身体内蜂拥而出。但阴烛照的冷冽之气却稳稳地在他体内巡巡游走,将那些激烈的情欲一次次压制了下去。<!--PAGE 7-->两股力在报君知体内激烈抗衡,他受制其中无法移动分毫。眼见逸霏星身形就要消失,一时间目眦欲裂,心中急得要滴出血来。
正在困顿之中,忽然一股强大的阴力袭来,紧接着一阵急促的铜钟声响起,有声音高喝道:“蜉蝣眷眷,止于钲音,蜉蝣烈烈,灭于潢瀛。”
话音未落,阴吏身形突然出现在两人面前。只见他神情肃然,左手拎着一件狭长有木柄,状如铜钟物件,右手以指关节重重敲击。
那物件发出极悠远的钟音,围绕着逸霏星的蜉蝣灵听到这凄绝的钟音,尽皆停止,随后迅速倒退出逸霏星的身体。此时空中显出如烟雾般的水浪,将聚成硕大一团的蜉蝣灵,席卷一空、湮灭无踪。
逆行术被强行终止,巨大的反噬之力,化为萤火点点,尽皆击在阴吏的身上。阴吏闷哼一声,面露痛楚倒退数步,剧烈地喘息。
逸霏星身形重聚,但失了术法牵绊,身形缓缓向后倒去。
阴烛照羁绊消失,报君知挣脱了束缚,身形一闪,已经抢在她摔倒之前抱住了她。那纤秀的身体拥在怀中时,轻得似空无一物。
报君知低头去看,见她如同熟睡一般,长长的睫毛,遮住了那双灵动的眼睛。
心中一时间千回百转,他记得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师父散去神识魂魄的时候。
稍后,阴吏理顺了气息走过来。
报君知肃然躬身:“多谢尊吏大恩,日后无论任何差遣,君知绝不敢辞。”
说完正要抱着逸霏星向着那幻境的裂口处走,阴吏却忽然伸臂一拦,叹息一声道:“哎!您别领我的情,我也不敢受您的谢,我今儿实打实为自家的事来的。”
他凝视着报君知:“我是专门来接逸霏星的。”
报君知闻言动容道:“尊吏是什么意思?”
阴吏自嘲一笑:“在下原不是小小一吏,当年是饮酒误事才改当了这个下等差事。今儿个带了逸霏星回去,便可官复原职了,至于为什么……”
“您大约听说过,幽冥地,原有三个辖地鬼侯。我便是守阴山冥河的那一个,我冥河深处有个不灭的火穴,形如合钵,状如胎胞,唤作潢瀛宫……”
此言一出,报君知只觉脑中一阵嗡鸣,神情戒备地退后两步,下意识将怀中的逸霏星抱紧。
凡间的疾行者帮助阴间阳世的信息通传,对于冥荒中的魂魄们意义非凡,也在很大程度上协助了冥荒与连阴地的秩序。
魂魄通过疾行信使的信息消除了自己在阳世间最后的执念,在入鬼城时心意平和,戾气尽散。所以上至鬼侯下至鬼吏都对往来的疾行者十分客气,扶助保护算是常事。
而在幽冥中,疾行者还另有专门的阴官看护管理,那便是潢瀛宫火胎使。
传说中的火胎使是一名女子,每隔五十年去阳间轮转一次,为的是要兼得阴阳两重身,得以在两界毫无阻隔地行走与感知信息。<!--PAGE 8-->这火胎使每一次转生归位时都要在潢瀛宫里以潢瀛冷焰重新淬炼自己的形魂,如同在胞衣之中重新生成肉胎一样。
据说她极爱惜自己的容颜,所以每一次转生阳间时,都会标记下自己这一世神识肉身中最美好的一样东西,待下次归位时收取。
便这样代代轮转、增益自身,无论容颜还是心智都已经近于完美。那阴烛照与迁识术的功力更是已经进入至臻之境,此身便是阴阳界,阳世阴间来去自如,毫无阻滞。
报君知低头难以置信地望着怀中稚气未脱的少女:“你是说……小星她是……”
阴吏略带歉意地道:“我初见这小友之时,便执意与她结交,并不只感念她慨然相助,而是一眼便认出她的命格,乃是在潢瀛宫中轮转的故人。不然,我如何舍得将那样的宝贝相赠于她?”
“二十年前,我有次酩酊大醉,将冥山上一块悬岩投入冥河之中,掀起的波澜恰将前来归位的火胎使激**开。她被震得心神浑噩,跟随着一众魂魄误入了鬼城投胎。”
“那天轮值鬼吏疏忽,竟没注意她夹杂其中。没有经过潢瀛宫的冷焰淬炼,她取不回原有的容颜心智,投胎后的息泽完全改变,以至于幽冥上下遍寻不见她这许多年。”
“火胎使一职非同小可,而潢瀛宫也早已与她相融相合,再不能找另一个人替代,我便因为此事被降为阴吏。”
“之前在老灯塔重逢,我见她施用阴烛照时,便是一惊。只有火胎使的阴烛照之光才能显出九重光华,当时便悄悄探看了她的命格。”
“推演无误,又在她重入幽冥送信时再次确认。虽不敢点破,但知道了她在此时该有这场际遇,特特在这几天滴酒不沾,前来接她回去。”
阴吏说完微笑道:“话说清楚了,可不敢耽搁了,我们这就得走。”说着便向着报君知伸出手,想将逸霏星接过来。
没想到,报君知神情冷如冰凌,一步步向后退去,沉声道:“火胎使一说向来只是传闻,她是我同门至亲,此时命悬一线,寥寥数语,你以为就能从我手里带走她?”
阴吏有些意外地打量着报君知,高声道:“报先生你以他心通来探我,立时便知真假。你我交情不浅,向来知道我懒散怕麻烦,若不是当真如此,绝不会替个闲人去挡方才那反噬的。”
“蜉蝣灵反噬之力如同无数根针刺入体,需用内力一根根逼出拔除,没个几十年都清除不出去。若不是心怀愧疚,我何需如此?”
报君知冷冷一笑,周身凛冽之气暴起道:“是真是假,要等救醒了小星之后再说。我不会允许她在神智不清醒的时候,别人替她安排这么大的事,何去何从应听凭她自己定夺。”
阴吏还要再说,此时,岳自明已经将幻境撕开了一个口子,跃身而入。他望见两人正在对持,报君知又抱着昏迷不醒的逸霏星,当即满面戒备地挡在报君知身前。<!--PAGE 9-->阴吏被那汹涌的地灵之气迎面一冲,因着刚才受了伤,竟抵抗不住,踉跄后退数步。
他抬头有些意外地打量岳自明,不禁点头轻笑:“报先生结交的人物,果然都非泛泛之辈。”
他默了一默,声音放软又道:“我知道你与火胎使之间有些渊源,但是此时她归位在即,今生今世缘法尽,她以后也不会再记得你了,还是赶紧把她交给我吧。”
岳自明仓促地看了眼逸霏星,惊讶失声:“火胎使?”
阴吏言罢,反手虚空一拉,一扇暗黑色大门凭空出现,脸上笑容敛去,沉声道:“这件事非同小可,报先生玲珑剔透的一个人,切莫做不知轻重的事。”
岳自明一见更惊,又失声:“阴华门!”
他转头惊诧地望着一脸冷冽的报君知,有些迟疑地道:“呃……君知,咱们……要怎么做?”
报君知不容置疑地冷声:“挡着他!你是老城八卦阵的阵眼,他不敢动你。”
岳自明来不及细想内中情由,干脆地应了声“好”,**起体内地灵气,径直向着阴吏攻去。
阴吏果然面显忌惮不敢接招,接连后退躲避。
报君知便在此时抱着逸霏星向着幻境被撕开的口子疾速冲去。就在他已经要迈出幻境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阴吏幽幽一叹:“阴华门已开,你哪里还能带走她啊。”
话音方落,报君知只觉四下里迷障突起,身体似被层层黏稠之物缠裹,脚步硬生生止住。他猛地回头,瞥见岳自明也是同样境遇。
阴吏神情凝重,一步步走来沉声道:“报君知,今日,火胎使以九重光华的阴烛照,在你身上施行蜉蝣灵逆转术,唉……你可知你得了多大的便宜?忘川之路无远近,缘深缘浅付黄粱。你这一世还漫长得很,要做的事情数不胜数,该忘记的就忘了吧,别辜负了她给你的这番际遇。”
说话间,阴华门已经敞开到最大。阴风猎猎而出,空中雾气昭昭,层层浊浪排山倒海而来。
报君知还未来得及做出禁护,已觉怀中一空,耳边忽地一声巨响。阴华门关闭,四下里归于寂静,阴吏与逸霏星都消失无踪。
水蜃妖的幻境在阴华门内敞开的时候,受幽冥之气的侵袭,如火焰中的蜡烛般层层化去,露出外面的真实景色来。此时艳阳高照,蝉声环绕,山花开满山岗。
一张粉色的桃花笺在幻境完全消失时,飘飘悠悠落在报君知的脚下,上面是水蜃妖留下的贺词,荧光闪闪的金粉写着一行字:“身在蓬莱境,人醉武陵春,好事今成就,琴瑟乐百年。”
岳自明的神识乃是由老城地涌灵气催动而生,通心之力非比寻常。曾见过报君知凝视逸霏星时神情中的小小异样,当时便知道这女孩在报君知的心中与一般人有些不同。后来大家一起相处,更是觉察报君知对她的诸多回护。<!--PAGE 10-->方才这一切虽然发生得匆忙,但他从旁看着,合着前情旧事各种端倪也猜了个七七八八,此时上前捡起彩笺看了看,不禁微微一叹。
报君知怔怔站着,忽然喃喃:“小星被水蜃幻境所惑,心神迷乱,言行大变,不知道之后对她有没有影响。”
岳自明闷声道:“水蜃妖幻境虽然霸道,但魅惑之力只在这个幻境中有效,脱离幻境就能自解。”
他偷眼看了看报君知,脑中回想起过往,那少女话语间每每提及报君知的名字,眉梢眼底遮掩不住的爱意,忽然心里一热,忍不住道:“据说火胎使的阴烛照之光,因为已经到了最高阶,最擅长破除幻境带来的迷乱。小星她既然是这个身份……就根本不会受到幻境的干扰,那些所谓迷乱的言行……只怕就是她的真心。”
报君知闻言,缓缓低头看着空空的双手,方才那股柔韧之力,绵绵缠绕的感觉还在心头激**。他一次次斩断,柔力一次次愈合,他一次次推开,柔力一次次聚来,就像是那个执着隐忍的少女,温柔安静却充满力量。
而此时过往的所有都已经寂灭,那能浸润人心的目光,他曾应允的和拒绝的愿望,听见的和隐藏的言语,在这样一个流火的夏日里,自他的生命里匆匆远离。
一切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他甚至连一句抚慰的话都还来不及说,也……不需要再说了……
那少女会彻底忘记他,人生一世便如进入幻境,而她的经历更是这幻境中的幻境。<!--PAGE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