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舆街初建成时,原本住的都是负责皇家占星的术士,街中存放的也都是可以增强国运的法器,内中气场震**不稳,所以请了当时最有威望的风水师,搜罗了四个脊兽镇街。端木颜的祖先就是奉旨看守养护脊兽的角山巫,传到她这里,已经是第二十七代。
端木颜自幼生在堪舆街,念白被送到紫微堂的时候,两人都是六七岁的孩子,整日在一起玩耍。端木颜那时正拜在言术师门下修习言咒术,十分怪异的是她的命格与这术法格外冲突,说出的言咒总是有着逆反的效果,说了好话就会变成坏事,说了坏话却能应验好事。她父母与师父都对这事十分挠头,她自己却深以为乐。
端木颜那时最大的乐趣就是用这技能去害念白。初时念白见端木颜每次见到自己都使劲祝福,心中大为感动,将其视作知心好友,但日子久了,中招的次数太多了,傻子也会有疑心,终于醒觉这长着无害容颜的小姑娘,其实是个十足的损友。
念白并不是个省油的灯,醒觉之后很快便开始还击,两人便这样吵吵嚷嚷、打打闹闹,似一对欢喜冤家般一同长大。街里的风水师们看到他们这样隔三岔五大打出手,都是大摇其头,每每遇到都唯恐避之不及,但无人知道,两人表面虽然敌对,但私底下发小之情甚笃。
念白的死讯传开的时候,堪舆街里上下震惊,端木颜悲痛至极,已经背着人偷偷哭了好几场,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理。
窗外各个堂口的风水师,正在协助紫微堂修补损毁,声音十分嘈杂。
端木颜神情恹恹地关上了临街的木窗,自妆台的抽屉里取出个小木匣,将里面的物件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子上看。
其中有个晶莹剔透的用琉璃鱼刺做的梳子,她忍不住拿起来把玩,想起这是自己十二岁生日时,念白送的礼物,一时间心生酸楚。
她还记得当时见到念白拿出这东西时,阳光下,那琉璃鱼刺通体泛着光华,自己一见就十分喜爱,迫不及待地拿起来试用。谁料念白在梳子上施了术法,头发梳了之后,变得腥膻无比,害得她洗了一整日才将味道除去。
彼时年幼,她气到不行,披头散发地一边哭一边跑到紫微堂告状。那时念白的师父还健在,问清事情原委,登时就黑了脸,将念白关在紫微堂二楼小房间,罚他禁足一个月,将一本符图书背熟才能下楼。
事后,端木颜本想把那鱼骨梳子扔掉,可是那物件做得实在精致可爱,她看来看去舍不得,就顺手扔在箱匣里。此时见到儿时旧物,想到已经物是人非,心中满是悲戚,竟下意识拿起梳子在头上梳了几下。
登时,浓重的腐鱼气味在房间里弥散开来,端木颜苦笑,眼泪却也随之滚滚而落。突然,她呼吸一滞,似乎想到了什么,双手大力拍在梳妆台上,神情又惊又喜,起身飞奔而出。
端木颜进入鱼化山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足球大小的蟾蜍怪。她来到谷中的小河边,烧化了几张符图,少顷,四下里回**起奇怪的低语,端木颜跪下来神情虔诚地模仿着那种声音。渐渐地,周遭现出些奇形怪状的影子,都躲在暗处偷看她,既不接近也不离开。
她与那些奇怪影子低语交流了一阵子,忽然脱下鞋子走进谷中的小河里。此时阳光正好,投照在她行进时溅起的水花上,但河面以下却如同有什么阻挡,一丝阳光也透不进去,水幽深难测,完全处于黑暗之中。
良久之后,她走上岸来,对着岸上的蟾蜍怪冷冷道:“下去吧,在最深处探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蟾蜍怪吓得浑身战栗,“小姑奶奶,你饶了我吧,我就去堪舆街里偷了几次东西,至于有这么大的罪过吗?这里面有消融水怪灵元的术法,我进去之后死无全尸啊!”
端木颜捏着手指关节,冷森森地道:“今儿你不进去,死得更零碎!”
蟾蜍怪咧着嘴带着哭腔道:“不可能有水怪在这种地方活着的,我带着水包去也没用,你看阳光都照不进去,你给我的水包在入水之前就会被这河里的术法击散、蒸腾掉的。”
端木颜微一扬头道:“水包里放的是无根水,地上的水,避不开天上的水,水包外涂了符图灰,不会散掉,你放心下去就是。”
蟾蜍怪半信半疑地走到河边,迟迟疑疑地用脚试探着,身后忽然传来她的声音:“全身而去,殒身归来,危厄难躲避,事事不如意。”
蟾蜍怪听了大惊怪叫道:“这就够危险了,你……你怎么还咒我?正经风水师干不出你这么……”
端木颜上前怒道:“不懂得好歹,本姑娘哪里是咒你,这是祝福你呢。给我下去!”说完利落地抬脚将蟾蜍怪踹入水中。
蟾蜍怪在坠落入水之前抢着把后面的话喊出来:“……丧尽天良的事啊!”
端木颜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毫无波澜的河面,缓缓在河边坐了下来,望着水面轻轻叹息道:“愤世嫉俗的傻子,你要是真的死了,鱼骨梳子上的术法为什么没有散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