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归

堪舆街不远处有条可以穿街的至善胡同，康百央的最后一条分魂正是藏匿在这里的一只看家狗的身上。

他算着时间，这时候街中布下的杀阵应该已经触发，阵中的燃蝠已经尽数被杀死。过不了半个小时，这些死去燃蝠的族群就会得到感应，前来报仇，它们会倾巢而来，在堪舆街的上空吐出燃液焚街。

堪舆街里尽是用大量木料所盖的老屋，街中很多地方狭窄曲折。风水师们连日来奔波劳顿，夜间睡得香甜，燃液引发的爆燃会瞬间蔓延成难以扑救的滔天大火……

等报君知闻讯赶来，自己早就顺利取了分魂，重新夺个新的舍，逃得个神鬼不知。报君知看见的只会是自己留给他的这份焚街大礼。

康百央想到得意处，只觉心潮澎湃，脚下的步子越发轻快爽利。这时他已经走到了至善胡同的中间，以罡骨琵琶召唤出了那只带着自己分魂的看家狗。

就在他要收取魂魄的时候，原本寂静的夜色里传来一些嘈杂的声响。有争执、有嬉闹、有低语，还有断断续续的悠长笑声。

康百央正在诧异，突然听见自己心底有个奇怪的声音说着些词不达意的话。他脑中一阵莫名眩晕，过往很多的事情骤然间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一年年孤寂无望的等待；一次次抛弃和重建；一时时的错乱与疑惑。

他的神智就这样在纷扰中迷乱了起来，心底那个声音接着又道：“你怎么确定，过往的一切都是属于你的真实记忆？”

“如果你在某一次夺舍时出了没有察觉的错误，误把自己的神识魂魄给消融掉了，那么如今存留下来的是什么？是你还是别人？抑或就是个可悲的混合体？”

“万一真的出现了这样的事，以分灵术拆开的第四条魂魄重聚那一刻，就是你魂消神毁之时！这是你多行不义的报应。”

康百央心念至此就如同天灵被分开，倾倒了一桶冰水般。他用手抱住头满面惊恐地怔怔站着。

少顷，突然歇斯底里地一声大吼，对着四周的夜色高声叫：“这世间的事凭什么罚？凭什么佑？善恶的界限说到底都是那些自以为是号称维护正道的人定出来的，真正的天意天道根本无法揣测，我凭自己的本事延年长寿，神鬼也干预不得。”

突然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遍布全身，被赤血剑斩杀的湮灭感觉再度袭来。康百央大骇之下竟驱散了些方才的恍惚，他稳了稳心神，眼前真实景象再度清晰起来，只见那只狗还乖乖站在原地，可是自己那“羽”音分魂却已经感应不到了。

这一下突生变故，好像出海的撒了空渔网，要饭的扯掉了锈门环。康百央的心往最底下沉了去，四下里已经恢复了刚才的寂静，可是他脑中却还未全部恢复清醒。但即便如此，他也能感觉到四下里涌动着不可预知的危机，心中登时充满了巨大的不安。当下不再迟疑，转身向着另一个出口疾步而行。谁知刚走了几步，前方的路灯接连熄灭，不远处却显出了一个明亮的光团。

康百央停住脚步，明白了之前那令自己不安的到底是什么，是空气中传来的以术法之力**漾出的气涡。

霎时间，这街里所有的声音与光亮都消失干净，康百央发现自己已经进入了一个稳固的禁制中。

云雾烟尘里，有气浪一涡一涡地纷涌而出。水汽氤氲中，端木颜缓缓走出，望着康百央扬声道：“天宁哥，这么晚了，你要往哪儿去？”

康百央一惊，待看清楚是端木颜孤零零一人，心中稍宽，强笑道：“小颜啊，你这是在练‘雾斛术’吗？小小年纪这屏障做得忒好了，呃……我有急事要办，不聊了，你暂且收了术法，我借你条路过。”

“雾斛术”是高深的水障术，需要施术者有非常强的悟性才能驾驭。眼前这滔天水障十分惊人，大有席卷一空之势。

很多障术在初起时，先会散发出一种与众不同的气息，“雾斛术”的味道是海的腥味。施术者全力激发水障时内中会出现耀眼的晶体，施术者的障术越深，内中的晶体就越多越亮。

端木颜轻笑：“你自从生病之后，沉寂了好些日子，现在看着倒是神采奕奕。从那样重的病里缓回来，你的运气可真好。”

康百央见眼前这水障已经亮到光华万丈的程度，心中大惊十分忌惮，后退一步脸上强自带着笑容，只想着赶紧结束这谈话，附和道：“是，是好。”

端木颜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笑：“那我祝你接下来的运气更好，做的每一件事都顺利平安，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至爱亲朋！”

康百央连连点头道谢，忍着焦躁又道：“我实在是有急事，耽搁不了了。你快快开一条路出来，等我办完了事，咱们回头再聊。”

端木颜却并没有让开的意思，忽然笑出了声：“我可替你开不出路，你忘记我是角山巫了吗？我修习不了水障术的呀！”

康百央心中一黯，紧张地四下里环顾着冷声道：“那……那这是谁做的？谁做的？”

话音未落，水障之中风起云涌，雷声隐隐光影婆娑，其间的变化惊心动魄。少顷空中水波涌动，一阵突如其来的夜风将水障前弥散的雾气吹开，月色中，有个健硕的身形从滔滔波浪中一跃而出。

只见他稳稳落地，一身皂色长衣，面似银盘，长眉长眼，不疾不徐地缓步而来，望着目瞪口呆的康百央，冷冷地一字一顿道：“小爷做的。”

康百央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年轻男人，震惊得张口结舌：“余……余念白，你已经被流火印震死在……在鱼化山谷底了……”

念白身形一晃，快如闪电。康百央还没反应过来，脖颈已经被念白扼住。他咬牙**起神识之力想试着抢舍，却骇然发现已经被对方下了鱬毒。童子鱬的毒在所有带毒的精怪里，算比较普通的，严格来说都排不进前二十名。偏偏却对抢舍的神识有种特异的麻痹性，迁识术抢舍一旦遇到鱬毒，就好比人参遇到了五灵脂，狼毒碰到了密陀僧，是大大的克星。

此时康百央，因为之前用了分灵术，又只收回了三条魂魄，神识之力大大减弱，催动迁识术已经极为勉强。此时中了鱬毒，只觉整个肉身从里到外，一寸寸麻痒疼痛得难以承受，身子一丝气力也没有，被折磨得几乎要喊出声来。

念白满眼冷冽地拎着他道：“老东西，自己本事稀烂，还敢惹这么大的事儿。”然后用力地一下下抽着康百央的脸道，“你是不是这些年胡乱夺舍，把智商都给扔光了？”

他恨恨地道：“敢用这样下作的招数对我下毒，小爷也是大意了才会被你给制住。这次要不是我兄弟重纹舍了自己的性命救下我，小爷几乎毁在你的手里。今儿个，你老东西大发利市，听说过鱬毒二十四式吗？我换着样儿给你尝尝。”

端木颜凑过来兴奋地道：“哈？太刺激了吧！你还有这种操作？”

念白正要回答，忽然听到身后脚步声响。他回首看去，只见报君知带着五师父与岳自明已经冲入了禁制。

念白大难之后终于又看见这三个最亲近的人，一时间喜悦无极，一张怒脸瞬间变得笑逐颜开，高声道：“小师爷、师哥、老岳，你们都想我没？”

这回首的一笑，高声的一呼，三人看得清楚，听得真切。登时把五师父喜得个一佛出世，岳自明乐得个二佛升天。

报君知心中虽然早已知道结果，但此时乍然见到念白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还是忍不住眉头颤动，眸中似有水光闪烁。

他望了念白片刻轻轻叹息道：“你那鱬毒二十四式，吹了那么久，谁也没有见过！”说着背起双手站定，简捷地道，“你弄他！我们今儿开开眼。”

念白大笑起来：“小师爷你别老这么实在地拆我台行不行？二十四式确实没有，但我能赏这老小子一个万箭穿心！”

说罢单手提着康百央，腾出一只手将端木颜轻柔地推向五师父道：“乌鸦嘴，你去边儿上避一避。”

随后带着萎靡的康百央纵身一跃，已经进入到空中那滔天的水迷障之中。康百央惊恐万状地尖叫着，被念白甩进了一个旋转的水涡里。

他只觉自己突然间处于一个壮阔充盈的力场中心，还未来得及做任何反应，无数箭嘴鱼就自水障中腾跃而起，将如同利箭般的鱼嘴刺了过来。

那些鱼也就手指般大小，在腾跃而来的瞬间忽然化身无数。一时间万千鱼箭涌来一齐刺入了康百央的身体，难以言说的巨大疼痛顿时遍布他的全身。

当康百央发现自己的肉身与神识魂魄已经被鱼箭一点点分割开的时候，他依旧奋力用所有的神识之力将体内来不及聚合的分魂驱散。却见报君知手持赤血剑，一个个将两条逃得快的分魂当场斩杀。当那最后一条分魂看见报君知对着自己仗剑而来的时候，康百央的意识里突然间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他知道自己已经无可避免地要错过一件事了，一件他从来认为至关紧要的大事，永恒。

康百央从拜入师门的时候，就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不想当一个殉道者，为了所谓的信仰一生兢兢业业、严苛地约束自己的言行，末了带着塞满了空虚的魂魄去幽冥。

这一生都徒劳无益地想改变着什么，却什么也没真正改变，他一直都觉得那些虚伪的傻子们都愚蠢地错过了永恒。

而如今……康百央心念刚至此，只见五师父已经一掌击碎了罡骨琴，随后一道耀眼的白炽光带着无与伦比的力量迎面而至，完全的湮灭感终于到来。

他最后的一个念头是，逃了几百年了，怎么最终也没逃过这灰飞烟灭的一刻。<!--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