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长安城,寒意森森,白汽萦绕。徐生又换了身行头,看着终于正常了些,狂悖不见,英气顿出。
玄奘看着远处齐整整的街坊,低声嘱咐徐生:“郎君,待会见了圣人,可要收敛一些,别莽撞了。”
“性命攸关,我能掂量得清。”
玄奘觑着徐生,笑问:“敢问郎君,那夜闯你府邸的女子,你打算如何向圣人陈说?”
徐生打趣玄奘:“和尚,你这修为都用在这上面了吗?怎么那么喜欢套人话。告诉你也无妨,反正那小疯子你们也捉她不住。”
长安西北走百五十里,有大庄一座,叫高老庄。徐生和穆肜进京赶考从那过,之后直撞进一片莽林之中。那女子就是在这林中相识的。
初见时,那女子浑身珠光宝气,穿戴富贵,肤白鼻挺,似乎有西域胡人的血统,骑着一只长角青牛,腰挎双刀,手持一把小刀,雕刻着手里的一个兽角,横在路上。
穆肜有猎妖人的本事,见到那女子,竟然拉住徐生,想绕道走。要知道除了莽林中的官道外,左右绕行非得多走数百里路,徐生自然不愿,于是下马与其理论。
结果左右说不过三五句,两人就打了起来,多亏穆肜平时教了徐生一些防身的功夫,否则非得被这女子那兽角给戳个透心凉不可。徐生不敌,穆肜自然就下场施救,两人断断续续斗了三五个时辰,穆肜最终累得瘫软在地,那女子才罢手,却只是微微出了汗。
事后,那女子便缠上了二人,非要他们出钱,雇自己做护卫,送他们去长安。二人打她又不过,跑也跑不赢,只能割些肉,破了些银钱,雇了她。
说来也怪,穆肜平时很好相处的,可自从这女子缠上她们之后,对女子恶语相向也就算了,还总是没缘由的冲自己发火。
徐生倒是觉着这个自称“毕勰”的女子,乖巧可人得很,说话也逗趣,天真活泼,就是不懂人间礼数,每每会干出些让自己脸红耳热的事来。
天长日久,徐生与毕勰熟络起来,凑到一起说话的时间也就长了,气得穆肜许久都不理会徐生了。直到快进了长安,穆肜才终于和自己说话,没想到却说的是毕勰。
“郎与我相知多年,我的本事自然知道。这个毕勰,定非人间凡物。我上清派的法术入了她身,跟泥牛入海一般。眼前就是长安,富贵就在左近,郎君自思量吧。”
穆肜的话不假,他们此行就是为考取功名的,穆肜私自出逃跟随自己,必然不会害自己,徐生听后一阵悔恨,连连向穆肜作揖求宽恕。
追忆过往,徐生浮想联翩,刚念叨到这,宫里就传来召见之声。
徐生和玄奘收敛心神,整理仪容,快步进宫。
在偏殿见了李世民,行了礼,左右还有三法司的一众官员。李世民的背后下了道帘子,里面隐约看到了天羽公主的身姿。李世民黑着脸看了刑部的陈表和徐生的伏辩,问了左右官员对徐生的处罚罪名。一众官员早就心中有数,知道皇帝和天羽公主的心思,便和玄奘一起又是求情又是扯理的,总算把徐生从死罪改判了流放。
李世民到底卖了个人情给玄奘,象征性的流放了百里地。
打发了官员和玄奘之后,李世民打量着徐生,问:“满意了?”
就听着帘子后面传来天羽公主的娇嗔:“父亲你还不如赦免他呢,这百里地算怎么回事儿啊。再说了,哪有新妇婚后三月不见郎君的。”
“国家自有法度在,没治他重罪,已是开恩了。流放百里,为期俩月,以示惩戒,我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那父亲给儿派一支兵马,一路护送他和玄奘法师西行,这样到期就可以直接回来了。”
李世民摆摆手,瞥了一眼徐生,问:“夜闯府邸的是什么人?”
徐生忙躬身禀奏:“是小民的江湖朋友。”
“你这朋友功夫很俊呐”李世民把奏章陈表拍得震天响:“我给天羽的护卫是从战阵里挑出来的,可在你那朋友手下都走不过两下,招招致命。说,这人是不是刺客出身?”
“圣人,小民不知。”徐生的冷汗刷的就下来了。
李世民扭过头看着帘子,气得胡子直哆嗦:“你看看,都这个时候了,还替外人打掩护呢。你呀,这眼睛算是白瞎了。”
徐生连忙跪下请罪:“圣人容禀:那女子名叫毕勰,是小民殿试前于长安城外结识的。小民也不知其家学传承,姓氏来历。她只跟小民说过,她是太上老君坐下辟邪转世,想来应该是疯话。”又将穆肜评判毕勰的话搬了出来,并特地阐述了穆肜的师承,这才让李世民稍微宽心。
李世民听完,起身踱步几圈,看了看帘子,对着徐生说:“我对你寄予厚望,你不要负我。给你十日,招徕这女子交于三法司会审,等期限过了,一切恢复如初,否则你就一辈子禁足吧!”
话刚说完,拎腿就跑,便殿里就剩下徐生和公主与一众宫娥内侍。
李天羽撩起帘子,走过来细细打量徐生,末了问:“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徐生向天羽公主行礼,满腹愧疚:“小民唐突公主了,悔婚出逃,失了公主的体面,实在万死难赎。今日小民向公主表明心迹:徐生心属女子穆肜,公主千金之躯,徐生实在万难受命。”
公主缓步上前,抬手一个响亮的耳光,问徐生:“你良心是让狗吃了吗?刚才我父亲开恩是为了谁?我向他求情又是为了谁?一个民间女子,能与我相提并论,你是觉着活得太舒服了是吧。”
徐生后退两步,再次行礼:“小民亵渎公主在先,又蒙公主搭救在后,就算铁人也当回转,但小民心意已决,虽死难从命。”公主快步上前,左右开弓,连扇几个耳光,打完才慢斯条理地说:“就算你死了,也得我亲口说了,你才能脱身,否则你就永远是我天羽的丈夫!哪有你拒绝的份!”
徐生刚要辩解,公主又是一个耳光,呵斥他:“好好活着吧。咱们大礼已成,你已经是我丈夫,事情没完之前我是不会让你死的。你可以去救那个民女,可你势单力薄,就算连那个使双刀的贱婢一起算上,都不一定能救出人来。”接着又伸出手,轻抚徐生的面庞,笑着说:“你先去随那和尚,我向父亲借了兵马就来助你。好歹我也得拿出正室该有的样子,不能让人小瞧了!”
被太监引出宫门很久之后,徐生都还没反应过来。
堂堂一个公主,抬手就打人这样的举动,多少让他一个乡下孩子吃不消,更让他难受的是,公主说的都没错,自己一个人是万难救出穆肜的。
穆肜出事后,毕勰送来的消息说,穆肜是被一群妖怪劫走了。那群妖怪来去如风,飘忽不定,连她都不太好追得上。自己去了也就是给那妖怪送顿肉食罢了。
如果公主果真能借来兵马,或许还能一搏,但这有违国法,李世民应该不会发兵的。
好在还有一只猪,能帮上忙。
没几天,徐生就和一众护卫一起护着玄奘,驮着文牒,西行了。
一般从长安出发,走官道最省劲儿,但官道哨卡众多,实在很耗时间。再加上徐生救人的需要,玄奘自从出了长安城不到百里就改了道,向北绕行。
擦着莽林往西北走,那里是高老庄。
在那里,徐生和穆肜曾经和一只猪妖结识,有些交情,或许能帮上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