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想,绕行不过两百里,一行人就被山吞虎嚼,死伤逃脱殆尽,就只剩下徐生和玄奘两人了。
堪堪过了黄河,两人又被人拦住了去路。
那人骑着青牛,腰挎双刀,一身男装,一脸络腮胡。
打了个照面,徐生就认出来毕勰了。她的双刀实在扎眼,尤其配上她胡人样貌,坐下长角青牛,让人轻易难以忘怀。
毕勰倒也没掩饰,给玄奘行了礼,叙述了来历,就要与二人结伴同行。
玄奘倒也不客气,顺着话头往下顺:“早闻女施主勇武非常,有解难除厄的本事,又有道门修行在身,小僧一行施主护佑,必能直达西天,求得真经。”
“和尚,你也忒不知羞了!她一个姑娘,怎么方便与你我同行?”徐生直接跳脚就骂。
玄奘借坡下驴的本事实在让他后怕,又能言善辩,毕勰心性单纯,如果真被他哄去西行,自己又少了一个有力帮手。
玄奘摇摇头:“一切皆空,哪里有男女,都是骷髅一具而已,郎君不要太执着了。”
毕勰不等徐生接话,直接凑到玄奘身前:“法师倒是妙人,我还从未见过法师这样的比丘呢。要不是行程有定,我须得助徐郎救人,倒是很想跟法师去那西天瞧瞧。”
玄奘听闻,打量了毕勰半晌,眸子亮而复灭,摇摇头:“既然如此,那就随缘吧。徐郎刚出囹圄,想救人也是力有不逮,不如多寻帮手,也好一劳永逸。”
毕勰拍手称赞:“法师想必也有些沙门弟子吧,可有能援手一二的?”
玄奘在那里摇着头,徐生则面露喜色,宽慰自己:“过了这林子,有座大庄,叫高老庄,那里有我一个旧识,也许能帮上忙。”
毕勰连忙问是谁,徐生想了想:“他是只向善的猪妖,叫猪刚鬣,有诸多变化之能事,本领不小。”
毕勰念叨着猪刚鬣的名讳,歪着脑袋,咬着手指,想了半天,摇摇头说:“自我下来,就没听说过有什么大本事的猪妖在这。如果不是你胆小,夸大其词,就是这猪妖唬住了你们。这天下的诸多妖怪,凡是有个名头的,我总是听说过的。”
玄奘摇摇头:“常言道,天外有天。这万千世界总有不世出的奇人,想必这猪妖就是其中之一吧。”
徐生则心生好奇,再度追问起毕勰:“你到底是做什么的?如何能说出这种狂话?”
毕勰撇撇嘴,香舌半吐:“你个呆子,都跟你说八百遍了,你怎么老是记不住啊?”
徐生哑然失笑:“你又要诓我了。就算你是山精野怪,那也不得是躲着人走的。你老是说你是辟邪化身,可那是猛兽,神仙坐骑,你少来哄我。”
毕勰叶眉皱起,瞪着徐生,却向玄奘说话:“大法师,你说世上怎么会有这种蠢人?人家说的实话,他偏不信,可那些豪门俗货说几句假话,他却句句当真,真是气得我牛皮都青紫了。”玄奘瞅着毕勰:“凡人总有业障,不破除自然会深陷其中。郎君虽有慧根,但智慧还未点化,不妨事的。施主常在人间行走,难道这样事还见得少吗?”
“哪有那么多功夫到处行走,师尊交代下来事情太多,忙不.......”毕勰自知失言,连忙打住:“大法师,再往前走上个百里路,估计徐郎就要跟我走了。”
“郎君来去自便,小僧如何能束缚住他。”
徐生却问:“前行百里,就快到高老庄了,我们在那请了帮手再走,岂不好?”
毕勰低着头揪着青牛背上毫毛,摇摇头:“前面有座山挡住去路了,那里险恶非常。师尊交代我了,不能踏入那里,我去不得,自然你也不能去,可不得走喽。”
徐生气到笑出声:“这是什么道理?你去不得,我也去不得?再说既然前路凶险,我更不可能撇下和尚不顾。”
青牛快步前行,横在路上。毕勰看着徐生,咬着樱唇。
一行人僵在路上。
“你和大法师不能比的。他去了,无害有益;你我去了,会遭雷劈的。”
“哪来的雷劈。我徐某人虽然品行不济,但也不至于此。”
玄奘策马而出,挡在两人中间,合十行礼:“郎君,女施主,福祸相依,命数有定,既然躲不过,何苦怕他来着。迎上前去,奋力一搏,说不定还有新造化呢。”
徐生点头称是:“我是要去救人的,就算前路再凶险,也是要去的。不然这婚岂不是白逃了。”
毕勰从怀里抽出兽角,觑着徐生:“大法师,帮忙劝劝,生命贵重,死了可就万事空了。”
“小僧不是说客,是要求法的。你们慢聊,时不我待,先走了。”说完,一夹马肚,玄奘把二人甩在了身后。
“没有帮手,我救不来穆肜的。”徐生恳求起毕勰来。
“不是还有我嘛。再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多份力,多份把握。”
“那猪妖到底哪儿好,让你这么念念不忘?”
“他曾是天上神将,掌管天河水军。即便投胎做了妖,想必也是有大造化的。有他在,就多了一份胜算,毕竟连你也不知那掳走穆肜的妖怪是什么模样不是吗?”
毕勰让过道路,催牛前行,笑着说:“如果是别人,你倒是可以一试。可唯独这猪刚鬣,你就不要惦记了。他是不会跟你去救人的。”
徐生又生好奇:“你如何笃定这事?之前不是说不认识他吗?”
毕勰呵呵一笑:“不管你们之前有什么奇遇机缘,只要大法师上路了,他就不会跟你走的。”
“我找他援手,关和尚什么事?”
“他俩是命定的师徒,你是天谴的煞星。你俩没缘。”
“你一个山野精怪,如何知道这些事?少来诓我!”
毕勰猛然回身,脸上呈现盛怒之像,身上隐约有杀气迸出,低吼声四下起伏不定,显得果真如双身佛一般可怖。徐生的马惊了,人立而起,徐生摔下马背。翻滚间,就见毕勰手拽着缰绳,薅住鬃毛,把马按在地上,眼睛瞪着自己。
四下凉风吹过,带起了毕勰天青色长衫,和鬓边碎发。
“之前跟你说过,你是六耳猕猴转世。我们今生有缘,天要我助你成事。我说你和那猪刚鬣没缘,就是没缘!”
手起拳落,毕勰一拳下去,徐生的马再也不动弹了。
庄子叫高家庄,可不是全部人都姓高,只是有几户早来此地定居的人姓高。那几户姓高的人家原本是屠户,迁居此地后便养起了猪,此后高家庄几乎家家户户都以养猪为生,生活虽算不上富足,却也过得自在。
可自从猪刚鬣现了真身后,一切都无从谈起了。
高老庄的人再也想不起来他以人身刚到庄子里时,帮各家收拾农活的事了,唯独记着他吃了谁家米,咽了哪家菜,凡是跟他有过私交的都引以为耻。
毕竟,人妖殊途,和妖怪曾经亲如一家,实在不光彩。
穆肜和徐生曾经在庄子外和猪刚鬣斗了一场,可穆肜本领有限,败多胜少。好在猪刚鬣见到穆肜一直念叨着“卯二姐”,有几次近身搏斗的时候甚至分神,被穆肜偷袭得手,这才活了命。
由此,双方罢了斗,在云栈洞盘桓了几日。得知猪刚鬣已受菩萨点化,开始吃斋,除了好色,并不作恶之后,才就此别过。
猪刚鬣虽然还时常去高老庄溜达,却也不折腾了,就找高翠兰叙旧。
这一次再见到猪刚鬣,却是人事已非。
“你不守着丹炉,下凡做甚?”猪刚鬣剔着牙,问毕勰。
“奉命的事。天蓬,你为何变成这副模样?”
“这是个闻者伤心,听者流泪的事。一言难尽啊。”
“虽然你现在相貌神烦鬼嫌的,但下凡了也是神,不该沦为妖怪,危害人伦吧。”
“扯呢。我都下凡了,还在乎那上面的规矩?再说,娶妻生子,天地大事。我无非看上了人间女子,又能怎地?”
徐生好奇:“你之前不是还有卯二姐的嘛?”
猪刚鬣把钉耙一扔,顺势躺下,斜视徐生:“你之前身边不也还跟着个捉妖的小娘子,还有心思编排我来。”
徐生心下难受,酝酿半晌问他:“你当真就当了和尚的徒弟了?”
猪刚鬣瞅了瞅山下的庄子,咧着嘴笑了几声:“我现在玩不过那猴子,又不能敞开打,不做那和尚的徒弟,图个囫囵身,还要怎样?”
“不瞒猪兄,小弟原是想请你援手,救穆肜一命。”
“你别作这妇人之态,哭丧个脸,没点骨气。”
“肜儿被妖怪抓走了,烦请猪兄搭救。”
“这不关我的事。我现在是佛门弟子,归那和尚管束。”猪刚鬣扯着一袋子水果吃着,随口回绝了徐生的请求。“小弟本事不济,没法子与妖怪对抗,思量着所见人物里也就猪兄是个英雄,才来此叨扰。既然猪兄不便,那小弟就再想办法。”
猪刚鬣拉着徐生的袖子问他:“那猴子就在庄里,这小娘子也是天上人物,你为何舍近求远呢?”
“那毛和尚,我不熟,他也过于凶狠暴躁,实难亲近。至于小勰,她是有神通,但老是这个不行,那个不能的,苦衷颇多。”徐生说完,长长叹了口气。
猪刚鬣咂着嘴,看着毕勰,最后笑了。
“生死有命,富贵由天。人人自有命数,只有我等还不知道自己命数的,就先这么顺其自然吧。”
徐生起身再拜,向猪刚鬣行礼:“猪兄有难处,我自体量。敢问可否教我些神通,我自己去救。”
“法力神通不是凡人不能修炼,凡有九窍者,均可修仙,我本来亦是凡人修炼成仙。可修炼没有几十年,不能见效。”猪刚鬣看着毕勰,笑意吟吟,“就算我教你,你学成之后,那小娘子估计小妖都生一窝了。”
“反正她们如有不幸,我亦不想做人,你就教我一日,救不救得,我命也搭上,最多是个死。”
猪刚鬣拍着徐生的肩头问:“你们先遇到那猴子,又有和尚在旁,你为何不求他,来求我?”
徐生吭次半天,面红耳赤地回答:“小勰说我与你们都没缘,是以我几次提出请求,都被她岔了过去。和尚看着忠厚,嘴也油得厉害,再说他是御弟,皇帝有命在身,我也不好拦他。”
猪刚鬣啧啧称奇,盯着徐生看了半晌,最终摇着头感叹:“看来我是老了,本事不济了。你的命数,我看不透。不过既然有这小娘子在你身边,那就说明我们缘分未到,救人学本事这事吧,以后再说吧。”
毕勰这时候插了一句:“放心,你会有帮手的,人也能救出来的。”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命数有定!小子,自求多福吧,我老猪要上路了,天亮之后,你我可就是陌路之人了。”猪刚鬣一抹嘴,提着麻袋,说完话就下山了。<!--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