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高老庄里张灯结彩。那是在庆祝猪刚鬣被收服的喜宴,最亮的地方,坐着玄奘,和那从五指山里蹦出来的、戴着金箍的猴子。
徐生望着山下的灯火,五味杂陈,最后长叹一声,拔剑出鞘,舞了起来。
星夜下,四下寒风凛冽,山风过处,呜咽有声。
毕勰怔怔的看着,剑光流转之间,徐生身形飘忽不定,点点水珠飞溅在脸上,冰冷刺骨。
毕勰卸下双刀,轻抚刀鞘,柔声安慰徐生:“徐郎别太过自责,冥冥中自有命数,这些是强求不来的。穆姐姐,吉人天相,必定能完璧归赵。”
徐生不答话,剑舞得更快了,也更乱了,最后徐生猛然抛剑入云,他直挺挺地站在原地。长剑破空而下,奔着徐生头顶而来。
毕勰刀鞘轻磕,一个拨转,卸了剑的力道,长剑斜斜的深刺进地里,只留尺长的剑柄在外。
“我徐某人,堂堂七尺汉子,生而为人,护不全至亲至爱,所有人都给我讲命数、定数!如果真有这种东西,我第一个不服!”
“谁定的命数!我一生孤苦,好不容易有佳人相伴,却造出事端让我悔恨难当。”
“既然这命数让我无法求助于人,神明不应,人力不逮,那我就一个人,一支剑,去救人!去恕罪!”
“这命数,我破定了!”
既然求人不得,毕勰这又有掣肘,徐生就只得独自前往营救了。
可到了这时,他既不知哪个妖怪掳走了穆肜,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能纵马而行,随走随停。
毕勰跟在他身后,等了很久,彻底撇开玄奘师徒之后,才驱使着青牛上前,问他去哪儿。
徐生摇头不知,毕勰无奈苦笑,仰头看看天,低声对他说:“郎君切记今日小勰救你之情,来日生死相见,还望饶恕则个。”
徐生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只能停马,看着她。
毕勰抽出兽角,手腕一抖,兽角倏忽飞涨到丈长,竟形似手杖一般,通体乌黑油亮,沟壑分明。毕勰手持兽角,口中轻声念着咒语,猛然戳向地面,转眼之间,一个疙疙瘩瘩的大圆石从土里拱了出来。
手杖在圆石上点了一下,那圆石竟然抖动了两个,便裂开了,一个眉眼生动的中年人显现出来。接着,他舒展了一下手脚,站了起来,向着东方作揖之后,环顾了一圈,最后站在毕勰跟前不动了。
“我来问你,这里可有什么势大名头响的妖怪,我这有个人被妖怪掳走了,你帮我找找。”毕勰说这,抬起手杖点在中年人额头上,毫光一闪,中年人就凭空不见了。
唬得徐生连忙四下乱看,生怕这个精怪从哪儿猛然蹦出来,害了自己。
毕勰手抚着徐生后背,轻声说:“别怕,地神社神一类的小神而已,我让他们帮我们找人去了。他们比我们更擅长这些,地头蛇都不敢惹他们的。”徐生指着社神消失的地方问:“这是社神?那神龛里的不是个老头儿吗?”
毕勰推了他一把,没说话。
说话间,社神又破土而出,手里捉着一只小蛇,笑意吟吟地看着毕勰。毕勰伸出手杖,社神把小蛇摔在手杖上,毕勰闭上眼,就这么僵持了半晌,搞得徐生进退不得,好生尴尬。
很快,毕勰睁开眼,抖落了小蛇,向社神道谢之后,便收了神通,把兽角收回怀里。社神一打滚,又沉入土里不见了。
毕勰上前,问徐生:“你们从碎叶城来长安的路上,有没有遇到过蛇妖?被你们弄死的那种。”
徐生想了想,点点头,说起来一段往事。
那是他和穆肜走出碎叶城之后不久,在一个城寨夜里发生的事。
他们投宿之后,烛光摇曳,窗外树影晃动,时间尚早,徐生未能入睡,辗转反侧。隔壁房不时有奇怪声响发出,像风声,又如箫声,他听后绵绵入睡。
睡梦中,只觉床榻之上,触手之处有光滑细嫩之感。那细感缠绕全身,每寸肌肤如喷薄的火山。他发现身旁有一名通体雪白的女子,其腰细如蛇,缠绕着他的身体。他动弹不得,任其摆布,不久浑身通红,精阳外泄。
突然徐生脸上一痛,耳边传来穆肜的声音,“醒醒,别做梦了!”
徐生睁开眼,捂着被掌掴的右脸,惊疑不定,不知发生何事,眼前站着穆肜。
“蛇妖入梦,取你精阳,还在傻愣。”
“蛇妖在哪儿?”
“逃了。你还想她不成?”
徐生下意识的点点头,回过神又连忙摇头,一下子脸就红了,连忙拉起被褥遮住自己半裸的身躯。
“那妖走不掉的,刚被我啄了一下,现在就去收拾她。”穆肜走了几步回头,“别乱走,等我回来。”
徐生看着穆肜走出房门,然后把门关上。他拍拍脑门,刚才那女子曼妙的身段仍然萦绕脑际。他把被子掀开,正准备下床,发现被子下有几缕长发,他捋了几条放在手掌上细看。头发一尺多长,紫黑,柔细,有光泽。
这是?回想起来,这是方才梦中女子的头发。不是做梦吗?怎么有头发残留于此?徐生一阵后怕。他身体感觉并无异样,壮起胆,准备下床,下床时碰了床头的风铃,脚下没站稳,跌了一跤。
清脆的铃声在夜里回响,这声音徐生有熟悉的感觉,却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听过。
此时,门外有轻微脚步声,如棉布裹脚,接着门被推开了。
“你怎么跌倒了?”穆肜走了进来。
“没事,不小心拌了一下。”
徐生自己想站起来时,穆肜已到身旁。
穆肜将他扶了起来,轻声问:“你没事吧?”
“你说话怎么这么细了,没事吧?方才去追赶蛇妖,结果怎样,降伏了?”“逃了。”穆肜将徐生扶至床头,“你还是早些歇息吧。”
徐生应声上床。
“还有,我房间的床在与蛇妖打斗时损坏了,今晚就在你这歇了,也好相互照应,免得蛇妖再来骚扰。”
“那你睡里面吧。”
徐生与穆肜青梅竹马,对男女之事从不注意,只是觉得今晚的穆肜过于温柔了。
穆肜躺下,徐生吹灭了烛火,只剩窗外摇曳的树影,波动着黑暗的空间。
“我有些热了,你帮我解开衣裳好吗?”穆肜轻声道,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内如琴弦一般清脆。
徐生感觉到了异样,道:“肜儿,你怎么脸色不太对。”
徐生起身正要下床,被穆肜的手拉住。
穆肜眼神惹人怜爱,微喘香气:“难道我不够好吗?”说着,穆肜自行脱下了衣裳,光洁的身躯在忽明忽暗中如蓓蕾绽放。
徐生别过头去:“快把衣裳穿上,你身子我自小就看腻了。”
啪!
徐生大梦初醒,捂着右脸,迷迷糊糊看到穆肜站在自己身面。
“说谁的身子你自小就看腻了?”穆肜叉着腰,鼻子贴在他脸上。
不是吧?又是梦?徐生晕头转向,已分不清梦境与真实。
“说话,怎么发愣?”
“不,不是,你真的是肜儿?”
“我一进来就看到你在睡觉,还说着梦话,说……说自小看过我的身子!”
“我胡说的,胡说的,梦话怎可当真?那蛇妖如何处置了?”徐生赶紧转移话题。
“蛇妖我没遇到,可能来你这了。你刚才中了迷术,定是蛇妖想在梦中取你精阳。”
“你床头的风铃叫九转通灵,能令施术者进入别人的睡梦之中,幻化成他喜欢的人,与……与其在梦中……**,以吸取其精阳。你……你在梦中是见到我了?”
“呃,我忘了。”徐生心想,难道之前见到的两个穆肜都是梦境中人?眼前的穆肜是真的吗?自己是清醒的还是仍在梦中?他决定探究一番,“肜儿,我在梦中见到你的身子了,真好看。”
“脸不疼了是吧!”穆肜瞪着他,举起手掌要打人。
这气势,徐生确认这是真的穆肜,可他说出的话需要付出代价,这皮肉之苦是少不了的。
一会后,徐生左右脸均浮肿起来,如嘴中含物,又如脸上涂脂。他捂着脸皱着眉跟穆肜出了房,边走边问:“肜儿,我们去哪里?”
“今晚不能睡,一睡就有危险,跟我一起去把蛇妖收拾了。”穆肜道。
“你没遇到那妖,如何确定是蛇妖。”
“我出身什么家族?怎会不知?蛇妖入梦,取男子精阳而孕,加之九转通灵是蛇族宝贝,那妖是蛇妖无疑。”
“我们如何降妖?”
穆肜在隔壁房门前停住了,倾听着里头的动静,可什么声音也没有,然后道:“这房间有古怪,进去看看。”没等徐生回答,穆肜已将门打开,门居然没带锁。房内没有灯火,一片黑暗,如进了地狱深渊之感,压抑,迷蒙。
徐生把烛火点起,照亮了房间,橙黄的火光如轻纱一般覆盖于四周之物,看不太真切。
“那是什么?”徐生指着墙壁,吓得倒退了两步。
纵然穆肜身为猎妖人,也是一怔,“干尸!”<!--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