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的亲卫全部是唐军一流骑士,其坐下战马更是天下绝无,战力更是天下罕见,便在山下与四面包抄的突厥骑兵硬碰硬搏杀起来。唐军骑兵以重甲暴烈见长,突厥骑队以轻猛迅捷见长,加之双方主帅都在阵中,就成了你死我活的生死搏杀!
唐军骑兵虽少,但三骑一阵配合得当,如臂使指,堪称冷兵器绞肉机,就算对方三倍对战也占不得先机。
激战半日,唐军阵亡千人,但战力正盛,可突厥人就伤亡惨重了,两军反复纠缠厮杀下,突厥骑兵不但无法得手,相反还被斩杀四万余人!
李靖虽在战阵之中,心却在蛇王那里,见蛇王重装马阵巍然不动,便飞骑出阵大喊:“退兵!骑兵冲杀!步军先退!”
听得李靖公然号令,蛇王便派出九名狼骑冲杀出战阵飞驰到突厥人主帅旗下,片刻之间突厥骑兵号角大响,逐渐脱离战场,眼看着唐军撤回了若水上游。
战后清点战场,突厥战死五万余,其余步骑人人重伤!唐军却只折损不到六千,而且这里战死的大多是骑兵,那彪悍绝伦的陌刀军团还未伤根本!
李靖回到肃州城时,天色堪堪暗下,刚刚吃了个混囵饭,司马便来禀报:契苾何力与甘州守军顺利歼灭凉州突厥全军!
李靖一拍案,常常舒了口气,“此战胜算六成。”
大战之后,契苾何力依旧盘踞在甘肃二州之间,成为两城形成掎角之势的关键,眼下又用车土等杂物、鹿寨等军械,圈出一个联通两城的甬道!两城之间,输送粮食,调兵布防,极为便利。
此事算是安顿了军心,李靖便下令清点全军携带的军食。整整查了三天,军务司马报来的结果是:目下全军活口五万人,平民四万人,军粮可供半月。
李靖脸色骤然便沉了下来,良久默然,最后大声喊:“升帐聚将!”
“我军还有半月军粮可供支用,撑到河套出兵,安西救援,要一个月。”大将聚齐,李靖站在帅案前只凛然一句:“连番大战两日!拼死抢粮!诸位以为如何?”
大将们没有丝毫犹豫便是同声一喊:“拼死抢粮!誓死守城!”
李靖便立即做了部署,发动两城百姓,大军出战之时,会逐渐远离城池,沿途斩杀的妖兽、马匹,能用的,能吃的,通通都拖入城内。反正都是肉,既然粮食不足,那就凑合用了。
一连三天,李靖五万大军与甘州将士全部出动,猛攻蛇王部众与突厥人阵营。两城民众就远远跟着大军,拖拽些能吃的马匹、骆驼、狼獾之类的,充作肉食,屯进城里。
蛇王看到李靖率部不吃不喝不扎营潮水般猛攻三天,深感敬佩,看到民众如同小贩似的,捡拾兵器、铠甲、马匹与死去的妖众回城之后,又愣住了,深感人类之无耻狡猾。到了第三天深夜,饥肠辘辘的唐军士卒回城之后瘫卧在地,再也无力发动攻势了。三日大战,唐军战死两万余,活人个个带伤!突厥人也付出了战死六万,重伤不计的代价。眼下蛇王部众几乎毫发无损,突厥人十四万大军只剩下四万余活口。
李靖自己也是挂彩了,头上裹着大布,足疾又发作了,却咬着牙走遍了城中营地。所到之处,躺卧在枯黄草地上的士兵们,都只是有气无力地望着这位形容枯槁的将军,咧着嘴笑着。
李靖总是硬生撑着,安抚士卒:“弟兄们,挺住了,我们已经攒够了三个月的军粮,不用怕那些妖魔鬼怪和突厥人了!现在只等安西大军和河套援军一到,我们就能重振雄风,向那些妖人复仇!”
士兵们都只静静地听着,再也没力气慷慨地回应了。
一连数日,无论蛇王部众与突厥人如何挑衅,李靖就是不出城,都骂成乌龟了,依旧坚守不出。蛇王这边也没有大型攻城器械,只能干瞪眼。
看到李靖龟缩城内不出,蛇王冷冷一笑:“天下兵争,胜负无常。管他如何龟缩,不理会他就是了。”转身传令,“全军坚壁防守,封堵两城之间百里之内所有隘口!唐军不出,我军不战!唐军但出,我军全力逼回!有轻敌而疏于防守者,军法从事!剩下的,交给时间吧。”
方略如此简单,大将们顿生胆气,便是齐齐一声怒吼,就去执行去了。
从此,唐军大营开始了度日如年的煎熬。
进入一月,这番大势便是谁都看得明白了。蛇王是要活活困死唐军了。
他甚至都把徐生、毕勰和穆肜绑在高台之上,让李靖和李天羽能看的明白,想以此引出李靖,再大战一番,过过瘾。
可李天羽见三人虽然憔悴了,但只有穆肜形体有损,倒也没性命之忧,便也就不理会了,只每日上来看看他们死活。毕竟现在可是关系到陇右道五州存亡问题,不再是为一人报仇救人这么简单了。
你坚守不出,他也不挑衅你了。你若想出重围,那重装马阵便会如潮水般逼你回去,就是要你回去挨饿等死。反正蛇王有的是补给,再熬个一两个月不成问题,可李靖这些人整日气息奄奄,还不如死了呢!
若来攻,还能在拼死搏杀中抢得一些战马军食,可他不来,你能奈何?倏忽月余,唐军已经丧失了开始的欢腾,陷入了一种无边的宁静恐慌之中。没人知道河套军和安西军什么时候能来。
李靖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已经饿得面目全非了!饶是如此,李靖依旧在终日奔忙,查军情、抚伤兵、分配军食,竟是没有片刻歇息。
军粮到底还是吃完了。
为了果腹,他们不得不把皮革切碎煮了吃,又把坏掉不能用的弩箭拆开,把上面的皮条和用作弦的兽筋煮来吃。蛇王知道疏勒城内弹尽粮绝,就派人喊话招降。李靖便客客气气地请突厥使者进城详谈,可使者一进城就被杀了,做了军粮,甚至还有民众在城墙上当着蛇王大军的面烤着吃,惹得城外军士大怒,围城更急,可依然死活无法攻破凉州。
这夜三更回帐,李靖仍是久久不能平静。目下最让他刻刻在心又大为头疼的,便是两件事:一是处置越来越多的军食纠纷,二是搜集越来越渺茫的援军消息。
李靖在坚守两月之后,各营各队开始为了挖掘出来的野菜草根争得你死我活,每次都让李靖心惊不已费尽心力。但最揪心的还是援军无望,乔装的秘密斥候派出了一拨又一拨,却是一个回来的都没有。
好在李靖治军严明,这才没发生,人相食,骨肉相互残杀的情况,连马匹他们也只宰杀了伤马、瘦马、劣马充作军食。
到今天已经是断粮后的第三十六天了。五万大军已经只剩四万多人了。
思虑再三,李靖一声大喝:“急号!三军集合!”
大号凄厉地响彻了军营,杂乱无力的脚步漫无边际地向中军大帐汇聚着,整整磨蹭了一个时辰,四万大军才聚集起来。
风灯下兵士们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人人青黑干瘦,全然是望不到边际的人干,眼冒绿光的饿狼。所有的战马都被集中在旁边,它们也是瘦骨嶙峋,微弱的喷鼻声不断起伏着。
李靖站在一辆战车上,手拄长长的战刀,嘶哑的声音喊出一句:“将士们,三十六天了!”李靖战刀一举:“我军已经撑持三十六天,再不能等死了!今晚,杀掉所有不能没有战力的战马,全部吃光!而后收拾备战,天亮突围!作最后一次冲锋!就是死,也得死在冲锋的路上!”
已经没了山呼海啸般的呼喊怒吼,唐军那迎风挺直的人干却告诉李靖:我等有死战之心!
“各营杀马。”这是李靖千人飞骑队仅剩的六百匹战马,每匹都是边军精心挑选的阴山野马驯化而成,对于骑士,那可当真是血肉相托万金不换的生死伴侣。尤其是李靖那匹坐骑阴山雪,身高一丈,通体雪白,大展四蹄便如风驰电掣,曾引起不知多少相马师与骑士的啧啧叹羡!当真要杀死这些战马,三军将士们心头颤抖,竟在瞬息之间无边无际的跪了下去,默默地低下了头。
次日清晨,没有太阳,风雪骤降,肃州上下一片苍茫。唐军牛角号呜咽有声,战鼓如炸雷般在河谷响起。
须臾之间,李靖长发披散,拖着长刀,大步向前。身后便是视死如归的唐军将士,长刀出鞘,枪矛向前,踏着鼓声轰隆隆向蛇王营垒压来!
蛇王饶有兴致的看了片刻,才下令:“弩阵正面拦击!”
唐军大阵隆隆压来,堪堪一箭之地,蛇王明明是万千强弩引弓待发,却竟是一箭不射任唐军。李靖一声令下:“停!”端详有顷,便高声喝问:“那高台上的驸马可还好?”
“药师,他活得比你好。”
“那就好,公主也在我这安然无恙。”
“在我大军之下,药师能绝粮防守三十七天,且大军不生叛乱,已是天下奇迹!”蛇王不禁感叹,“今日出阵,念你是名将,让你等来去痛快了。”
“如此多谢了。”李靖冷冷一笑,“今日李靖若突围而出,三五年后便斩你于这乾坤之下!若李靖死了,来生也要杀你祭天!”
蛇王摇摇头:“我有心,想活捉药师,以此为乐。还望药师成全。”
“好!那就一战见分晓!”李靖战刀一举,大喝一声:“杀——!”唐军便红色海潮般呼啸卷来。<!--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