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底痕令旗一劈:“起!”阵前万千强弩齐发,箭雨横扫唐军,两翼铁骑尚未杀出,唐军浪潮已经哗地卷了回去。蛇王冷冷一挥手:“各军止步!唐军不出,我军不战!”
次日清晨,数万唐军沉默地流动着,不喊不叫,杀向突厥阵营。
契苾何力为前军,李靖为中军,薛万均为后军。蛇王五万人,布阵于其北,突厥将领阿史那底痕出阵挑战,唐军逼其后退,退至突厥阵前,蛇王部众一齐出动,又打退唐军。
这时,薛万均挺身而出,脱去上衣,赤身肉搏,亲率陌刀兵,列于阵前,接连抵挡住突厥十几次冲锋,斩杀数百人。
邻近午时,太阳如火,突然一声呐喊,阿史那底痕又一次率骑兵向唐军大阵冲来,唐军各种弓弩齐发,如飞蝗般,突厥骑兵只得退回。叛军再冲,唐军照样放箭阻止。反复几次,李靖下令唐军反击,于是唐军骑兵乘突厥骑兵后退之际,杀将出去。
唐军大将契苾何力的额头被箭所中,箭杆挡住视线,契苾何力拔出箭来,血流满面,仍然冲杀不止。在薛万均、契苾何力的激励之下,前军将士全部手持陌刀,如墙而进,所向摧靡。士兵们看见将领们奋勇在前,个个斗志鼓舞,拼命格斗。
突厥骑兵全军覆没之后,唐军只剩下千余人陌刀兵,紧紧护着还剩下三匹战马的李靖。
天羽公主在乱军之中,被对方俘虏。
整个战场竟是一片沉寂。
蛇王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一群半死不活、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士卒,很难想象他们是如何坚持下来的。于是想不通索性不想了,蛇王下令,重装马阵出动,砸向唐军陌刀军阵!
血战一个时辰之后,重装马阵损失惨重,被斩杀近半数,另有数千人重伤。李靖、薛万均、契苾何力等将领逃脱。蛇王下令收兵时,战场上只剩下十四个陌刀兵还站着了。
七天后,河套的西受降城迎来了一批狼骑,驮着十四个人,肃州五万守军只剩下这十四个人。
夔龙作为自然造物,在大神女娲造人之前就和龙族,一起生活在神州大地上了。绵延数千年,这个种族几经兴盛,如今人族昌盛,夔龙虽然还有神力,但已经没落到快要灭族的地步。
幼女在修行年岁没到的时候看上去与寻常蛇类差别不大,这才被穆肜误认为是青蛇精,继而逼迫自戕。
世界之大,无物不死,就连大神女娲都要托体同山阿,死亡也是自然给万物的一件礼物,没什么不好的。可谁都不想早死、枉死,何况死的时候还怀有身孕。
夔龙最初的目的很简单,杀人偿命。虽然幼女已经不能复生,但该偿还的还是要偿还的。这样的报仇一点畅快感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痛苦和空虚。
原本抓到了穆肜就要在女儿的葬礼上,用隆重的血祭,作为女儿的陪葬,将其献祭给死神的。可谁知道一个凡人穆肜后面,跟着的是一个疯子,一个天庭的神兽,和一支人间军队。利用了突厥人,拉了更多人给女儿陪葬,倒是挺值的,但耽误了女儿的葬礼,让穆肜,跟她的姘头多活了个把月。
疏勒南山的巢穴已经被捣毁,夔龙只能率领剩余部众将大本营迁居到大山深处的岩洞里。
在选择好新的吉日后,徐生、穆肜、毕勰和李天羽被关在了一起。
四人当中,只有穆肜伤得最重,浑身遍布伤口,有的深可见骨。好在李天羽和李靖在外面牵制蛇王足够久,才让穆肜一点点恢复过来。
关在一起之后,徐生郑重地向毕勰和李天羽下跪叩头,以示感谢。
“若非两位搭救,徐某和穆肜早已化作妖物腹中食材,更是连累两位千里搭救,困在此间,徐某生为男子却致两位于险地,实在万死难赎。倘若能逃脱升天,徐某”
“行了!一个大男人,婆婆妈妈的,像什么样子,哪有我大唐子民的风范。困在这怎么了,大不了一死,还能怎样?”李天羽秀美一竖,瞪得徐生浑身不自在。
毕勰则摸着穆肜的手,看着她,对徐生说:“我随你千里而来,也是想搭救穆姐姐。哪知道我本事不济,被他擒获,这怨不得你。我自己想来的。”
“穆姐姐,我是吃你醋的。你自幼跟他相伴,又辗转千里抵达长安,这中间那么多日夜,我都不曾经历过。我中意他,你也知道,我想姐姐既然可以不惧千里,随他远行,我本事容貌不比你差,又有什么不能的。”
众人没想毕勰会在这里说这样的话,都诧异惊奇。
徐生虽然知道自己与她都互有好感,但两人一直没有捅破窗户纸,也就想着一直不清不楚下去。可没想到毕勰天真大胆的有些过,竟然当着穆肜的面就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徐生一个男人,想到自己首鼠两端,还和公主成了亲,没能大胆的与皇帝抗争,臊得脸红耳赤。
穆肜则是惊恨羞愧,难以言说。毕勰跟徐生怎么回事,自己心里很清楚,要不然也不会马上都到长安了,自己还用各种办法让她主动离开徐生。之前没有说破,三人还能相安无事,表面和谐,可如今毕勰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就什么脸面都存不下了。
唐代律法规定,亲王可以纳妾十二人,郡王以及一品官可纳十人,二品官八人,三品官六人等等。庶人如果有条件和能力的话,也可以纳一房小妾。但唯独驸马,是可以纳妾,却始终不会纳妾的。
有唐一代,驸马爷多得是,但纳妾的一个都没有。家里有公主这么一个地位很高、很强势的老婆,驸马想要纳妾还要经过公主同意,再加上唐代女性地位空前高涨,公主私通、养面首的事屡见不鲜,乃至都出现了没人愿意娶公主的局面。徐生这样一个唯唯诺诺的书生,李天羽这个强势的公主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他纳妾的。换句话说,毕勰今日这番话,就让四个人彻底撕破脸了,没了和平共处的可能。
毕勰是不懂这些的,想什么就说什么,天不管地不管的。可李天羽竟然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除了刚听闻毕勰倾诉时抬了下眼皮,竟然什么动静都没有,面不改色,安之若素。
徐生连忙捂住毕勰嘴巴,摇头示意她闭嘴。毕勰虽然不通礼数,但察言观色还是会的,看着徐生穆肜眼睛都往李天羽身上飘,心里就知道大体是怎么回事了。
徐生另起话头:“不知道咱们还能不能逃出生天。肜儿,小勰,你们见多识广,看看有没有法子能胜了那妖怪,纵然胜不来,也要合计个法子逃出去。”
穆肜点点头:“我们尚在其次,公主千金之躯,深陷此地,才是要紧事。大唐立国至今,还从没听说过有公主落入妖怪手里的呢。”
李天羽用手篦着长发,声色沉稳:“不用管我,我自有主张。你们顾好自己就行,那个带双刀的丫头,你别蹦跶得太欢实,我看那妖怪不是易与之辈,要留得性命在才是正事。”
毕勰听到李天羽提及自己,才回过头看了一眼,尔后又皱着眉,踱步到李天羽近前,盯着她左看右看。
直到鬓发梳理干净,李天羽起身整理起衣装。她身穿男装,束着玉腰带,马靴连番征战之下已经脏的不成样子了。
“看清楚了没有?看够了,就回去找他,还有正事要做呢。”
李天羽自顾自的整理擦拭衣装,完全没有继续搭理毕勰的意思。毕勰听了李天羽的话,趴在李天羽耳边悄悄说了话。
穆肜看见李天羽的眼扫了自己和徐生一眼,又恢复正常了,手脚略微有些局促紧张,多了很多小动作。而毕勰说完之后,一脸神气的起身回来坐下,继续拉着穆肜的手,却也不说话了。
穆肜只能继续说:“徐郎既然问了,我就说说我知道的吧。”
“我看那妖怪真身,头上有角,却似乎有些牛形,虽然有龙相,但少了些暴烈,多了些厚重威猛。也没有脚,更没有双翅,似乎是腾蛇、蛟螭之属。”
徐生揪着垂下的发鬓,思量着,细语呢喃:“若是这样,避开大道和河湖,走多石山路,或许有救。山石嶙峋,蛇类不易行走,速度过快,非得肚腹洞开不可。”
毕勰摇了摇头,笑着说:“穆姐姐,你师傅范天师难道在逍遥谷就没跟你遍讲天下诸兽?”
“师傅游历有限,也没有多讲,只是在功法和道门真理上下功夫。”
“你师傅如果只做学问,估计上清派倒是能起来,要是教你擒妖伏魔,这道门非得绝了不可。”看到穆肜面有怒气,毕勰连忙笑着宽慰她:“你师父游历有限嘛,这天下妖物如这夔龙,他能认识多少,不识物而冒进,道术再强,早晚也要命丧黄泉。”徐生连忙凑过来:“小勰,想必你师傅定然知晓夔龙之事,还教给你这聪慧的徒弟了吧?”
毕勰掩嘴而笑:“少编排我,我不吃这套。我师傅知道的,和我差不多。”
“夔龙属洪水前的兽族翘楚,有不少族类听命于夔龙一族。他们从女娲时代就已存在,绵延到人族昌盛之时,本事大得很。”
“那你呢?你不是说自己是辟邪嘛,我那日也见了你的真身,威猛富贵,也是无人能敌。”
“我属于貔貅一族,是大洪水之后的兽族翘楚,与麒麟一族并称,与夔龙一样,和龙族有一定血亲,但不明显罢了。”
徐生问了他隐藏已久的疑问:“那日我听那蛇妖称呼你为大王,开始时还恭敬有加,是不是辟邪一族就是兽中王者?”
毕勰看着李天羽,她还在那里整理下摆,没有搭理这边。
“其实不是,麒麟与兽族整体不大亲近,是守护神兽。应该是在大洪水之间出现的。夔龙之所以如此称呼,是我族在大洪水之后曾与之有过争战,略有小胜,这才彼此惺惺相惜,互相称呼对方为大王。”
“我们两族,就是狮虎一般,谁都没有绝对的把握胜过对方。我师傅原本想收服一只夔龙作为坐骑来着,但夔龙天性自由,神力不是人力能及,即便是师傅这种位列仙班的,也降他不住,又不忍杀他,只能作罢。”
“杀了他?这么说,你知道怎么杀了他?”
毕勰摇摇头:“最好的法子,是我们请鸑鷟帮忙,再不然我们悄悄破了他给我们设下的禁制,逃出去。师傅的那个法子,不是我能用的。”
穆肜拽着毕勰的手:“好妹妹,你说说看嘛,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毕勰还是摇头:“师傅的法子是用猫神去降服。那只该死的狸花猫,我见过,性子又倔又硬,脾气还臭,不是我们能请来的。”
徐生听了很诧异:“你师傅,用狸猫去对方夔龙?”
“怎么了?你不信啊?”毕勰看徐生满脸不信,只得笑着解释:“刚开始,我也不信。那只该死的狸花猫,每天就粘着我师傅,根本不让我碰。我师傅说这个办法的时候,我也不信,他直接去天河里捞了条水蛇,扔给狸花猫。一巴掌下去,那蛇就给干蒙了。”
“蛇类的脏器大多靠前,那狸花猫也贱,就专挑这些地方下手,还是连击。一巴掌一巴掌的,把蛇皮都拍成筛子了,自己也玩够了,才一巴掌结果了那蛇。”
徐生听了惊喜连连:“这么说,那我们去找些成精的猫妖也可以吧。”
穆肜笑了,摇着头:“猫抓蛇,不是万无一失的。必须是体型中小的才行,大蛇他们也没招的。夔龙这种先天神物,找个猫精来,也就是让夔龙垫垫肚子罢了。”
毕勰咬着嘴唇,想了半天,最后决定:“找人帮忙,不太好找。说不得等他来了,我用我师傅的名头去吓唬吓唬他,说不定管用。再不济,我还有别的法子。”说完,瞅了瞅李天羽,见整理完衣服就在那闭目养神,就不再说话了。<!--PAGE 4-->穆肜自己本事有限,也没什么好法子,只能先听毕勰的。<!--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