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走了十七个昼夜,徐生终于来到一片绿洲,一下子昏睡过去。再次醒来,已经是四天之后,他处在一大群绵羊中间,前后围着牧人和獒犬。试探着问了几句,徐生发现自己能听懂他们的语言,细问之下才知道,这里沿着大河再向前就是敦煌。
自己沿着河,穿过了野马南山,走过了沙漠,再向前走段路就能见到党河岸边,三危山下的敦煌了,也就是到了高昌国境内。
随着牧羊人放了数天羊,徐生进入了敦煌,结果一进入敦煌,就听到有唐国和尚玄奘带着俩妖怪要去西天佛祖国度取经的事。徐生听闻,大喜过望,有了玄奘师徒,救人的把握就大些了。自己去求师徒,人微言轻不顶用,可公主在那里,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于是,徐生又辗转从敦煌一路追到了高昌城,打听到高昌国王鞠文泰为玄奘打造了重阁宝帐作为居所,且奉为上宾之后,徐生便洗漱装扮一番,以大唐驸马的身份,求见高昌王与玄奘师徒。
再次见到玄奘时,猪刚鬣已经穿起了宽大的梭布直裰,系着一条花布手巾,头上戴上了戒箍,也很少掩饰样貌了,做事倒也说不上循规蹈矩,但也服玄奘和猴子的管束了。
孙悟空则大不一样了,初见他时,头上满是苔藓茅草,耳中挂着藤萝菌菇,就连下巴上都长着细草,挂着蛛网。露出的脖颈和手臂处,毛都磨干净了,肩膀和后脑勺上更是长满了细细的龙须草。塌陷的鼻子上,眉弓之间,全是厚厚的黑泥,手上的毛不光没了,手指甲全裂了,里面的污垢都跟指甲长一起了,整个手臂到手掌皲裂粗糙的如同冬天的树皮。
但眼睛里满是欢喜、自在、天真,和桀骜不驯,亮晶晶的,看过来让人心发慌,好似他的眼睛能看穿你灵魂。
如今再去看这曾经的齐天大圣,却是锦布直裰穿着,金箍戴着,行者衣衫上身,牵着白马,神色淡漠,眼中灰暗,神情懒惫,做事竟也循规蹈矩起来,也知道作个揖唱个喏,行个礼服个软,全然没了刚跳脱五指山时候的洒脱爽利,桀骜不驯。
徐生跟玄奘行过礼,叙过旧,兜兜转转又把话头引到穆肜一行人身上来,尤其是强调妖怪大败李靖军阵,俘虏公主现今生死未卜的事。
玄奘听闻之后,低眉沉思很久,菩提子飞转,口中一直悄声念佛。徐生丢个眼色给猪刚鬣,可这货把着奶酪壶吃喝个不停,完全不理会徐生的破事,一副能把我怎地的样子。孙悟空则一脸讥讽地盯着徐生看,笑得邪性,却也不说话。
等了片刻也没见玄奘动静,徐生只能主动搭话:“大和尚,你是圣人的御弟,本来我一个小民不该叨扰你的,可如今天羽公主深陷险地,不奢求你搭救其他人了,好歹救公主一命吧。”玄奘手里没停,眼睛瞟着孙悟空,低声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这神州千百万人,都是陛下子民,何来厚此薄彼之说。”
徐生没听明白,决定辩解:“没有让你厚此薄彼,只是让你的徒弟们去搭救公主一人,耽搁几日而已。”
“前路艰险,小僧还要他们护持,完成取经大业,不敢有怠慢。”
徐生愣了,他没想到玄奘竟然说了这样的话。
“和尚,那可是圣人的女儿,你当真......”徐生话还没说完,猪刚鬣就插嘴说:“郎君你也是个痴人,前番在高老庄你求我等,都没去成,如今相隔千里再遇见,你竟然还在捯饬这事。与我老猪看,你还不如寻些旁人帮手,或许还能有着落。否则就你这性子,恐怕你带人去救之时,那公主生的孩子都满地爬了。”
玄奘手里一顿,眼睛剜了猪刚鬣一眼,呵斥他:“胡说什么!公主吉人自有天相,哪里会被这等秽物玷污名节!”
“和尚,猪兄话糙理不糙。你这俩徒弟的本事,我都是亲眼见过的,这位孙师傅更是翻过天的。不如这样,我请孙师傅助我,猪兄留下来护持你,孙师傅脚程快,那妖怪估计在他手里也就三五天功夫就能降住了,到时候就完璧归赵。如何?”
“嗖”的一声,一根金晃晃的带箍棒子杵到徐生眼前,耳边听到孙悟空骂声:“呔!你个不进眼的泼皮!一个将死的泥鳅,你竟然编排俺老孙三五天才能胜他,如此辱我,且吃我一棒!”
“悟空,向徐郎君赔礼。”玄奘斜看着孙悟空,嘴角带笑。
“他辱我!”
玄奘轻笑一声,淡淡的说:“那又如何,既入了佛门,你已不是齐天大圣了。”
“俺老孙没长那厚脸皮,贱骨头!”
猪刚鬣这时候上来,一拉孙悟空胳膊肘,劝慰他:“诶,师兄,棍子收了,小心待会肉疼。”话音刚落,孙悟空铁青着脸瞪着猪刚鬣,玄奘也盯着他,笑得人脊背生凉。
“诶,得。你们继续。”猪刚鬣斜瞅了徐生一眼,伸手抹了抹嘴,讪讪的退了下去,不说话了。
玄奘笑着向徐生赔礼:“徐郎君莫怪罪,我这徒弟天生地养,不知礼数,唐突了,待会我自责罚于他。”
徐生闹得不好意思,又是作揖又是道歉,连忙推辞,并向孙悟空行礼:“孙师傅见谅,小子无知,唐突了。”转身又向玄奘行礼:“我也不求诸位师傅能鼎力相助,更不敢亏了各位的行程,只是我人力实在单薄,还请行个方便,与我指条明路,好让我能早日救出公主。”
孙悟空张了张嘴,话到嘴头又停住了,眼瞅着玄奘。玄奘正好也盯着孙悟空,挥了挥手,又闭眼悄声念起经来。
孙悟空这才对徐生说:“你和呆子随我到外堂,别扰了师傅清净。”徐生连忙行礼叩谢,猪刚鬣甩甩衣袖,背着手跟着孙悟空出了宝帐。穿过重阁,来到外堂,徐生又行了礼,谢过孙悟空和猪刚鬣。
这时徐生就看见猪刚鬣把着孙悟空的胳膊肩头,一脸忧愁的看着孙悟空;孙悟空则肌肉虬结,咬的牙直响,嘴里轻声咒骂着:“早晚生碎了他!”
猪刚鬣瞅瞅身后的重阁,又拍了拍孙悟空的肩头,叹息着:“猴子,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啊。”孙悟空深吸气,过了好久才睁开眼,瞪着徐生:“你给我记住:你我同根相生,来日若是刀兵相见,要么想办法助我,要么我给你个痛快!决不让你遭受我这般屈辱。”
徐生练练摆手摇头:“孙师傅说哪里话,他日若是我性命还在,只要你有需要,徐某纵然万死,也会助你的。”
孙悟空盯着徐生看了半晌:“呆子,看到了吧。我要赌一把,与这些天上地下东方西域的,比个输赢。”
猪刚鬣打量着徐生,咂嘴摇头:“先活下来再说吧。赶紧干正事。”
孙悟空薅着徐生的耳朵,悄声跟他说了个心诀口法,让他记牢了,才跟他嘱咐:“你这样的,不成事。你可凭此口诀,东去淮河龟山下,亲见水猿大圣,报我的名号,或许他能念在手足的份上,帮你一把。”
猪刚鬣听孙悟空这么说,长叹一声:“猴子,你这是何苦呢。”
“怎么,可怜我了?他们既然算计我,还不许我咬他们块肉下来啊?”
“什么话。我老猪不拦你。”说完,猪刚鬣拱拱手,转身进去了。
孙悟空看着猪刚鬣的背影,回过头来,双眼通红的对徐生交代:“记住,不论他无支祁怎样对你,你都要记着你是干什么的。千万别忘了。”说完,一把把徐生推出堂外,自己也进了宝帐里。
徐生心知玄奘已变,心中有了自己的执念,自己请猪孙二人帮手铁定是没影了,也就不强求了,进了重阁跟玄奘师徒行礼告别之后,又与鞠文泰盘桓一阵,顺了些金银出来。
徐生先分了些金银给搭救自己的牧羊人,又洗漱一番,默念了百十遍心诀口法,在骡马市买了十几匹骆驼马匹,裹了行礼,便向关内狂奔。
徐生一路马驼换乘,星夜兼程,穿河西走廊,过关内道、京畿道,走山南西道,东入淮南道,直奔淮河下游的龟山。即便是日夜赶路,抵达龟山脚下时,也已经到了三月底、四月初了。
徐生买了船,行至龟山下的淮河,又是焚香献璧,又是备三牲,一番祭祀之后才念动心诀,求见无支祁。
这时天近中午,暖风轻送,河面微波粼粼,远近渔樵相唱,水鸟群飞,很是惬意。徐生这边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也没见到水面下有什么动静;又念了大半个时辰,本来平静的河面突然翻涌起大水泡,不多时又涌起了河底泥沙,继而又开始翻滚起大浪来。徐生心知这大半是无支祁即将要现身,急忙命船夫就近靠岸。这边离岸还有丈余,就听到地下几声闷雷,岸上树摇山动,群兽竞走,百禽惊飞,紧接着又听到一声炸雷,徐生回头一看,龟山上竟然出现了一条十余丈的裂缝,把龟山裂成了两半。踏上岸后,徐生就感觉地面好似河水一般软滑,然后一阵左右摇摆,那河道中央扥出来一只巨兽!<!--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