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求救无门

远远看去，那巨兽上半身得有两丈多长，外形好似终南山上的猿猴，头发雪白，长到腰间，脊毛如毡，下垂到水中，白花花铺满了半个河道，浑身青白色的长毛。脑袋像个喷泉似的，从眼角、鼻子、耳朵里往外流水，嘴角留下的涎水腥臭难闻，那唇齿之间、眉弓之上、眼睑之中、鼻孔之内随着流水，冲刷出了无数的水草、虾蟹河鱼等事物，最怪的是这怪物的鼻子上穿着一个硕大的金铃，细细的脖颈和四肢上都有水桶粗的锁链，锁链直直的刺入河水里。

怪物吓得周围的民众四散奔逃，徐生见之则喜不自胜，心说这必是无支祁无疑了，赶忙收拾了自己，行礼作揖，把自己前来求助的前因后果絮絮叨叨都说了一遍，才正式向怪物求救。

可徐生说完，怪物也没什么动静，过了数个时辰，那怪物才慢慢伸直脖子，竟然有百尺长。接着，那怪物握紧拳，挺了挺脊背，瞬间把锁链绷直了，再看他左右晃晃脑袋，甩出一大堆腌臜脏物，猛然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雪白的獠牙，长吼一声，震得两岸人仰马翻。

徐生这才看出来，这怪物貌似一直蹲坐着，就看他缓缓站起身来，身体反弓着，足足有五丈长！只是这怪物一直闭着眼睛，全程就没睁开过。等到那怪物稍稍转了个身，面向徐生时，徐生才又大着胆子上前，把求助的事又絮叨了一遍。

也没见那怪物张嘴，也没见他动身，徐生耳朵里就听到一个沙哑沉闷如鬼哭一般的声音：“齐天大圣是什么东西？如何知道我的名讳？”声音刚落下，就见那怪物撑开两眼，目射金光，晃得人头晕目眩。

徐生好不容易稳住心神，才把自己知道不多的孙悟空如何在东海傲来国出世、如何大闹天宫、有什么神通、用什么兵器、如何从五指山脱困说了一遍给无支祁听。

无支祁伸出长长的金色趾爪在嘴里掏了掏，皱着眉想了半天：“你说的那个如意金箍棒，怎么听着像那谁的东西。这玩意是不是两头金箍，中间一段乌铁？”徐生连忙称是。

无支祁狞笑几声：“治水的泼皮耍的好手段！”接着又大量了徐生一番，质问他：“那矮猴子，我来问你：你这没神通的皮骨有什么本事，值得我这兄弟惦记？”

徐生忙说自己凡人一个，却被无支祁一个响亮的喷嚏给吓得坐到了地上，于是又把毕勰的那套说法搬了出来：“我有一个学道的朋友，给我看过，说我是六耳猕猴转世，也不知真假。想来应该是假的，不然我几次找大圣求救他都不理，我自己到现在也没什么能降妖的神通，说来惭愧得很。”

无支祁听闻，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大喊着：“天意啊，天意。我们兄弟四个聚首之日不远了！矮猴子，你赶紧设法脱了这人皮，成就真身，否则也太无用了。”徐生连忙叩拜：“求水猿大圣成全，我这肉体凡身实在能力有限。那妖怪本相是夔龙，小民本有辟邪天兽做援手，只是不敌，被他攮了去。原想求齐天大圣成全，不想受阻于他师傅，小民亲学法术恐有不及，误了先机，才来叨扰，还望大圣仗义相助。”

“有多远滚多远！”无支祁听到徐生说那妖怪本相竟然是夔龙，直接破口大骂，污言秽语粗陋难听，委实一点风范都没有了。只见他扯着脖颈间的锁链，喝问徐生：“你小子莫要害我！这锁链已经困了我数千年，眼看就要捱到头，可以回我桐柏山龙宫，可不能因为你小子前功尽弃！”

徐生还要再求，刚开口，便听得半空中一阵怒吼，看过去却是那无支祁使了个道术，用水做了自己的分身抻开锁链，本尊甩着一根镔铁棍朝着徐生抡了过来。那镔铁棍海碗粗细，破空之声轰然作响，徐生眼见不能全身，只能架着手臂，就地一滚，想卸了铁棍的劲道。

哪想到无支祁跳上岸来，铁棍立时收住，地上只被铁棍带的气息夯出了尺把宽、丈长、深不见底的一道斫痕。就听无支祁跳着脚在那骂：“你这不进眼的矮猴子，诚心想害你乃公！当年就是夔龙那死泥鳅害得乃公败在了那治水的无毛腿手里，把我锁了，从桐柏山龙宫薅到了这龟山脚下，枉送了我那么多水族的命。”

徐生根本不了解夔龙与无支祁的过节，还以为孙悟空举荐的怎么着也会是个本领高强之辈，不成想原来是那蛇精的手下败将。自己千里驱驰，凭着有高人援手，救人指日可待的信念才支撑了俩月，没想到见了这无支祁才知道白忙活一场。

徐生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眼泪立时横流。

无支祁在那扶着斌铁棒，蹲坐下来，捋着周身毫毛，时不时瞅两眼徐生。待到四下夜气森森，无支祁才伸出爪捅了捅徐生的胸腹，见他醒了过来却又如死狗一般，毫无生气，便兜头浇下一棒河水，把徐生浇成个过水鸡。

“矮猴子，乃公跟你说个好事，你且听听，回个气。”无支祁收了镔铁棍，塞进鼻间金铃里，又降了河水，平了水上大浪，隐去了锁链，才跟他话起家常来。

“这天地之间，有天生地养的四神猴，非通天彻地的大神通者，不能知晓其名讳来由的。那灵明石猴是一个，你的真身六耳猕猴是一个，我赤尻马猴一个，通臂猿猴是一个。”

“咱们四个，天地间没有几个知道名讳来由的。论本事，咱们各有所长。我擅控水，有九龙之力，晓阴阳，避死延生，就连远古水神共工也有所不及。”

“你呢，善聆音，知前后，本身本事不小。只是你这肉身实在是个麻烦，要知道成神就仙需要舍弃肉身，飞升上天才行。你这肉身不死，本相难现，早日脱了这肉牢笼，救人便可一日而成。”说完，无支祁便不说话了，只是瞪着那灯笼似的的大眼睛盯着徐生，怕他出了意外。

这一守，就是七天七夜。

徐生支撑着自己的信念，没了。整个人一下子被掏空了。

到了第八天黎明，徐生挣扎着起身，无支祁度气给他暖身活血，一番安顿之后，徐生向无支祁辞行。

“公主还身陷险地，我作为臣子当告知圣人，一旦使命达成，便会来君处，了此余生，以回本相。还望到时，能念在同根之谊指点一二，早日涅槃，救人生天。”

无支祁没说话，一拱手，直接窜进了河道里。

求救无门，救人无着，单枪匹马对付那样的怪物，只是自寻死路。眼看着滚滚东去的淮河水，他真想一头扎进去，就此死了干净，解脱了。

徐生成了行尸走肉，心里就想着往前走，过黄河，西去长安。一路上浑浑噩噩，饿了不知吃，渴了懒得喝，困了栽地睡，醒了伏在马上颠簸着前行。

就这样，一路东行，经洪泽，过淮阴，继而沿大运河北上，在睢宁盘桓几日之后，就到了下邳。

堪堪进了下邳郊野，徐生的马被一个古人拦住了去路。

这人脑袋上结着细碎精致的发辫，所有发辫最后在头顶被束成一个发髻，一根莹润的玉簪贯穿其中，鲜冠组缨，一件大红博袍，青玉带钩，靸鞡着一双软皮鞋，半卧在一群鹭鸶白鹤丹顶鹤之中，挡住了大道。

徐生原想避行，无奈那丹顶鹤双翅大张，三五一群扑向徐生，惊得徐生的马只能在大道上来回逡巡。徐生只得下马，走到近前，向那人行礼。

“不知高人上下，横处道中，可有见教？”

那人袖着手，翻着白眼，也不言语。

徐生只能再行礼：“在下徐生，要去长安面圣，须得过路，高人如能行个方便，徐某不胜感激。”

那人揪着一只大鹤的翅膀颤巍巍站起来，负手而立，傲然回他：“小子为朕做件杀人害命的事，这路自然就过去了。”

这人一不报名讳，二不说因由，一上来就要自己杀人伤命，不是高人异士，就是凶徒疯子。徐生这般料想，却也没言语，只做了个请。

那人振衣理冠，缓步走来，慢悠悠的说：“朕在这下届逡巡千余年，原是想纠结一批豪杰，做件翻天覆地，利于生民的大好事。可惜，上天与朕作对，却与那无耻周王相勾结，残害我命。本来看好的豪杰，接二连三都被诛杀镇压。”

“所幸天地怜我，让你撞到我这，所以这件事非得你来做。”

徐生心里知道这下多半又遇到鬼怪妖精了，心有戚戚，苦笑问他：“高人要我做事，自然可以，不过总要通报姓名因由，好让我这无知晚辈心眼明白。”

那人听闻，双眼一闭，泪如雨下，却也不作声，不到片刻，便湿了小半衣衫，这才停住，怨气十足的说起因由来。“朕是嬴诞，徐国第三十二代君主。因被姬满那小人杀害，不肯去泰山地府，因此逡巡于此千余年了。”

“徐国君主？姬满？”姬满，是周穆王的本名，这人自称为徐国君主，那自然是当时的诸侯国君了，前后联系在一起，徐生想到了一个人：“高人是徐偃王？”

“是朕！”<!--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