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书记载,徐国是夏朝封国,伯益之子嬴若木是第一代君主,历经夏商周三代,一千六百余年,四十四位君主,到春秋时被吴楚两国所灭。
徐偃王是其中著名的君主之一,因好行仁义,前来归顺的东夷国家有四十多个,素有威德。周穆王巡视各国,听闻其威德日远,遣楚国袭其不备,破其国,杀偃王。死后,其子遂北徙彭城,跟随的百姓有数万人之多。
“晚辈听闻,周穆王破国灭君,是以谮越之名。”
“欲加之罪,其无辞乎?朕为九夷霸主,诸国中我徐国最强,又没做他姬满的臣子,哪来的谮越!”
“史书上,可是写着徐国为周王诸侯。”
“那是朕死之后。再者,身死国灭,文书不存,还不是由着他姬满乱涂胡写。”
徐生不敢再问下去了,连忙止住话头:“原来如此,适才晚辈唐突了。不知大王所言杀人害命之事为何?”
“杀天,灭道。”
徐生一惊,这人好大的口气,天上神佛,哪里是凡间俗物说杀就能杀的,更何况大道恒存,哪里灭的了。
“小子愚钝,请教何为杀天灭道。”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这话是好话,只是做得却是另一回事。朕广行仁义,赏罚公允,诸国咸服,姬满田猎无度,空耗国力,可这天上神仙却助他灭我,还说什么好生之德,天道公允,也没见他怎的损有余而补不足,倒是遍地的富愈富,贫愈贫,不均者众,平均者绝。你说,这天,该不该杀?”
“所谓这天道,该不该灭?”
徐生心下骇然,思绪万千,块垒难消,思忖良久,再问:“晚辈肉身凡胎,神通无有,道法仙术也没机缘,高人之事,恐难做到。”
徐偃王听了,哈哈大笑:“你有大造化,有人在用你,不可能一点机遇都不会有。在你之前,朕遇到八个天地造化的神物,也曾寄希望于他们,可功败垂成。不是被那仙道坏了收了,就是被那沙门吞了灭了,再有那意志消沉,自毁自灭者......”说到这,徐偃王突然长叹一声,不说话了。
徐生作揖行礼:“高人雄心壮志,晚辈全然明白。也曾有朋友提到我是六耳猕猴之身,只是晚辈缘浅,连心爱之人都救不出,这杀天灭道之事,想来这辈子是没办法帮您做了。”
“你这肉身不成事,登天入地都难,朕怎会希冀于此。”
“倘若来生,徐某还能有缘见到高人,这杀天灭道之事,晚辈自当尽力。只是晚辈现下还有要事,需要赶赴长安面圣,之后便要了结此生了,实在没机会为您效力了。”
徐偃王扫了扫徐生:“你这心死魂丢的鬼样子,是糟了什么坏事了?”
徐生摇摇头:“晚辈挚爱为妖怪擒获,原想求救几位有大神通之辈,不想徒劳数月,一事无成,想来挚爱身陷险地也是凶多吉少了。晚辈本事不济,救人不成,苟活无意,不如就此算了。”“堂堂男儿,一点志气都没有!就算是这天让你死,这地要你命,临死前也要挣脱一番,捅天个窟窿,剜地千斤肉才是!似你这班,畏畏缩缩,倒不如死了干净!”徐偃王指着徐生的鼻子破口大骂,徐生却也只是静静听着,也不还嘴。
末了,徐生行礼:“晚辈早就想死了,只是还有要事,须得先了结之后再说。就此别过,后会无期。”说完,伏在马上颠颠的走了。
离了下邳,向西北走,过郑州,经洛阳,走了个把月,徐生终于又回到了长安城。
一路颠沛流离,作为身份凭证的过所已经毁得不成样子了,不过好在自己驸马的贴身印玺,那一方龙眼大小的印章让徐生得以顺利进城。
在驸马府修整三天后,徐生沐浴斋戒,焚香祷告,开始写陈表,详述自己西去的经过,把玄奘收徒、发现妖怪巢穴、不敌被擒、诸人前来救援等前后事宜详细解剖了一番,并在开头着重强调了因自己愚蠢导致公主身陷险地的事,请求皇帝派重兵大军前去清缴疏勒南山的事。
写完之后,又写了两封遗书,一封交给家老,一封递与李靖府上,告知李靖作战情况,并差家奴把陈表和遗书送到刑部,上呈皇帝李世民。
大事忙完,徐生扯过一匹丝绢,系挂在房梁上,一蹬腿,扑棱了几下,就脱了生籍,入了鬼门。
徐生恍恍惚惚,低头看到自己的肉身挂在半空,一众家奴听到声响正在涌进屋来,又是哭又是叫,当下笑了笑就出了门。
当时,时至午夜,一轮冰月高悬头顶,偌大天幕上一颗星辰都不见。
徐生来到朱雀大街,对着皇宫方向叩拜行礼,起身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些东西。
多了一身银光闪闪的长毛。
急急忙忙找了口井,就着月光,仔细打量这身躯,倒是把徐生吓了一跳。
一双丹凤眼,黑多白少;两只招风耳,上尖下圆;小红脸圈着一身毛,尖嘴凹腮窝着扁鼻头;突额高眉瘦削脸,凹眼圆头尾冲天;身逾九尺,长爪过膝,身形粗壮,形容哀怨。
全然跟那终南山的猴子没什么两样,毕勰果然没骗人,自己还真是猕猴转世。
徐生又想起毕勰、无支祁、孙悟空都说肉身不成事的话,想着自己已脱肉身,应该有些神通了,于是凭空想着些念头,学着见过的道士模样,捏诀念咒,折腾半天却发现自己出了有鬼魂的随意出入,有质无形的本事外,一点神通也没添,让人生气得很。
徐生哀怨了一阵,便**悠悠的飘出城外,想着直接东去找无支祁,求他指教自己神通本领,转念又一寻思,以往空口求人多被拒绝,倒不如做个人情也好张嘴。于是改道向南,出蓝田,入商洛,沿武当山东南而去,过襄阳、枣阳,折而向东北,翻越桐柏山,来到淮河源头。无支祁曾说,他的龙宫就建在桐柏山下,自己是被大禹锁了,才关在了龟山。可徐生在桐柏山逡巡了数十日,千呼万唤也没寻到桐柏山龙宫的影子,更没找到什么石龛庙宇造像一类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年长日久,当地人已经忘了无支祁的事了。
徐生又不甘心的顺着淮河而下,终于在信阳发现了点踪迹。
那夜徐生继续沿着河道夜游寻人,正赶上月色依稀,远远的听到河对岸有吼叫哀嚎的声音,只是声音十分飘忽,不知道具体从哪里发出来的。
过了一会,就看到河边树丛下,一个高大的身影驱赶着三五个弓神的瘦竹竿和黑黢黢的圆胖子走了出来,嘴里不断在吓骂。
离得太远,徐生不太能看清那人的面目,那人驱赶的是什么人也不得而知,就看见他脸上漆黑一片,眼睛圆睁却没瞳孔,厚嘴唇外翻着几粒白森森的獠牙,手里拿着一根大树墩,拎着一卷绳子。
不多时,那人走了一程,又打骂了一番,把那瘦竹竿和圆胖子抬脚踹进了河里,大笑着飘然而去。
徐生连忙折了段柳枝抛下河里,就要去救人,可到了近前也没看到有人呼喊落水,那些人就此也不见了踪迹,一直逡巡到天将明也没找到人,才罢手上岸。
眼见着天色将亮,徐生赶忙薅了七片柳叶,觅了三根乌鸦羽毛,刺破了公鸡脚心血黏在两肩头顶,缩在树荫里小憩片刻,等日头高升了好上路。
徐生睡意正酣,却被一群人高呼低叫闹醒了,无名火大起,循声看去,却见不远处的市集边几个少年围堵着三五个身材矮小、浑身裹着绿面红里斗篷的小人逗弄欺侮。
那些小人求饶连连,却也不见少年停手,打得小人急了,其中一个矮圆胖子细着嗓子大吼:“你等这般欺辱,是个男儿的一刀杀了我等,不然等我龙宫水族赶来,淹了你那破落窝,让你们永镇龙宫水府。”
那群少年听了,哄然大笑,越发起劲的侮辱起他们来。其中有个少年叫嚣着:“你那泥鳅窟哪里还有什么水族,那桐柏山龙宫大小鱼鳖不都做了瓮中客,唬谁呢!”
徐生听到这,才终于确定这群小人是桐柏山龙宫的属官,那应该多半与无支祁有干系。想到这,徐生拍紧实柳叶毛羽,借着活人白日看不见自己的便利,冲过去,一顶二带,连撞几下,几个少年便都被撞进淮河里,回身又裹着那些小人疾奔。
只觉两边景色闪电般后退,留下些许残影,四下无人,只有茫茫大地圈着滚滚河水向东奔去,徐生这才停了脚步,放下包裹,放出龙宫属官。
那瘦高的、矮胖的小人一脱了徐生包裹,立时掀开斗篷,亮出鲜艳湿滑的躯壳,细看之下竟然是大半人高的河虾,和水缸大小的青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