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他们弹须支螯,眯眼吐沫的吓着徐生,见徐生只是笑也不说话,细着嗓子问他:“你是哪来的晦气鬼,坏了你爷爷的差事,活腻了嘛?”
徐生摇头轻笑:“我是孤魂野鬼,刚才听到你们说自己是桐柏山龙宫的属官,才施手搭救。”
“你是什么人?我等龙宫属官死活,与你何干?”
“水猿大圣与我有恩,前月去龟山时,还蒙他搭救。当时他跟我说千百年没回家了,不知道桐柏山龙宫的水族亲人还好,那时我还是肉身凡胎,没办法帮他脱困,只得答应他一旦事了,我就来龙宫看看,再与他说,聊慰他思乡之情。”
那些虾蟹小眼轮转,继而呵问:“休要诓我!你这贼人最是可恨,非要屠尽吃光天下万族还不知足,如何信得你!”
“水猿大圣被大禹锁住从桐柏山龙宫迁徙到龟山,镇压在那山下,使一根镔铁棍。对了,鼻子上还穿着一个斗大的金铃。”
那边低声捣鼓了一阵,一个青蟹横行而出,声音哽咽的问徐生:“敢问郎君,我家老大王身体可还好?为何千余年都不回来呢?”
徐生连忙还礼:“大圣还算康健,只是被那锁链铐在淮河底龟山下,走不得,脱不开,想来也好不到哪去。”
那青蟹低低的哀叹一声:“蛇无头不行,鸟无翅不飞。老大王没了我等服侍,铁定不舒心;我等龙宫属官没了老大王,却也生的委屈,活的艰苦着咧。”
徐生突然想到昨夜那个拎着绳子的人,就问起来。那些河虾哭哭啼啼的回答:“那拎着绳子的,是冥府的鬼差。只因老大王长久不在家,三位少主人又遭奸人祸害,一身本事却也使不出来,日子才过得艰难,人鬼都来欺侮。”
徐生知道眼下本事不济,除了劝慰什么都做不了也就不多说什么了。那群虾蟹河精簇拥着徐生到了集市典当了些珠贝,置换了银钱,买了些物事,才拥着徐生进了桐柏山。
那青蟹笑嘻嘻的说:“三位少主人见到贵客肯定心里欢喜。”于是分开了水路,引着徐生前进,又封住他的眼睛,说话间便到了龙宫。
只见大殿一座连着一座,却是脏乱坍圮的多,整洁光鲜的少;门户洞穿,数不胜数,院子里的奇花异木倒是繁盛得很。那群虾蟹河精叫带着徐生来到殿前,叫他在殿角停下,说:“请贵客在这里等着吧。”
说完转身就进了大殿之内,徐生仔细打量着大殿,只见整座大殿是用青玉雕成,台阶是珊瑚铺砌的,门帘是用紫水晶串成,在碧玉的门楣上镶嵌着黄色的宝石,屋梁上装饰着珍珠,飘忽不定的光射下来,整个龙宫恍如仙境。
不多时宫门大开,一群盔甲鲜明的侍从簇拥着一位身穿朱袍,手抄长剑的人出来了。之前的青蟹紧跑几步凑过来说:“这就是我们的三少爷!”那龙王打量着徐生说:“贵客从我父亲那里来的?”徐生回答说:“是。”便向龙王行礼,龙王扭捏着也答了礼,请他进了大殿,分主宾坐下。又对徐生说:“水府幽深,人间渺远,贵客既然见到我父王,不知来此有何贵干,可是父王有话要交代呢?”
“我曾受惠于水猿大圣,承蒙他看得起,指点我迷津,为了答谢,我曾许诺:一旦人间事了,定来桐柏山龙宫看望大圣的家人亲眷,并把家眷近况捎带给他,聊慰他思乡之苦。”
龙王听了,用袖子遮住脸哽咽半晌,说:“先生若是早来个百余年就好了,这样我们一家还能见全。如今母亲已经作古,大哥行将就木,二哥被锁在那镇河柱上,我资质愚钝,智谋不济,一个偌大的龙宫水府让我经营的如此惨淡。千余年了,更连父王一面都没见上,真是羞愧难当。先生本是不相干的路人,却能仗义救急,承蒙您的大恩大德,我才能知道父王的消息。”说完,又抽泣良久,旁边的水族河精也情不自禁得流泪。
这时候,有个蚌精从宫里急急忙忙进来,禀告龙王:“少主人,二少爷听闻老大王派来使者,急着要挣开镇河柱,说是去龟山救出老大王呢。”
话刚说完,大殿外传来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震得宫殿簸动如筛糠,阵阵云雾烟气翻涌进来。众人抢出殿外,看见一条千余尺长的雪白巨龙,张着火焰般的鬃毛,嘶吼着在殿前舞动。那巨龙伴着无数的闪电惊雷,带着连连嘶吼,脖子上缠着乌黑的锁链,锁链的一头钉在巨大的半截石柱里,不停地回旋盘转。
徐生吓得扑倒在地。龙王扶起他,对着空中的巨龙喊话:“二哥,切莫鲁莽!父王已经捱受了千余年了,再有三五年就到头了,到时候咱们一家的大仇有得报的时候。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那巨龙猛然回首定住身子,徐生竟然发现这巨龙长了一张人脸!
龙王掏出一块玉玦,交给徐生,托他向无支祁报平安,又招了招手,雪白巨龙立时飞下来,叼住徐生扔上背脊,窜至半空。
就听那龙王说:“小龙这里多谢贵客了。我二哥会将贵客带到龟山附近百里之内,也省了些贵客的脚程。”说完,徐生只觉耳边生风,双手紧紧抓着鬃毛不敢撒手,双眼紧闭,自己被巨龙带着飞上了天空。
不知过了多久,徐生只觉着浑身已经被吹得僵硬,耳边突然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先生,龟山就在前面了。”
徐生颤巍巍睁开眼,就看到自己飞在半空,绿油油的大地像张巨毯一直绵延到天际,前方雾气缭绕下,淮河像条玉带似的在大地上蜿蜒而行,龟山就藏在那雾气之中。
徐生大喊:“龙王何不与我一同下去,以解相思之苦,聊慰水猿大圣之心呢?”“先生不知,禹王治水时,把这龟山百里之内都设下了禁止,之后又有六神六甲布下天火,但凡我等要强行闯入救人,非得全族尽灭不可。”
徐生心下戚戚然,不忍开口,就此不言语了。
徐生辞别了雪白巨龙之后,又跋涉百余里,来到龟山脚下,捏着心诀,唤出了无支祁,递上了龙王给的玉玦。无支祁捧着玉玦,哆哆嗦嗦,悲愤难抑,却含着泪,咬着牙,就是不哭,末了声音平静的问:“那三个小子没少惹祸端吧?”
徐生据实相告,无支祁愣怔半晌,长叹一声,猛然抽出镔铁棍舞了起来,砸的两岸树倒山摇,百鸟惊飞,万兽奔腾。待无支祁收了棍子,看着淮河,对徐生说:“小子,你知道混世四猴,是不入轮回的吗?”
徐生没想到无支祁会一上来说这个,只能照实说:“小子愚钝,不曾知晓。”
“你现在已经恢复真身了,脱了人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入轮回的入了轮回,恢复了真身却没本事,这......这莫不是,有人让我轮回遭劫?有人在捣鬼!”
“脑子不坏。”无支祁指了指淮河:“当年费尽心机,把我从桐柏山拐到此地,镇压千年,离散我们四兄弟,这天上地下好算计啊。”
“待我恢复了神通,定助你脱离樊笼!”
无支祁呵呵一笑:“你连三魂七魄都有缺失,别说神通了。再者能恢复真身就算不错了,神通本事哪里有恢复一说,都是辛苦修来的。”
“大圣说笑了。徐某还要救人,哪里有时间修行。有那时间,还不如琢磨一下怎样灭了那妖怪。”
“不修行,你哪来的本事诛灭夔龙?既然有人捣鬼,必然会有所安排。”无支祁回过身,不怀好意的笑着:“现在你是一没神通,二没仙法道术,不过却也成了个死人野鬼,我倒是有个想法,不知你小子可有胆。”
徐生知道无支祁在激他,却也不怒,笑着说:“大圣不妨说说。”
“死后成鬼,自然要去冥府鬼蜮报道,我想,你可以去泰山底下走一遭,说不定有什么奇遇呢。”
“如果去了,什么都碰不到,岂不是空耗时间?”
“就算没有奇遇,也不会什么都碰不到。泰山冥府,掌管天下鬼魂,你到了地界,怎么也得拿你去走一遭,这之后有什么安排,就要看你的造化,还有那背后之人的安排了。”
徐生思忖良久,最终还是摇摇头:“我是没时间修行的,这泰山,还是不去了。”
无支祁把铁棍一顿,骂他:“混账东西!这事还没动身,就要往后缩,成什么样子!修行有修行的法门,这天上一天,地上一年;鬼蜮一年,人间一天。如果真给你在冥府安排了奇遇,自然会给你足够时间修行的。”徐生第一次听闻天上地下与人间时辰不一致的事,满心欢喜新奇,觉着是个机会,当下跳起来,作揖行礼就要辞行。
无支祁一把薅住他:“你急着生孩子,还是投胎啊?坐下,我有话给你。”
徐生被摁在地上,正襟危坐,认真听着。
“接下来,我要给你说说这天地间不寻常之处。”<!--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