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天下修行者,佛门、道门、天地造化三种。凡人认为,佛道不相容,神通有别,却不见佛祖听玉帝的宣调,道门有事也请佛门帮忙。
那孙悟空大闹天宫之时,玉帝宣来了如来,
这大千世界,实与人间别无二致。举例来说,龙王遍地走,个个是黑白通吃。凡有水处,皆有龙王,哪怕是口井,都有井龙王。这龙王看似窝囊,连个虎鹿羊三个精怪都能招徕他们行云布雨,却是跟天界平起平坐的。
再看那下界,如今凡是混出名堂的妖魔鬼怪,大多数都有门子。还有些妖怪,看似不起眼,却手眼通天。讲到这,无支祁给徐生拉来了牛魔王当例子。
透过那能看千里的铜镜,无支祁给徐生讲起了牛魔王和铁扇公主的渊源,都是捡着世人传颂的说的。说完话头一转,问徐生:“这铁扇公主是得道的女仙,圣婴大王是个使火尖枪的孩童,如意真仙虽说是牛魔王的弟弟可也是个人身得道的妖道,唯独牛魔王是个十足的牛精。你说这一家子人,怎么就蹦出来个牛精了呢?”
徐生思谋了半天,不得要领。无支祁笑着指了指天上:“想想银河鹊桥。”
电光火石之间,徐生一下子愣了,喃喃自语:“那这么说,这铁扇公主岂不就是......”话还没说完,无支祁就插嘴:“要不然这天下妖怪众多,敢称公主的为何只有她罗刹女一家?”
徐生愣住了,万万想不到这世间妖魔鬼怪竟然真如人世一般,关系错综复杂,背后利益盘根错节。无支祁推了徐生后背一把,笑着说:“天不早了,准备上路吧。”
翌日,徐生辞别无支祁,一路向东,过高邮,渡淮阴,出徐州,入济宁,至汶上,溯汶河东去,到了泰山地界。
无支祁只说让自己到此入冥府报道,可没跟徐生细说具体去哪儿,徐生只能四处打听,到处逡巡,这才刚顶着羽毛溜达了半日,就被一个紫衣长袍的鬼差用绳索套住,一路拖拽着来到了泰山后山。
徐生远远的看见那后山上盘踞着一棵巨树,树冠连天,遮住了大半个天空。周围有很多鬼差进进出出,有骑马坐辇的,有乘龙驾鸟的,又有无数魂魄鬼魅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到了近前,徐生才发现,那是一株桃树,树根下天生了一扇门扉,门上生这两个神将,遍体生了千百只眼睛,瞪着进出的鬼差魂魄。门内迸射着温暖的金光,喧闹声此起彼伏。
入了门内,却见四下宽广无比,鬼使阴差、牛头马面来往不绝,又有会客的,打闹的,贩卖百货的,十足一个集镇。堪堪走了大半个时辰才走出了集市,来到一条小径上,四下里雾气缭绕,遍地生着曼陀罗花,接着又过了一座千里长桥,才来到鬼帝面前。
鬼帝长得实在寻常的很,还不如钟馗好认。那鬼帝问清了堂下站的是谁,翻了翻生死簿,大笔一挥,勾了姓名,拿着一根令牌,在鬼使耳朵根悄声交代了话,就放徐生出来。一路上没话,却见地府越走越偏,乃至于到最后一个鬼影都看不到了,私下里一片黑。不知走了多久,徐生感觉再这么走下去,自己非得再死一次不可的时候,他们终于停了。
徐生抬头上,发现自己身处一片大山山腹之中,半山腰上一大片白花花的泥土晃得人眼睛睁不开,细看之下那白土细腻如米粒,四周倒也山清水秀的,是个福地。
那鬼使悄声跟徐生说:“这地方是地藏菩萨的道场,因其还未归位,所以那半山的莲座也就空着。你不要到处乱走,在此等候。”说完鬼使就走了。
“敢问,我等什么呀?”
“等有缘人前来救你。”
一连过了大半个月,也没见人来。徐生在山中肆意徜徉,寻觅出路,又记挂着无支祁说的安排,心里始终不踏实。
一日,徐生在河边洗脚时,自半山的白土中,走出一个骑着六牙白象、裹着白色斗篷的瘦子,身后用锁链捆着一个疯疯癫癫、穿了琵琶骨的糟老头。
那瘦子走到近前,倒没废话,直接说:“我特来给你送个师傅。”手臂一抖,那糟老头踉跄着上前,双眼浑浊,目光呆滞。
徐生虽然心下疑惑,但为了能尽快解答心中疑问,知晓谁在背后捣鬼,于是就低眉顺眼的做了顺水人情,认了这师傅。
这糟老头倒是有些本事,儒道佛三教精通,诸子百家,无一不晓,徐生学了三年。一堆避三灾的天罡地煞之数的变化全部学会,又学了筋斗云等些个道术仙法,还被瘦子逼着学了一套破神毁魂的指法神通,才被瘦子允许离开这地。
离开前,瘦子又带了一个穿紫金博袍的大丈夫前来。瘦子给徐生赐了一个名号:通风大圣,又赠给他一钵盂折龙线虫、剔骨鞭节虫,说是此物能助他救人性命,折杀神龙,只要神龙呼吸,就会暴死。
那穿紫金博袍的大丈夫,捧着一杆兵器,送给徐生,说兵器名叫“随心铁杆兵”,是兜率宫的人亲自铸造,平定南海珞珈山风波用的,可以随心变化。
徐生接过这些法宝神器,细细看起来,耍了几通棍术,回首时瘦子和那大丈夫竟然不见了。徐生这才又由鬼使牵引着,来到鬼帝跟前,复续了生死簿,被推出了泰山后山。
现在,徐生终于可以救人了。
“臭小子,如果你想讨打,我很愿意出手的。”无支祁掏出镔铁棍大吼:“夔龙的弱点,你来问我?这是在侮辱我!”
徐生没想到自己恢复了六耳猕猴的真身之后,再次见到无支祁,他会是这个反应。
自己仅仅是想在去救人之前,来无支祁这里讨教一下夔龙的弱点,多一分胜算而已,却忘了败于夔龙手下,是无支祁的一个耻辱。
徐生从那修行的山中跳出来,就一直以六耳猕猴真身行走,对外号称通风大圣。他在半空中观望,发现自己脱身出来的这片大山,远近有九座山峰,看上去好似九瓣莲花,委实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他也不知道自己被冥府安排跟着什么人修行,跳脱出来之后就随意奔着西北长安方向腾云而走,堪堪走了百多里,见到了一个大城,才变成徐生模样下来问讯。这才知道自己是在池州,离黄山不远。
原想着耽搁时日至今,那困在妖怪洞府的三女多半已做白骨,自己早一日迟一日去救人也没什么很大分别。那夔龙又是万年修行的神物,本事高强,自己这点本事不知道能不能降得住他,倒不如先去无支祁这里讨教一下,再作打算。
眼见讨教无望,六耳却也不恼,连忙给无支祁行礼赔罪,一番劝慰才熄了无支祁的怒火。
无支祁倒是个性情中人,很快就揭过去了这事,询问起六耳猕猴的遭遇起来。六耳猕猴就将自己在泰山冥府、池州山中修行的事细细的说了一遍,又问:“前辈可知,那骑着,六牙白象的人是谁?”
无支祁思索了半天,最终摇摇头:“想来是我被困之后成名的人物,不过听你这般说,又是菩提又是白象的,倒像是佛门人物。”
六耳猕猴又把那人给的一钵盂折龙线虫、剔骨鞭节虫拿出来,说了厉害,问无支祁是否知晓此物。
听说此物能折杀神龙,使其暴死,无支祁却一点都不高兴,还愁容满面。
“天底下不会平白无故的有这般好事,他给你这些物事,定有图谋。不是想借你之手,杀了夔龙,就是想让你俩两败俱伤。这东西或许能助你战胜夔龙,但也阴毒得很,你自己看着办。”
随后看到六耳猕猴那根平定南海珞珈山海波用的随心铁杆兵,无支祁更确认了。
“传授你武艺道法和兵器的,肯定是佛门人物无疑了;只不过你身上还有佛门的功法,想来,这天上的三老与那西方的秃头必定有什么联系,也肯定在你身上有所图谋。”
六耳猕猴听了,愤恨不已:“我命由我不由天,岂能由他们摆布!”
无支祁摇摇头,长叹一声:“大神好哄,小鬼难缠。你不知道他们会有什么样毒辣的图谋,光凭一股热血勇气,会坏事的。”
“既然这样,他们可以摆布我,我也可以顺势而为,坏了他们的谋划!”
无支祁拍了拍六耳猕猴肩头:“多留个心眼,凡事多想想,少凭意气用事,免得落得与我一般的下场。”
两人良久无话,最终六耳猕猴辞别无支祁,直奔祁连山而来。
一路西来,中原之地,蝴蝶百花头上争,垂柳故园径边绿,沿途的河湖处处落花,群鱼戏水。而到了河西走廊,陡然间见那茫茫戈壁上一座高山,峰插碧空,遮蔽天日,四下里春草半黄,桃杏无花。
六耳猕猴把之前自己待过的各处山头找了个遍,除了已成焦土的洞穴,实在没找到最后囚禁自己的地方,折腾了数日,六耳猕猴只能按下云头,亲涉高岩,探穴访洞。常言道,山高有客路,水深有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