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神秘老者

又盘桓了几日，在山峡峭壁之间，摸到一石龛社庙，一个鬓发雪白，长髯垂胸的老者，手上盘着一串莹黄的珠子，拄着黑亮的枯木拐杖，窝在那社庙里煮茶。远远的看到六耳猕猴赶过来，就在那高喊：“那滚山的泼猴，停脚吧。这山上有一伙妖魔，常吃往来人畜，就此下山吧!”

六耳猕猴听了，心里打突，寻思起来：“那社庙里的老者说这山上有伙妖魔，想来就是说的夔龙那伙，那石龛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敢在那里住的，多半是个有本事的。既然出声提醒，想来也是知道个真实端的的，可得小心垂问。”走了几步，转而又寻思：“我相貌丑陋，言语粗俗，怕冲撞了他，问不出个实信。不如变个俊俏的人去问他。”

心随意转，心里念着诀，摇身一变，变了个干净清爽、目秀眉清的少年郎，举止有斯文气，与生前做徐生之时的样貌也大不相同，抖一抖衣襟，飞奔上前，向老者行礼作揖：“老师父，小子这里问讯了。”

那老者见他生得俊雅，年少身轻，也不答礼，凭空变出个晶莹温润的石碗，注了碗热茶，递给六耳猕猴：“小猴子，你是哪里来的?”

六耳猕猴捧着石碗，吸了几口热茶才说：“我是大唐来的，特上这祁连山诛妖救人的。闻得老丈报说有妖怪，前番我也曾来过，还带着兵马数千，却也没奈何那妖王，还害得亲眷被擒，孤身逃难。今日学了本领前来，就是为了报仇雪耻，特来问一声：这是什么妖精，他敢这般猖狂!烦请老丈细细说与我知，好把他结果了，救一方百姓。”

那老者笑他：“你这猴子，不知天高地厚。那妖王神通广大得很，别说数千兵马，就算是有十万天兵，也难结果他!”

“老丈，你是与他有亲，还是他近邻啊，怎么这般护他，光长他的威智，却不肯说他个来历?”

老丈摇头笑他：“想来你是游方问道，学了些法术，会驱魍魉镇凶邪，一直未逢敌手，才如此狂悖，怕是你撞见这狠戾的妖王就乖顺些了!”

“怎么没撞见过？也不见得他有多狠。你倒是说说他怎么个狠法?”

“那妖王与天下龙王称兄道弟，天上星宿群仙常与他宴饮游玩；一抬手，可叫日月遁走，星耀臣服；一现身，能让如来恭候，玉帝扫榻。幽冥鬼府，他是常客，地藏菩萨都奉他为上宾；凌霄天宫，他也常去，三清五老也曾为他祝寿咧。”

六耳猕猴听了，忍不住大笑起来，扯出铁杆兵，指着老者：“你这老倌好生可笑。你当他是齐天大圣怎地，与这些后辈称为兄弟，也不过如此。若是我前去，定叫他蛇皮离身，骨肉为羹!”

“你这猴子越发胡说了!我看你年纪不过三十，身量不足九尺，哪里敢称呼星耀为后辈，叫嚣拆妖王的骨肉?”“不瞒你说，我祖居西域碎叶城，原是天产六耳猕猴，当属混世四猴之一，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与那齐天大圣并称兄弟，一母所生；与水猿大圣也有恩情，当为亲友；这漫天神仙也用我，曾派老道传法；西方沙门也敬我，曾骑白象会我。”

那老丈听了直摇头：“小心风大闪了舌头，小猴子似你这般说大话，我也曾做过，才落得如今的下场。”

六耳猕猴摇摇身子，现出本象，两股通红，獠牙外翻，手长过膝，薅着根乌黑的铁棍，立在风中，浑身长毛抖擞。那老者见了，吓得腿脚颤栗，扑的跌倒在地，浑身哆嗦着，觑着六耳猕猴。

六耳猕猴上前，扶起老者：“老丈，莫怕，我是面恶心善。刚才听到你好意相告，说有妖魔。那妖王的情形到底如何，还烦请您老说个实情，我好谢你。”那老者战战兢兢，连连摆手推说耳聋，也不应声。

六耳猕猴见他久不出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求告连连，最后又说：“刚才惊扰老丈了，还望恕罪，烦请告诉小子，此处哪个山洞水府里住着妖精，有多少数量，兵马如何，来历如何，哪里是逃命的生路，烦老丈指示指示。”老者顺了半晌气，才张了嘴：

“此山叫做祁连山，西边有个疏勒南山，底下便是妖怪洞府，洞里只有一个妖王。你这猴子不知深浅，还敢说什么剥皮拆骨的狂话！那妖王，神通广大得很！原是天产的夔龙一族首领，修炼数万年，也不求仙，也不为成神，就只想着修炼，是个痴人。千百年前，占了这祁连山，收容妖魔，整兵备武，合纵连横，竟然搞出个小国模样，一直与人相处不差。这祁连山内外，有他洞府数千个，分与手下头领，每路头领领着小妖数千，林林总总记下来，也有个七八万。”

“他们也不光吃人，自己也做买卖，也豢养牲畜，也耕稼备战，与周边的部族互通有无。前些年光景不好的时候，也曾西去北讨，整国整族的吃人咧。如今这两年才太平下来。”

六耳猕猴听了，不绝呆了。这妖王哪里还有妖魔的样子，嫣然成了开国君主，行商坐贾，整兵备武，纵横捭阖，实在是让人神往的很。况且手下还有七八万妖众，实在难对付得很，前番李靖带着数千精骑突袭，输了却也不难堪，毕竟这边还有重装骑兵咧。

六耳猕猴心里惴惴不安，兜转起来，跑到社庙外，冲着当中，解了一泡小手，抖着身子进来问老者：“老丈，如你这般说，这人如果蹭进了山里，就是进了他的嘴里成了吃食，莫想过去了。”

老者看了他一眼，饮下半盏茶，冷笑：“猴子放心，没大事。这里只是有几个妖精，老儿我人又胆小，就把那妖王说出许多人，多可怖，自惊自怪了。你自去吧!”六耳猕猴心里原本不信，故而之前说话语气不佳，责备之意甚浓，如今听老者道破自己心声，只得赔罪：“老丈说的是哪里话!我自然信你，决无虚谬之言。只是这满山都是妖魔，如何前进，怎么降服他?”

那老者笑着摆手：“万莫留此念想，这些年与他尽日交游的，还有五个妖圣，也是一顶一厉害的人物，就算你打杀了这妖魔，转天也被这些妖圣斩杀了，实在不值。”

六耳猕猴听了豪气抖生，哈哈一笑：“老丈不要小瞧人，我也是翻过跟头的，岂会怕了这些个妖怪。只是不知道这些妖圣如今可在这山上？”

“那些妖圣，各有自己的洞府，只是来此宴饮，哪里会尽日留在这里。”

“还望老丈行个方便，告知小子那些妖圣的来历，好叫我心里有个计较，留个神。”

那老者端着石碗，吹着热气，慢声说：“这五个大圣，原是造反的魔头，后来因事散了伙，才在下届偶有交流。那大鹏做了混天大圣，长居西方灵鹫峰；狮驼精做了移山大圣，长居西域大雪山；禺狨精做了驱神大圣，长居南海。”

“原来是造反的草头。那另外两个魔头呢？”

老者看了看六耳猕猴，隔了一会儿才悄声说：“平天大圣离开了原来的地方，去了积雷山；还有一个蛟魔王，做了覆海大圣，迁居到北海之地了。这两人这二年来却不见来这洞府了。”

六耳猕猴沉思片刻，掂了掂铁棍，笑了：“如果真是运气不济，遇到了这些魔王，那就让我这铁棒去碾死他们好了。”

老者一愣，笑着问：“难不成你想把这棍子两头一扯，弄个百丈长，数十丈粗细，山脚山下滚一滚，碾杀这遍山的妖魔？”

“有何不成？”

“异想天开。那些妖魔都有洞府，又不是各个相连，这大地宽厚无比，你那棍子就地一棍，他们头缩进洞府，就算你这棍子百万斤重也是枉然。”

行者笑道：“到时候如果这法子不成，还可以给那些妖精点卯，乃至火攻水淹，翻山覆海，总有法子叫他们打杀干净。”

老者撂了石碗，在旁笑着：“有你这样的神通，请马上走吧，别误了时辰。”又舀了一碗水，破灭了坑灶里的火，袖着手看着六耳猕猴。

六耳猕猴行了个礼，跳了出去，回身之间，却不见了那老者和社庙。想来是妖怪作祟，六耳猕猴拎着棍子，四处逗寻，遥看四野并无踪迹，觑着半空却有彩霞毫光，腾云赶上看时，只见远处一个白衣飘飘的身影，六耳猕猴翻了个筋斗，驾云过去，却始终追不上那身影，最后只得作罢。

六耳猕猴心下思量：“这报信的，看来不是什么妖魔，却是天上人物，只是不便露面。想来这报的信必有几分假话，只要我仔细留心，定然无失。如今有了神通，我且先上去打听打听，看前后共有多少妖怪，公主他们葬在哪里，只要拿住一个喽啰，问他个详细，把这洞府里的一众大小都记下， 那就看我的手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