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勰和兜率宫众神听着声响,早就出来观看,眼看着从下界窜上来一只猴子,众神都被唬得一跳,还以为齐天大圣又大闹天宫了呢。眼见着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东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岳四渎、普天星相,共数万天兵,围住了兜率宫,又看到六耳猕猴在那里兜兜转转,好似寻人。
毕勰只得现了本相,扑了过去,把六耳猕猴叼回宫中。这外面仙云翻腾,罡风阵阵,蓝雾缭绕,映衬的天兵天将好似地狱恶鬼一般。六耳猕猴倒也没贪恋美人,转而出来喝问众神:“我要见玉帝,求见天羽仙子一面,可否?如答应,我便立刻束手就擒。”
当下便有游官把这话传给了凌霄殿的玉帝,玉帝却也不理,直接打发太上老君前来问事。
只见老君骑着青牛,行礼之后呵呵一笑,招了招手:“乖孩子,你与我进殿来,我自告诉你这因果。这一切可都是你五百年前闯下的祸患。”
毕勰在门内听了,一把把六耳猕猴拉了进来,推了他一把:“傻子,你干嘛要上天来?”
“你们都在天上,穆肜也不在了,我不上来,你要我往哪儿去?”
毕勰叹息着,摸着六耳猕猴的脸,悄声说:“灵明石猴太过乖张,他做了齐天大圣,还想做玉帝,于是扯起反旗,结果被佛道联合擒拿,扔在了我师父的八卦炉里煅烧了七七四十九天。我原本就与他是旧相识,眼看他受苦,心有不忍,于是在四十天时掀开了炉子,想放他出来。”
“哪曾想,他元神已经被六丁六甲的神火炼成了两个,一个灵明石猴,一个就是你六耳猕猴。那些仙丹蟠桃,让你们虽然受苦却不至于死了。”说到这,毕勰却再也说不下去了,呜咽起来。
这档口就听着门外一声“无量寿佛”,天上老君挥着拂尘就进来了,瞅瞅毕勰,又看了看六耳猕猴,问他:“经过都清楚啦?”
六耳猕猴摇摇头:“很多事情还不明白,请道祖指点。”
老君升了座,细问了前事,便接着毕勰的往下说:“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这孙悟空有此一劫,却被我这徒儿惊扰,不其然造化出来了你。到了四十九天的头儿,孙悟空自然放了出来,可你就难办喽。虽然都是混世四猴,可谁成想你们会搅在一起,没办法为了平衡,也为了惩罚我这徒儿,才让你经历九世轮回,遍尝尽人间苦难,以净淚气。”
“那意思是,孙悟空去护送玄奘西天取经,而我却要一世一世的轮回受苦?”
“这也不是坏事,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前一世轮回,投胎做了猕猴精,与孙悟空是结拜兄弟,通风大圣便是你的诨号。之前赐给你这名号,也是完璧归赵。”
六耳猕猴听了心里大惊,这竟然是自己的前世,他上下前后一思量,突然颤抖着问老君:“我是大圣,孙悟空也是大圣,我前些日在祁连山与西域斩杀的妖魔也称大圣,难不成这几个大圣在我前世,都是我的结拜兄弟?”老君笑着不答,口呼道号。这下六耳猕猴算是明白了,那些魔王大圣听到自己的诨号时,为什么满脸惊愕了。原来如此,被手足残害,如何心不惊。
“说起来,你这也是因祸得福,为了恕罪,我这徒儿自愿下凡与你经历九世轮回劫难。连那天羽仙子也是为你而去的,佳人在侧,齐人之福,你是全享了,难道不美吗?”老君撇开了三圣的事,开始攀谈起来。
六耳猕猴算是明白怎么回事了,原来自己就是个影子,孙悟空的影子!劳苦奔忙一生,竟然落得这么个结果,想来真是可笑。一时间,六耳猕猴彻底释然了。
老君磕着宝座,嘱咐他:“孩子,你九世轮回的劫难已经了结,现在天道给你两条路,你自己来选。”
“愿闻其详。”
“其一,你下界去与那孙悟空元神合一,重塑完整天产石猴。”
“我凭什么要和他合二为一。我自是我。”
“其二,你自做你自己,不必与旁人合而为一。还可以从天羽仙子或我这徒儿里任选一人,与之婚配,成就美事。”
“条件呢?”
“爽快的猴子。这里需要你下界,给玄奘师徒来个劫难,助灵明石猴清除心魔,行个李代桃僵之计。事后,你自可以成就美事。”
六耳猕猴沉默良久,才说:“我要去趟花果山,再答复你。”
“不急,不急,你和我这徒儿可自去,我帮你劝退殿外的天兵。”
六耳猕猴和毕勰驾云一路奔着东海而来,停住云头仔细端详起花果山来。
只见那东海巨浪悠悠,烟波**漾,接通天河,潮来汹涌,声如霹雳。又有那乘龙福老,骑鹤仙童,常在此逗留。近岸无村无社,野禽出没,沙鸟沉浮,鸥声阵阵,鱼跃连连。可过了东海,却是另外一幅模样。
那山上花草全无,烟霞尽绝;峰岩倒塌,林树焦枯。这山被二郎神带着梅山七弟兄,放火烧过,自此水脉断绝,仙境不在。六耳猕猴心下凄凉难抑,不觉落下泪来。
忽然听到那坡前山后响了一声,跳出十几个小猴,远远地在地上抬头望天。六耳猕猴与毕勰对视一眼,变作孙悟空的模样,跳下云头。
刚下来,就被群猴团团围住叩头,嚎哭着:“大圣爷爷,你怎么才来啊?”
毕勰轻声问:“你们一个个潜踪隐迹,是为何来?”
群猴听说,一个个痛哭流涕:“自大圣爷爷被拿上天,我们被人猎杀,着实难捱啊!又有弩强弓,黄鹰獒犬,网扣枪钩,哪敢出来。只是深潜洞府,饿了去偷些草吃,渴了下涧吸点泉水。却才听得大圣爷爷声音,特来接见,伏望扶持。”
六耳猕猴听了,愈发凄惨起来,便召集了剩下的群猴,招徕马流元帅,奔芭将军,重新整饬花果山。
那马流奔芭闻报,忙出门叩头,迎接进洞。又随着六耳猕猴出洞府,灭了巡山的猎人,杀了前来偷盗的贼寇,把那些皮囊做了展大旗,上写着“花果山水帘洞齐天大圣”字样,竖起杆子,将旗挂于洞外,逐日招魔聚兽,积草屯粮。六耳猕猴又去请了四海龙王,借仙水洗了花果山。前后栽种些松楠枫柏,各类果树花树,让花果山起死回生,安顿了群猴在此逍遥自在。
心里想着齐天大圣五百年前,曾在此大展英雄之姿,收降七十二洞妖魔,手下有四万七千群怪,头戴紫金冠,身穿赭黄袍,腰系蓝田带,足踏步云履,手执如意金箍棒,着实羡煞旁人。想到这里,六耳猕猴心里豁然敞亮起来。
他做他的和尚,我做我的野猴,有何不好?!
“毕勰,回去告诉你师父,这个买卖,我做了。”
却说这齐天大圣自从敦煌一别之后,一路护着玄奘西行取经。怎奈大圣天性跳脱,受不得拘束,虽然有紧箍咒在身,却也时常忤逆,搞的满天神佛各个头疼,人人神伤。这日玄奘又遭着灾,遇上了一伙强盗,齐天大圣引开强盗,一棍子结果了他们,却被玄奘第三次赶了出去。
六耳猕猴被六丁六甲护持着,躲在一旁,眼看着齐天大圣翻着筋斗云远远遁去,便知道机会就在近前,于是凑到近前,隐着身形,在旁瞧磨,一路跟随。
就见那玄奘如今白也白了,瘦也瘦的狠了,真如进行苦修的佛陀一般,赶走孙悟空之后,就叫猪刚鬣牵马,沙僧挑担,奔西走了不到五十里,就停脚怨怒念叨:“徒弟,自出了村舍,又被那弼马温气着了,这半天水米不进,又饥又渴,哪个去化些斋来给我吃啊?”说完,瞅瞅这个,看看那个,一脸期待。
猪刚鬣收了钉耙,向玄奘行礼:“师父且请下马,等我去寻摸一番,邻近可有村庄茅舍,化些斋饭来。”
玄奘这才滚下马,沙僧服侍着坐下后,闭目养神。猪刚鬣纵起云头,半空中观看一番,望过去发现全是山岭,别说有个人家,就是个鬼影都难见到,暗暗骂了一通又赶回来。
猪刚鬣跳下来,垂头耷耳的对玄奘说:“师傅,这里没有人迹,没处化斋。”
“没斋饭,且弄些水来解渴也中。”
“待我去山涧下取些来。”
猪刚鬣接过了沙僧递来的钵盂,拎着钉耙,驾起云雾奔南山去了。等了半天,也不见猪刚鬣回来,玄奘热得头上汗津津,鞋底黏滑异常,口干舌苦咽喉疼。
沙僧在旁看见玄奘饥渴难忍,猪刚鬣又许久没影,只得安顿了行囊,拴牢了白马:“师父,你凉快着,我去催催二师兄。”玄奘含泪点头,却也不说话。真不知道这动不动落泪的毛病,什么时候染上的,就看那沙僧急驾云光,也向南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