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挑拨离间

六耳猕猴这才有了出身的机会，于是趁着玄奘出神之际，弄了鬲响，双手捧着一个磁杯，跪在玄奘身前，故作热烈的说：“师父，没有老孙，你连水也不喝不得咧。这里有一杯弟子寻得的上好冰凉泉水，你且吃一口解解渴吧，我再去化些斋来。”

“我不吃你的!我就是立地渴死，就是化作干尸入尸陀林，也不要你了!你走吧!”

“没我，你去不了西天。”

“去得去不得，干你何事!猢狲!纠缠我做什么!”

六耳猕猴立时怒：“你这个狠心的秃驴泼皮，竟然轻贱于我!”说完扔了磁杯，抡起铁棒，望玄奘脊背上晃了一下，带起的风直接把玄奘打晕在地。六耳猕猴轻笑几声，不能言语，拎着他俩青毡包袱，跳上云头，隐身在六丁六甲之间。

其中一人问他：“没真伤着吧？”

“气背过去了而已，不至死的。”

就看那六丁六甲把着千里镜，观看着孙悟空行踪。那孙猴子驾云半空之中，一回去到海边，又不去花果山，兜兜转转去了南天门方向，眼看就要到近前又转身去了南海。

就看他直飞到落伽山上，窜入紫竹林中，被木吒迎面挡住去路，作礼询问：“大圣何往?”

“老孙要见菩萨。”

木吒引着孙悟空到了潮音洞口，却又见善财童子红孩儿也来问他：“大圣何来?”

孙悟空两腮一红，低声说：“老孙有事要告菩萨。”

善财听见一个告字，笑道：“好个泼猴儿!还想像当初我拿住唐僧时候骗我呢!菩萨大慈大悲，大愿大乘，救苦救难，无边无量，有什么不是处，你要告他?”

孙悟空原本就生着闷气，一听这话，怪吼一声，把善财童吓得连连倒退，指着善财童子的鼻子就骂开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畜生啊，咋没笨死你咧!你作怪成精的时候，老孙请菩萨收了你，皈正迦持，如今在这里极乐长生，自在逍遥，与天同寿，还不拜谢俺老孙，转倒在这里侮慢我!我是有事来告求菩萨，却怎么说我要告菩萨?”

善财童子连忙陪笑：“你不也还是个急猴子，我与你斗嘴呢，你怎么就变脸了？”

“我呸！敢情你是没被念《紧箍儿咒》，不知道那念二十多遍，箍儿陷在肉里一寸来深的滋味！被人呼来喝去，要挟逼迫，说着要把我老孙的脑浆都勒出来咧！这和尚伤了我心，我正一肚子火，你却来找不自在。”

善财童子猛地一缩身子，手摸着脖颈处的项圈，没了言语。正说着，只见一只大雕一般的白鹦鹉飞来飞去，知道这是菩萨呼唤，木吒与善财于是引着孙悟空，来到莲台下。

孙悟空看见菩萨，倒身下拜，摊开手脚，放声大哭，鼻涕眼泪摸得到处都是。菩萨叫木吒与善财扶起他：“悟空，有什么伤心事，明白说来，别哭，我与你救苦消灾解难。似你这般，成何体统。”孙悟空箕坐在地，边哭边喊：“当年弟子虎啸山林的时候，哪里受过这鸟气?自蒙菩萨解脱天灾，入了沙门，保护唐僧往西天拜佛求经，我是舍身拚命，救他出魔障业难啊，就如同虎口里夺食，蛟龙背上揭鳞啊。还指望着修成正果呢，哪知那和尚没了良心啊，凭空污人清白，更有不察黑白之苦，我老孙心里苦啊!”

菩萨掩嘴而笑，“且说说那黑白原由，我给你做主。”

孙悟空于是又将那打杀草寇的前因后果，唐僧因他打死多人，心生怨恨，不分黑白，连念《紧箍儿咒》，赶了他好多次，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才来告诉菩萨，这般絮絮叨叨讲了一遍。

菩萨却笑说：“玄奘奉旨西行，一心秉善，决不轻伤性命。像你这般有大神通，何苦打死那么多草寇!草寇虽不是好东西，到底是个人，不该打死，比那妖禽怪兽、鬼魅精魔不能同一论处的。打死妖魔，是你的功绩。打散了他们，自然救了你师父，所以我说呀，还是你的不是。”

孙悟空抹泪干嚎：“纵然是弟子的不是，也该将功折罪，不能这么驱逐我！菩萨慈悲，把那什么《松箍儿咒》念念呗，褪下金了这箍，交还给你，放我去往水帘洞自生自灭吧!”

“《紧箍儿咒》，本是如来传我的。当年差我去东土寻取经人，赐我三件宝贝，锦襕袈裟、九环锡杖、金紧禁三个箍儿，秘授与咒语三篇， 却没什么《松箍儿咒》。”

“既然如此，我告辞了，菩萨。”

“你要去哪儿啊?”

“我上西天！告如来！”

“你且停下，我看看吉凶如何。”

“不用看，肯定是大凶之兆。”

“我不看你，我是看唐僧的吉凶。”

“他却长了副好鸡胸！”

菩萨闭眼观想片刻，刚张开嘴，就听着云头下面，沙僧用衣襟兜着饭，猪刚鬣端着一钵盂清水，说着话往这边来。

只见那二人欢欢喜喜，大步走着，瞧见玄奘以面磕地，倒在地上，白马撒缰，长嘶跑跳，行李担子也不见踪影。慌得猪刚鬣前跑后跳，大呼小叫：“不用说，这肯定是猴哥赶走的那伙强盗的同伙来到这里报仇来了，打死了师父，抢了行礼跑路了!”

沙僧去把马拴住，也在哀叹：“这可怎么好，怎么好，这真是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啊!”又连叫几声声：“师父!”嚎啕大哭起来，看得六耳猕猴一直哂笑不止，看了一阵，辞别六丁六甲，变作了齐天大圣的模样，自去了花果山，等着玄奘师徒。

猪刚鬣抹抹眼泪，拍了拍沙僧肩膀：“兄弟别嚎了，如今事已至此，取经的事，就别说了。你看着师父，我去把马骑到那府州县乡村店集卖几两银子，买口棺，把师父埋了，咱俩散伙回家去吧。”

沙僧哭着，将玄奘身体转过来，脸贴着脸在那哭：“苦命的师父啊!”只见玄奘口鼻中吐出热气，胸前温暖，连叫：“二师兄，你来!师父没死诶!”猪刚鬣一愣，又问了一声，听明白之后，才挪到近前扶起玄奘。

玄奘苏醒后，呻吟半天，一张嘴就骂人：“好个剥皮的猢狲，差点打死我呀!”

“师父说的是哪个猢狲?”

玄奘叹息了好半天，喝了几口水，吃了几口饭，才满脸后悔的说：“徒弟们，你们刚走，那孙悟空就来纠缠我。我坚执不收他，他就打了我一棒，包袱都抢走了。”

猪刚鬣听了，把牙咬的嘎嘎响，发起火来：“这泼皮猴子，怎么敢这么无礼!”扭头对沙僧说：“你服侍师父，我去他家要包袱去!”

沙僧摇摇头：“二师兄，你别发怒，我们扶师父到那山间人家化些热茶汤，将先化的饭热热，调理师父，再去找吧。”

猪刚鬣听他的，把玄奘扶上马，拿着钵盂，兜着冷饭，来到南山下化来斋饭的那家门口，只见那家只有个老婆子在家，忽见他们，慌忙躲过。

沙僧合十：“老母亲，我等是东土唐朝差往西天取经的，师父有些不快，特拜府上，化口热茶汤，与他吃饭。”

那老婆子问：“刚才有个痨病和尚，说是东土来的，已化斋去了，又有个什么东土的。我没人在家，请别处转转吧。”

玄奘听了，扶着猪刚鬣，下马躬身行礼：“老婆婆，我弟子有三个徒弟，合意同心，保护我上天竺国大雷音拜佛求经。只因我大徒弟一生凶恶，不遵善道，被我逐回。不期他暗暗走来，在我背上打了一棍，把我行囊衣钵抢去。如今要着一个徒弟寻他取讨，因在那空路上不是坐处，特来老婆婆府上安息一时。待讨将行李来就行，决不敢久住。”

那老婆子问：“刚才一个痨病黄胖和尚，他化斋去了，也说是东土往西天去的，怎么又有一起?”

猪刚鬣忍不住笑了：“那是我。我生得嘴长耳大，怕你家害怕，不肯给斋饭，就变作那个模样。你不信，我兄弟衣兜里不是你家锅巴饭?”

那妈婆子认得她家的饭，也不拒他，留他们坐了，却烧了一锅热茶，递与沙僧泡饭。沙僧将冷饭泡了，递与玄奘。玄奘吃了几口，定性多时，问：“哪个去讨行李?”

猪刚鬣拍拍胸脯：“前年师父赶他回去，我曾去过一次，认得他花果山水帘洞，我去!”

玄奘摇摇头：“你去不得。那猢狲本来就与你不和，你说话又粗鲁，稍有些差池，他就要打你。还是悟净去吧。”沙僧应声，刚要走，就听玄奘吩咐他：“你到那里，看着些。他肯给你包袱，你就假谢拿来；若不肯，别跟他争，去南海菩萨那，将这事告诉他，请菩萨去问他要。”

沙僧一一听从，嘱咐猪刚鬣：“你千万别出神，好生供养师父。在人家不可撒泼，别人家不肯供饭，我去去就回。”

“我晓得。你尽管去，讨得讨不得，赶早回来，不要弄的尖担担柴两头脱。”六丁六甲连忙避过沙僧，眼看着他腾云驾雾的直奔东胜神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