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僻野的荒郊,一抹斜阳悄悄隐去了,在山头上还露着黯淡余晖,映得大地一片灰黄颜色。光线一点点地缩短,西边阴影却徐徐倒压下来,尚有片片霞云在空中飞舞。炊烟笼罩下,云枝渺茫,一行行归鸦各寻栖枝。微风拂来,天空晴得水也似,凉风继续吹,吹落夕阳,又引上一钩早月,万籁俱静,被月光普照了,仿佛薄薄地覆上一层霜雪,真是轻逸极了。在此景况下,任何人都要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想。林木被风吹得籍籍作声,地上枯叶随着风滴溜溜乱转,使人觉得格外静寂恐怖。
突然,远远似乎一声尖厉厉口哨声,接着掌声相应,月光朗朗之下,远远似乎从山峰上奔下数条黑影,歘然不见了,隐入森林。许多林栖野鸟嘎啦啦飞起,啾唧惊噪而去。
在这声中,从林中嗖嗖嗖一连蹿出十余条人影,一声声掌鸣,十数人影似乎就掌鸣声中紧拢一起。当头一大汉,生得身高七尺,膀大腰粗,紫黑面孔,一双牛卵般眼睛,蒜头酒糟大鼻下,衬着一张蛤蟆口,堆腮下一部络棕刷虬须。上身穿紧身袖衣,下着青绸甩裤,腰中一条四指宽生丝板带,当头结了个二龙戏珠纽儿,足下一双牛皮鞋子,一双腿裹人字式打得紧绷绷,明晃晃露着一双短攮子,佩了一柄宝剑,左右双镖囊,头裹青巾,扎成燕尾式武士巾。那虬髯汉子倏地拔出宝剑,迎风一晃,一道白光,诸人齐聚将来。
虬髯汉子道:“兄弟们都到齐了吗?”
诸人道:“到齐。”
虬髯汉子道:“人既齐了,咱便上工了。”
诸人道:“当得。”
虬髯汉子道:“这次非同寻常活儿,不易做。因为他家还有一只大虫呢。”
诸汉一个个挺胸道:“大哥休长他人志气,咱流血汉子,便凭一颗脑袋血淋淋结识他,再说那只大虫,与咱们夙日无恨,焉知便与咱为难,不然可不懂交情咧。”
虬髯汉道:“也未可知,那大虫当年困迫,很得人家一手提起,不但救命之恩,便近来也是另眼看待,弟兄们小心为是。”大家唯唯。
虬髯汉子将剑一招,诸人嗖嗖拔出雪亮单刀,随了虬髯汉子风也似而去,月光之下望得分明,直奔山麓一小小山村,顷刻没入林中。虬髯汉子到了山村外,倾耳一听,夜静更深,十分静悄,只有一声声更柝声、犬吠声随风飘来。虬髯汉子与诸汉一径跃过村栅,奔向一所阔绰宅院。虬髯汉子一个鹞子翻身翻上垣去,只捏唇一声呼哨,诸人相继飞跃登垣。早有二三人轻轻跃入院,几人延垣直奔内宅。宅内上夜人听得有变,当当当警锣鸣。虬髯汉子已拽了宝剑,统了三四弟兄抢入内宅,上夜人大叫有贼,挺刀来斗,被虬髯汉子顺手一个虚刺法,刺死一人,余人回头就跑,登时一阵大乱。虬髯汉子抢入内宅,内宅中妇女惊醒了,慌得赤身露体乱钻,一个个大白羊般挤作一团。贼人已跳入五六人,分头大掠起来。
虬髯汉子却不掠财物,一手提过男子骂道:“俺有何愧对你,只弄弄你老婆又未丢掉一丝肉,你竟敢听姓高的话,与俺作对,今天还有何说?”说着一刀杀死那男子,回身抱起一美人,就腮上吻了两口道:“翠姨,咱姓白的不含糊吧?”说着一臂挟了,用剑指诸贼道:“弟兄们咱美人到手,齐人。”说着一声口哨,三五大贼挺刀抢出,一个个满意掳掠,回身放火燃着房屋,一齐跳出短垣。
这时虬髯汉方挟了美人蹿上短垣,可怪那美人竟不害怕,舒眉展眼,反倒双舒玉臂,紧紧抱了虬髯汉之臂。
正这当儿,突有人叫道:“狗贼休走!”
虬髯汉一惊,早见自房上跳下一人。那人生得虎背熊腰,白皙面孔,一身夜行衣裤,双目精光四射,抱了一柄三尺钢锋,一见虬髯汉子似乎一怔。虬髯汉子用剑一指白皙人道:“呔!姓高的,不干你事,老实说,俺白某便是为这翠姨而来。”说着便想跳下。
白皙人大怒,冷森森双目一闪,大叫:“忘恩负义之贼,俺与主人报仇!”说着手一扬,脱手一连飞出两支飞镖,衔绫直奔虬髯汉子。虬髯汉子真不含糊,低头一闪让过第一镖,二镖到处,只用剑一撩,铮一声飞去了。一翻身跳过垣去。白皙人反身一纵,双手扳住房檐,一个珠帘倒卷式,翻上房檐,一望见虬髯汉子已挟了美人飞跑,十余院丁与五六大贼单刀劈剁作一团。白皙人认得分明,一个轻燕掠水式,唰一声平跃落在短垣上,忙跃下,丢开蜻蜓点水步法赶下,其速如矢。
虬髯汉方跑到外垣下,白皙人赶到,当虬髯汉后脑便是一个金刃劈风式。虬髯汉听得后面脚步响,反身来斗,二人登时翻滚滚杀作一团,十余合不分上下。白皙人一口剑直如闪电,趁虬髯汉子一剑刺空,急进一步,一个顺水投梭式,明晃晃剑锋挨虬髯汉子剑锋平削过去。虬髯汉子见势急掣宝剑,挺腕一翻,便是一个拨云掠月式,**开来剑,随手一道剑锋刷过去。白皙人步下好不敏捷,赶忙后退一步,俯身一个结草式,宝剑着地一旋儿下去。虬髯汉子吼一声,一个老鱼投梭式,只闻当的一声,白皙人之剑竟自应声磕回。虬髯汉子乘势健跳飞起,呼一声,已从白皙人头上刷过去。白皙人赶忙前进一步,只觉脑后分明是剑激空气之声,白皙人不敢回头,忙掣回剑势,反臂一下,只闻当的一声响亮,激出一溜火光。原来虬髯汉子落在白皙人背后,回手便是一个金刃劈风式,单剑着力劈下,当时二人霍然一分。白皙人转怒,挺剑一变招数杀过,二人重交起手来。这一来但见二剑着地流走,光华翻卷,虬髯汉子虎吼跳浪,白皙人从容不迫,杀了四十余合,白皙人一口剑,直迫得虬髯汉子步步后退。这时壮丁齐到,与诸贼杀作一团,人头便如弹丸般乱滚,火势已延烧断中间巨阁,嘣隆隆大梁断折,火球漫天四飞。
突然当啷啷警锣大鸣,黑压压拥来许多乡勇。那虬髯汉子与诸贼慌了手脚,白皙人乘势一紧宝剑,一个长虹套日式,一剑突过。虬髯汉子怆然之下,忙闪未及,哧溜一下戳透左颊,连二牙齿搠掉,血淋淋滴下。虬髯汉子猛然一个踉跄,直抢出丈余远近,几乎栽倒,忙一捏唇,一声呼哨,越垣便走。其余贼见了,喊一声,白刃卷处,直从刀锋影中突出。只闻一阵大乱,“捉!捉!”喊成一片,百十乡勇自外合围来,诸贼走不脱,合力抡开单刀,哞的一声一齐冲入乡勇包围阵中,顷刻鲜血激飞,人头乱滚。乡勇都是村中壮汉,虽略知武功,怎敌得贼人,早有十余乡勇排头倒地,其余人杀到了,足下收不住,一面墙似塌倒,直如蛆虫般乱搅翻滚,诸贼早已浴血逃走。
且说虬髯汉子腋下挟了一个美人,越上垣去,宝剑一抬,党徒已一齐越垣先走。虬髯汉子就腰下束了剑,一转身就要跃下垣去。白皙人大叫:“狗贼休走,可知得俺高某了!”一挫剑锋跟着赶下去。突然虬髯汉子大叱一声,右手一扬,早打出一支钢镖,红绫飘风,一道电也似直奔白皙人。白皙人正蓄势想往垣上跃,突然见暗器来袭,赶忙止步,右手宝剑迎来镖只一拨,那镖翻着筋斗,滴溜溜斜刺里激飞。
白皙人拨开来镖,虬髯汉子已然不见了。白皙人急忙飞跃登屋,四顾不见贼人,只有一片火光,焰腾腾自正厅烧起来,噼碌碌一阵怪响。那人率了庄丁逡巡一番,不见贼人影子,大家返回,合力扑灭火光。那焦尸白骨,拖得满院均是,好不惨目。
这刀光剑影血淋淋杀了一阵,究竟是怎个交代呢?原来这山庄名石帆村,便是京东迁安东北地面,挨近长城,远眺辽关,女堞连延起伏之势,遥遥在览。石帆村处在万峰拱奉之中,一带细石白茫茫铺得数里,乃是山水暴发,那洪流冲下来的。古林蔽日,野草绝途,登高一望,白石坡下,直如水流下一般,高下的草木便是行云迷雾。一个小小山村低落之势,恰似一叶小舟,因此得名。
村头一曲小溪,半护如缺月,源头发自三仙山,适过狼峡,入马头峰之饮马池中,从池中角潺潺泄下,水势虽微,可是那马头峰与三仙山有六座高峰并立的名梅花峰,水自三仙山流出正面平台,一数丈阔山穴,水完全注入穴中。此穴土人名为海眼,常发出嗡嗡之声,土人谓之海鸣,其实是水流奔逐之声。海眼直通狼峡,水自海眼泻入狼峡。狼峡乃全山最险要之处,两壁并立,屹然如削,上架天然石梁,形如牴角,海眼之水流下入狼峡,居高临下,水花飞得丈八高,水势到此也便汹奔激流,一条银蛇相似注入饮马池中。此池乃是三五亩阔之小湖,泛于马头峰下,远望那马头峰,活脱一个马头形式。据土人传说,时有一匹巨马来池中饮水,因此池名饮马池。土人以为马是山神化得,于是在三仙高峰上,建了一座山神庙,这山神庙年久失修,又没有僧道,便成了盗窃之所。石帆村一带山村,很不安靖。大家商议拆毁山神庙,许多父老一个个摆得小辫乱晃,有的道:“庙宇只能修,俺们不但不能修山神庙,又拆毁,倘触怒神,纵下狼豺虎豹,如何是好?刻下虽有些蟊贼隐藏,也成不了什么大事,还是不拆的好。”因此罢手了,不想这座破庙便被贼人利用了。
自南方来了一伙山贼落草,大领头名路铠,绰号青风怪,善用一双钢锏,尤为特长的是打得一手飞石子。二领头名哈赤,号赤发鬼,生得丈来高,鹰鼻鹞眼,一头紫黄头发,猬须如针,丑陋异常,善用一双铁戟,有万夫不当之勇。这两个魔头占了三仙山,愣从左近山庄内掳得许多壮汉,搬石运土,就山上拣树木放倒,就山神庙造起一座大寨,远望乌烟瘴气,好不凶险。
三仙山本是边关大路,这一来闹得行旅绝途,山贼得不着油水,便向各村发展。首先要粮米银,后来居然索美女若干,这一来各村方慌了手脚,谁肯将女儿牺牲?贼人看村人竟违抗,马上借故焚掠起来,村中妇女稍有姿色的,一个也幸免不了。
石帆村中有一家富户,主人姓宋名全兴,家有百万私产,阔绰得很。全兴生得身矮肥硕,为人刻吝不过,很没人缘。全兴除了酒肉享受外,广置小娘,花枝般娘儿便是四五个。全兴通常养着两个武师护院。因为在太平日月下,全兴打算未免不值,于是将两个武师辞退了。后来年月不靖,宋全兴又想没有武师不成,临渴掘井,现抓哪里来得及?闹得全兴连夜不敢合眼,自己想自己财产丢掉点儿不算什么,自己这几个花枝般小娘哪里去藏?倘被贼老哥劫去,如何是好?
这日,本村来了一卖艺汉子,生得精壮壮。宋全兴得信去看卖艺的,全兴到了,卖艺汉子早已去了。有人道:“这卖艺汉子一定是色鬼脱化的,刚刚哼哧哧跳了一阵,得几文老钱,又去孝敬婊子去了。”
全兴一打听,原来这卖艺人衣履不整,已来了四五日,终日除了找点儿生意外,便在北坑沿一带土娼处遛脚,听说那卖艺汉子在村东头一片广场,每日打场比武,现在没有一人去试一下。
又一人道:“听说黄黑子想比试一下呢,不过打败了须输白银十两,黑子吃他老子骂了一顿,打消此念。”
次日宋全兴闲了没干,到村东头去看比武的,果然一个卖艺汉子,正在打开场拉开架式道:“在下白恒,河南人氏,走南闯北二十来年,一向未遇过对手,如有人能胜俺双拳,愿输白银十两,不然如数赔偿。”说着四顾。观众鸦雀无声,半晌没人答言。
白恒道:“哈哈,人说燕北尽多能人,原来是虚话。”
全兴听了,顾左右道:“可惜俺二武师走了,不然一定打翻他,免得被他外路鸟小看咱村。”<!--PAGE 4-->正说着,黄黑子与五六个村少拥来,一个个花拳绣腿,打扮得直如戏台上的黄天霸一般。全兴一看,都是武社少年。原来年月不靖,时闹贼盗,各村都创立武社,造就人才,以防贼盗。石帆村武社成立,苦了没有老师,村中黄屠户儿子生得傻大漆黑,很有些膂力,小名黑儿。因为黑子幼年入塾,黄屠户手有了点儿积蓄,便打算丢掉旧营生,供出儿子,挣挣前程也能荣光耀祖。不想黑儿直脖喊了两年“人之初”,每日头上牛角般爆栗继续不断,塾师都敲得腻烦了,黑儿苦读两年,连百家姓字都不认得。塾师无法,只好与黄屠户交代清了,请您另找高明吧。黄屠户望望自己儿子,生得虎羔的一般,有甚不成?真被塾师冤苦了。决心成全一下,改文就武。从武师学了二年,虽说飞檐走壁能力没有,笊篱般的大手、巴棍子般的胳膊真有些闷劲儿。黄屠户望着黑儿终于咧着嘴,将来自己至少举人爸爸是稳当的。不想连连下场,都是名落孙山,黄屠户一腔举人爸爸念头打散九霄。于是重新与黑儿预备一套行头,是一条油布围裙、一条丈八长木棒、一把雪亮牛耳尖刀,依然是个小屠户。这时石帆村没有武师,于是将黑儿捉弄出来。
黑儿笑道:“咱多年未玩这个,哪里来得及?俺有两个弟兄,倒还勉强。”
村人一问是哪个,黑儿道:“便是俺幼年同学,一个是后街的快腿张六,一个是北坑沿的柳三多。”大家听了哈哈笑成一片。
原来张、柳二人乃是本村两个魔头,张六平生习就一把泼风短刀,步下伶俐,很有些功夫,做得神偷生涯。柳三多生得麻面,五短身材,善用一条白杆,祖传的盗墓子本领,二人行为不端,为村人不齿,其实二人更是血性朋友。当时大家一听,因为缺人,二人倒也勉强,于是由黄黑儿请来二人。
张柳笑道:“承大家推戴,但俺们无本领,恐不当众位雅意。”
村人笑道:“这也是公事见举的事,二位无须推辞了。”
二人道:“可有一样,俺二人夙日未能服人,倘武社人故违号令,失了统系怎好?”
父老道:“不打紧,统由村会处罚是了。”
张、柳二人大喜,与黑儿组起武社来,便在村东头静化寺中作为社所。张、柳、黄任教练,村中少年大半加入,每日刀枪角逐,闹得炫目。村人以为这一来便可吓住贼党,哪知烧纸引鬼,从此引出一场血淋淋厮杀。
这时正当新年,大家恭喜发财,闹得不亦乐乎,一个个衣冠焕然,互相串门儿,家家预备各样食物,任客来吃。大家抹得油晃晃的嘴巴,闷了逗纸牌、赶老羊,再不然拿出压岁钱,打个平浮(彼此出钱聚餐,谓之打平浮),大鱼大肉,白干酒灌得肚皮绷亮,非至日色平西,一个个吃得一溜歪斜不肯便散。正是:<!--PAGE 5-->鹅湖山下稻粮肥,豚栅鸡栖对掩扉。
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
石帆村中新年无事,一个个乐得肥了腮帮子,闲着没事,大家去看卖艺的。有的大家花个吊八百,找个瞎先生说书,什么《李三娘打水》《孙悟空大闹火焰山》《白袍将征西》,鲜艳一点儿的有《小寡妇上坟》《小姐俩争夫》等等。
闲话按下,且说黄黑儿正在社中操练,听说卖艺汉子又打开场了,武社与卖艺场相对,黑儿大怒道:“这分明是回人门口卖猪肉——没事找事。”说着与几个少年拥过。见宋全兴在内,大家忙点头哈腰道:“宋大爷,哪里来的野鸟,敢来此卖弄?”说着一齐抢入。
白恒一看来了一群劲装少年,知道是来寻事,忙点头道:“诸位赏脸,有下场的吗?”
黑儿摩擦双拳,又恐栽了,一个少年一推黑儿道:“俺来打你这野鸟。”黑儿不容不动手了,一个箭步蹿在当场,双拳一分,当白恒面前一拳,白恒一闪,黑儿乘势赶进一步,一翻健腕一个凤凰单展翅式,斜刺里一拳突过。白恒右腿一起,偏身一旋,顺手平击一拳,黑儿抽回拳当儿,白恒早在上面虚击一拳,趁黑儿一手来挡,伏下身一腿扫过去,黑儿一跳落在白恒背后,随手一拳打过,白恒略闪,顺手接住来拳,黑儿往后便拽,白恒故意后拉,猛然一放手,黑儿收不着脚,登时闹了个仰面朝天。
诸少年大怒,大叫“反了,快寻柳武师、张武师,打他娘的”。说着,跳过三四少年,一齐奔过去,有人去找张六、柳三多。黑儿羞怒之下,与诸少年围了白恒。不想三五朝面,被白恒一腿一连扫倒二人,余者东倒西歪,有的挨了一拳,一个个鼻青脸肿脱逃了。
黑儿寻了一把单刀,决死斗,被全兴阻住。柳三多等赶到了,一阵乱骂,摩拳擦掌,以备厮打。全兴摇手道:“刻下正在用人之际,大家息怒,何不留他?多少是个助手。”柳三多等方去了。全兴将白恒邀入己家,细细一问,方知白恒河南人,因歉收流落,没得归处,故流浪做卖艺生涯。因自己自幼习得一身武功,到处设下擂场,为的是多捞些银子。
全兴道:“刻下俺庄中正少一武师,足下便补充如何?”
白恒大喜,于是便留在宋全兴家。白恒善用方天画戟,全兴特与他打造一柄,重五十余斤。
那三仙山来了强盗,石帆村幸未被盗,村长伍广除了操办武社外,又挑选了乡丁防守村坊。因为村垒年久失修,伍村长打算重修起来,先发下精探打探三仙山虚实。
探子回报道:“三仙山确有强盗,大寨就在神庙而起,置于梅花峰上。”
原来三仙山分六座高峰,围成梅花形式,路铠的大寨便在主峰上。伍村长得了真实消息,忙到静化寺鸣钟聚众。一会儿村人接续到了,伍村长说明一切后,一个白须老儿摸胡道:“俗语说得好,兵来将挡,咱预备武社干吗的呀?”<!--PAGE 6-->伍村长道:“刻下强盗凶横未实暴,咱最好休撩拨他。”
那父老听了,登时小胡子一撅,掉头不然道:“不用说兵贵神速,只说二人抓架,还是先下手为强。现在贼人雄踞梅花峰,不过距此六七里之遥,贼老哥只微一撒欢就到了。如想令贼人不敢正眼瞧咱,必须当头先试一棒,左右咱武社十分打腰,何不一试身手?”
大家听了,一齐咋舌,没作理会。那白须老儿便与武社成心为难一般。武社少年夙日意气飞扬,听了这话,一个个慌了手脚。
宋全兴道:“不可,还是自卫为妙。贼不犯来切不必撩拨他,或咱村备雄厚,贼人知道不敢来犯,如此便可相安下去了。”
武社人乘势齐道:“有理。”究竟全兴说话压得住人,大家都不分说了。
伍村长道:“咱村既备防贼,须先修村垒,方可固守。”
宋全兴道:“正是,如兴工,俺出白银千两。”
大家一听,宋大户从来未有如此慷慨,不消说,便是贼人劫掠也是先拣大的拿,宋大户一定畏怕,有这千两银子,修垒已足用,俺们也沾个光儿。村长大喜,由村长督众兴工。
次日,全兴果然送来千两银子。宋全兴心想:处在这年月,以财方能结人心。于是更了刻吝方针,凡公所之事,自己当先提议,经费自己担去大半,大出金资救济村民,免得趁火打劫,这一来刻吝名儿登时洗掉了。村人见了宋善人的头衔加上,全兴好不喜悦。
伍村长与诸父老连日忙乱,督工修垒,好在村外旧垒重修省手得多。伍村长终日忙得脚打后脑,一条小辫歪在肩头,虾腰越发佝偻了。月来日,村垒告竣了。分东西北三门,均是老松打就大栅,门外包铁叶,好不牢固。村垒南面无门,因为根据南方属火之说,于战不利,这都是伍村长的策划。全兴又荐自己武师白恒为教练,统系全村乡壮。全村大喜道:“妙得很,得白恒武师还怕什么。”
伍村长道:“如此三位教练有了帮手了。”张、黄、柳三位教练大悦。全兴请来白恒,大家一看白恒,硕大丑恶,说起话来瓮声瓮气,耸声一笑,直如鬼叫,声振屋瓦,胆小的见了乱藏乱躲。
全兴令白恒当场试技,白恒道:“梅花桩子有趣,现在没得,只好试咱画戟耍子。”于是大叫戟来。一会儿全兴家人两人抬了一支画戟,放在地上,嘣隆一声,二人只管抹汗道:“好重家伙。”
大家驱出,白恒撩拽长衣,大踏步到了一片广场,伏身单手一提,五六十斤画戟竟随手而起,轻如拈草,吓得大家倒吸了一口冷气。黄黑儿吐舌道:“俺以为自己有些笨气力,竟与白爷动手脚,怪不得吃跟头哩。如今方晓得了,不见泰山,坟头土堆都摆样儿。”<!--PAGE 7-->这时白恒已双手提戟着地一旋,便是一个梨花春雨式,戟锋**起,白茫茫一片霞光,戟锋漫泻下,点点雪花,大家齐跄跄一个伸脖瞪眼,跷了脚趾张望。但见白恒猛然掣戟,势如狂风,呼呼呼早兜了老大一片白圈,云丝儿般翻卷。白恒前进后退,画戟随了乱滚,舞到玄起处,叱咤跳浪,猛然一滚,一路戟光散下,掩了人影。大家正张得忘其所以,只见白恒一旋身,一个龙门跳跃式,飞起一片戟光,直奔大家颈项,大家吓得啊了一声,只觉一股凉风自头上刷过,只闻咔嚓一声巨响,大家再望白恒,面色不改地卓立当场,只手中铁戟不见了。
大家怔然之下,白恒笑道:“取笑取笑,如临阵戮敌如此才有趣呢。”大家四顾,见那戟不知何时远远地钉在一株老橡树上,尺把长钢锋,不余分寸了。吓得大家目光齐瞬,将白恒重新打量一番,半晌方一声暴雷似的彩声喝出来。张、黄、柳三位教练越发倾慕,大家一阵大赞。
有的道:“除了古时的楚霸王,别人是来不及的了。”
一个老头摸着须道:“什么楚霸王,你何时见戏台上的霸王耍戟来?白武师这戟,纯粹吕布家数,说不定这戟还许是吕布用过的呢,不然怎有这斤两?”
大家一阵驴唇不对马嘴胡论,黄、柳、张三位教练统了武社人与乡勇,受白恒统领,三位教练各统一部,白恒任总教练。全村大喜,争送上劳犒那三部壮丁,从此无不日夜练习起来。白恒指挥得法,十多日壮丁大不似以往,有时群操,一队队的壮丁飞跃腾跳,生龙活虎一般。白恒又选了一部步下速敏少年,教习刀牌功夫,操演起来,观众塞途。那刀牌队劲装伶俐,左手藤牌,右手短刀,拉开队伍直如一条怪蟒飞驶,刀光如电,舞牌如云,那勇悍矫健,真有追风逐云之势。
石帆村村丁勇悍至此,震动梅花峰山贼。又打听得内中有个白教练,能力斗生牛,倒拔老树,路铠等不敢大意。
一连过了五六个月,石帆村见山贼居然未来捣乱,自然无事方好,怎会去撩拨他们?石帆村自得白教练,全村安堵。白恒闲了没事,拼命灌下老白干酒,醉了便仰面朝天睡起来。稍不如意,活该庄丁遭瘟生,真是功高则骄。白恒日久现了原形,动不动便吹胡瞪眼,那贼像好不怕人,便是伍村长宋全兴都须让他三分,因为指望他撑台柱。这一来便如火上浇油,白恒凶横日甚。
白恒每月接得村中犒劳委实可观。可是白恒除了每日教练时,换上一身武装,不然便破衣拉胯,不是酒店中寻周公,便是北坑沿一带私娼处胡混。所有钱财,大半花在婊子身上,这也不在话下。
却说宋全兴,自梅花峰落草一群强盗,终日吓得他提心胆跳,所顾念的但是自己那一群花朵般小娘。自从白恒充教练,武备齐全,山贼真个未敢滋毛,宋全兴方放下心,每日花天酒地。可是他一生刻薄性子,一发教训过来,他以为年月不靖,说不定吃悭吝的亏,于是拉个顺风旗,白花花银子水也似流出。<!--PAGE 8-->全兴一日携了一小厮赴会所寻人谈天,方一出巷口,见远远枫树下围了一群人,全兴以为是做江湖小生意的,方想挤入一看,突然观众一闪,一个个掩了鼻头,有的道:“哪里来的穷花子,倒卧在这里?”
又一人道:“自作自受,瞧他两手抚着那话儿,咬牙切齿,说不定是那风流症儿,死了也落个色鬼。”说着一拽那人道:“快躲开这里,不然得着那风流症,可对不起咱大嫂子。”回头望见宋全兴,二人忙笑道:“咦,宋大爷闲在呀,您快走一步吧,不要被臭气扑着您。”说着,当头一推观众道:“喂,哥们儿真没见过啥,一个倒卧穷花子也值得看西洋景般地看?得了,闪开闪开,宋大爷来了。”
大家一听,呼一闪,望着全兴争着点头哈腰。宋全兴望地上一望,见直僵僵躺了一个花子。那花子三十左右年纪,一身破烂衣服,左边露着一块光腔。花子生得身高八尺,膀大腰圆,好个骨骼,只满面铁青颜色,瘦得瘪了腮帮子,咬得牙吱吱怪响,双手抱了肚皮不住搓揉。真是人在衣服马在鞍,任他怎的英俊,到这般地步也抬不起头来。
全兴踅过一看,花子似乎在重病,旁边还歪露着半段松纹古剑,除了剑外别无所余。全兴不由心下不忍,忙打发小厮返回,唤来几个仆人,将那花子一溜歪斜抬回家中。
全兴叫弄点儿滚水与花子饮,花子闭了牙关,哪能饮得下?一仆人摸摸花子身上,已半冷,惊得跳起来道:“老爷不好了,这花子原来是死僵就了的。”
全兴叱道:“胡说,方才俺还见他双手揉搓,没的你们这些狗才一定嫌肮脏是不成的。”
仆人道:“委实死了。”
全兴过去一看,听听呼吸,鼻尖还在微微动着。过了一会儿,花子呼吸强一点儿。见花子双手抚了肚皮,全兴令仆人与他捋开裤,仆人没法,龇牙咧嘴,喘了一口气道:“哈,噎死人。”
全兴一看,花子肚上一碗口大疮,只那老厚疮痂便是寸来厚,不住地流下红白相映的臭水,便如猪脑,臭不可闻。
全兴道:“这人说不定是远方旅客,落得这般境界,离乡背井,委实可怜,看他那病,全是此恶疮所致,快取俺那金疮药来与他敷上试看。”
仆人应声去了,一会儿取来药,与花子敷上。全兴令将花子安置一所静室调养,许多仆人厌气得什么似的。过了数日,仆人报说:“花子肚上恶疮,竟流了许多脓水,又要吃又要喝,不如趁早赶掉他。”
全兴反笑道:“如此甚好,你们休慢待他。”又命与花子更药加意调养。
又过了十多日,花子之疮上结了一层铁痂,只有刺痒了。花子自己起卧都可,一定要拜见主人,只仆人不肯与他通报。花子没法,只一连住下来。一晃个把月过了,花子之疮痂脱落,落一块大红疤痕。仆人张发见花子好了,一定要见主人,张发冷笑道:“人真没足,瞧你这穷哥们儿,一住便是个把月,吃得油晃晃面皮,病也好了,还不走你的清秋大路,死赖囚着,难道见了俺主人,还说着养老不成?”<!--PAGE 9-->花子道:“管事说的什么话?俺受主人活命之恩,焉能不辞而去?”
张发哧地一笑道:“说得好冠冕,干脆说,穷叽咕了,求个盘川钱便是,何必弯子转子的?”
花子叹了口气,别转头去,仰面叹了一口气,自语道:“左右不见主人,俺不行的。”
张发大怒道:“呸,人穷穷个志气,瞧你这花子,还呕囚到老了吗?”说着去了。
花子望了张发后影微微一笑道:“这般人晓得什么,唉,不见主人怎便上路?”
花子慨叹一番,屡欲见主人,都被张发冷嘲热讽叱回。花子闲了没事干,便在院中闲遛,有时打拳踢腿,兔赶鹄落,十分轻捷,再不然便舞剑为乐。张发见花子真个不走,想了一主意,每日不给足饭食,从厨下端来饭,半路上把与猪吃点儿。花子吃不足,也不言语。张发委实厌气,只主人未发话,不敢逐走,只好沉着苦脸送水送饭。
一日张发见花子手提着宝剑,用手指挥得铮铮作响,自语道:“唉,真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如俺纵横江湖二十来年,凭一柄剑结交天下好汉,也是一个铁血男儿,生杀半世,却落得如此地步。沧海桑田,直如过眼烟云,真也不堪回首了。”说着慨然不置。
张发听了道:“你这花子难道穷疯了不成?不用怨天恨地的,俺看你穷还扎住根了呢。”花子便如未见。
花子在一黄昏时候,红日未落,东方天空中已挂了一轮不显明的早月。花子在院中散一会儿步,望着天空发呆,又转而一笑道:“看那明月在天,俺落魄他乡也不知几易了。”说着拔出宝剑,迎空一闪,一道雪亮白光冷飕飕映出。花子抚剑笑道:“此剑伴我半生,这次穷途几乎分手,多承主人救活,可以返里,但未得见主人如何是好?啊呀是了,只好容俺日后报恩了。”
自此当儿,日色西下,明月在天,花子笑道:“明日俺寻归路,且舞剑权当作别吧。”于是抱剑在怀,拉开架势舞起来。月光之下,一片剑花泻下,进退起落,好不捷疾。舞到酣畅处,人剑不分,只有剑光翻卷,便如风飐梨花,缤纷四飞。花子舞了一会儿,缓缓收剑,归了原势,卓然站在院中。
张发踅来,花子一看他手中端了一碗,知道是与自己送饭来了,连忙跑过去接。张发道:“瞧你这穷花子,只管慢条斯理,快一点儿,难道怕跑大脚不成?”
花子忙伸手去按碗,张发故意一失手,碗一倾,内中面汤倾出及半。花子一面抄住碗,一面道:“这好东西,糟蹋甚为可惜。”说着蹲身一手去拾倾出汤条。
张发冷笑道:“瞧你多么少见,便如从来未食过一般。你若食不净,俺叫狗来帮你吃。”说着,嗯嗯嗯地叫过两只狗来争吃了。花子一看,点了点头,也没言语,端碗吃那半碗汤。<!--PAGE 10-->张发白眼一翻道:“喂,穷朋友,别只管细嚼细咽了,俺总候着你不成?如果吃完,你自己送去,俺未免不放心,厨中什么鱼儿肉儿摆得哪儿都是,若被你悄悄捞摸吃了怎好?”
花子赶忙吃完,交与张发碗道:“张管事,咱相伴月余,委实有缘,明天便要上路了。”
张发一听心中痛快得多,鼻孔里哼了一声道:“早当走,难道谁还留你不成?”说着去了。
次日张发来了,见花子将房打扫洁净,花子依然破衣裤,佩了宝剑,见了张发道:“张管事劳你了,今天俺便上路,咱后会有期,求您给主人一个话,俺叨扰多日,活命之恩日后再报。”
张发见花子真要走了,忙拦住花子。花子道:“张管事不必依依,容后会就是。”
张发一翻白眼道:“谁依依你?俺可不求后会,可熬出来了。”说着拉住花子,在破衣服内只管乱掏摸,一面说:“俺家零零碎碎,你悄悄走掉,如挟掖点儿物件怎说呢?”
花子笑道:“好小气。”
张发一听,心想凭一个穷掉毛花子,敢说俺小气?方想发作,突见花子佩剑委实可爱。张发心想:此剑至少值二两银子,俺何不讨过,多少是个捞摸。
花子笑着往外走,张发故意道:“朋友真是要走吗?啊哟,俺还与你开玩笑呢。”
花子忙止步道:“张管事容日后再会。”
张发满面不舍道:“朋友,左右没事,咱刚混熟了,便又分手,弄得俺没着没落,岂不坑杀俺?俺也没别的好处,现在碎银二钱,把去路上寻杯苦茶。”说着塞与花子道:“哟,咱哥们儿再见无日,这样便别过怎当纪念呢?”
花子一手拔剑道:“此剑随俺半世,深为得力,人血也不知饮了多少,你瞧剑上水纹,便是杀一人留下一纹,如今也难计数,当俺困迫时,旅途卖马并未舍此剑,因此剑吹毛可断,削钢铁直如泥土,乃稀世之宝,便把来赠与管事,好生保存,权当纪念吧。”
张发接了剑,送出花子。花子方道一声再会,张发已砰然一声闭了门,几乎将花子足掩住一只。一面骂道:“去你娘吧,谁耐烦与你这等啰唆。”
花子驻足门外,不由叹道:“世道炎凉至此,唉,宝剑赠予烈士,此类俗物,只湮没俺剑,真真可惜。”自语一会儿,走出小巷。
花子一边走,想着未辞主人而去,深为不安,无奈仆人不容拜见,也只好日后再说。于是奔向村头,望见十数把门壮丁正在扑跌熬气力。花子驻足回望,壁垒连延,铁桶相似,好不雄劲,垒上一队队巡逻壮丁,刀光闪闪。花子望了发呆,少时自语道:“石帆村,是了是了,容改日再报活命之恩。”于是掉臂欲走。
突然暴雷似的一声大叱道:“什么人在此探头探脑?”<!--PAGE 11-->花子一看,却是十余壮丁,一色的青布包头,劲装佩刀。
又有一壮丁道:“老八瞧你惯来这把戏,拿神见鬼,一个穷花子怎的了。”
所谓老八的正色道:“什么?你瞧这花子精精壮壮,只管端详壁垒,没的是哪话儿呀?”
诸壮丁笑道:“瞧他饿得皮包骨,情愿咱将他捉下,乐得肚舒适些。喂,哥们儿,咱别只管没要紧。”于是放了花子。花子记下村名,扬长自去。
且说全兴仆人张发乐得花子去了,自己还得了一柄宝剑,拔出一看,端的是湛如秋水、锋芒映目。张发暗道:“别说,此剑说不定是银胎子。”想着用手掂弄,咧着嘴自语道:“哈哈,时运来了城墙也挡不住。瞧这剑至少有十多斤银子,咱老张从此洗手,乐得上炕老婆下炕元宝,哪点不好?”<!--PAGE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