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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醉酒挥拳大山吃打 含冤越狱高岳戮奸

作者:赵焕亭 字数:12626 更新:2026-09-02 04:02:56

且说大山道:“什么索线?你未杀人,怎得八百银子呢?”

冯捕头至此方悟,吓得掩了大山胡子嘴往门内便拽,一面道:“关兄悄声,亏得这里没人。”

突然有人道:“哈哈,你二人做的甚鬼祟事,怎说这里没人?早被俺听清了。”

冯头一听,猛然吓得一跳,一望却是尚才,伛偻着腰自树后转出来。一把捉了冯头笑道:“你说可怎办吧?银子你也使了。”

冯捕头知道是尚才的计划,忙道:“由你说就是。”

尚才道:“如此好了,咱便到关哥处计议。”

冯捕头吓得饭也忘吃了,随了关、尚二人直到关家。尚才拍着冯捕头肩头道:“兄弟你没亏吃的,咱这也是不得法子呀,索性告诉你,朱家村案子便是咱关兄弟干的活,银子分三份,每人八百两。”

冯头没别可说:“如若事发还了得吗?”

尚才道:“冯头你是县里捕头,还能自己举发不成?”

冯头道:“盗久无踪迹,难免吃太爷屁股板子。”

尚才低声道:“那有何难,只拣肥头大耳百姓,杀上两个,便算盗,天大事都化咧。”

大家拍手大笑道:“妙妙。”

于是冯头加入大山党,明捕头暗为盗。因朱家村案子破不了,没法交差。朱家村有个林屠户,一日小舅爷新自远处归来,来看望林屠户。林屠户置酒款待,二人对坐方端起酒杯,突然几个捕快抢来,愣将林屠户小舅捉下,说是劫白家大盗,一刀切了头,好不冤屈。冯捕头便去销差,丁官儿糊涂涂,竟将人头血淋淋高挂县城头示众,将个没头案轻轻掩过。林屠户被捉到县,饱尝铁窗风味,花了上千银子赎出一条小命。林屠户出得狱,方知妻弟被杀掉,种种令人心悸之案子不可尽叙。

当时仇、高二人听得訾润堂说大山种种,二人大怒。高岳道:“关大山当年不过一无赖子,俺与仇老弟常去访文藻,所以认得他,未想他竟为恶至此,刻下文藻嫂子有消息没有?”

润堂道:“有,刻下在大山坨村,与其姐一处度日。今年清明节曾来中牟,与文藻添坟墓。”

仇春瀑道:“文藻兄没了,改日一定亲自祭奠一番,以尽弟兄之情。”

高岳道:“正合俺意。”

三人又吃一会儿酒,高岳将关大山记恨在心。过了一日,适逢正庙会之日,仇、高二人备了纸烛,祭奠文藻。三人返来去游庙会,出门遇见本村张大少,已然衣履焕然。

大少见了高仇道:“二位不必惦念兄弟了,俺自到城里遇见尚三先生,将俺荐入关家充一名帮厨役,刻下酒足饭饱,正想趁此有空,告知您二位,不想遇见了,二位想出来逛庙来了?”

二人听了皱眉道:“怎么你也混在那里了?”

大少道:“不打紧,各人有各人的心。”高岳道:“上次遇见大少,俺想将你荐到仇兄弟家,现在更好了,暂且就手是了。”

于是别过大少,与润堂三人观了一会儿戏,看一会儿秧歌。江湖卖艺人也不少,三人随意游赏。那红男绿女接续而来。三人在这尘埃漫天中玩得腻烦了,到庙内伴佛爷偶像相望。訾润堂家中有客,被小厮先找回去了,仇、高二人玩了一会儿也便回去。

次日高岳出去拜访朋友,突然遇见一人,一把揪住高岳道:“咦,高兄吗?少会了,你一向在哪里发财?”

高岳一看,乃是中牟第一坏蛋尚三先生,瞪着鼠目,嘻着臭口,不住吸溜着。高岳笑道:“啊,尚兄多年未见。”

三先生接着道:“可不是的,一晃咱都苍白了鬓角。”

高岳想搭趁两句便走。三先生道:“高兄千万赏脸,今天兄弟的东道,你说来福居还是天元堂?再不然羊肉馆更是写意。”

高岳笑道:“不当不当,俺因有事,容改日叨扰是了。”

尚才拍膝道:“瞧你真是走南闯北,学得口舌灵敏了。兄弟生平直心眼,高兄不贪面孔,可叫人难堪?”说着拉了高岳便走,一面瞧了日影道,“已日色将午,咱天元堂坐坐,吃杯茶润润喉咙,正是午餐时候,自家弟兄随随便便。”

二人进了天元堂酒馆,内中座客已满,二人寻了一张靠柱角那一张桌下坐了,灶上刀勺乱响,加着堂役叫菜尖厉厉的声音,好不热闹。

三先生道:“高兄瞧中牟也不是当年气概了,天元堂老牌如今越发兴隆,请得京厨司,哈哈,确是另有滋味,这是俺常跑惯了所在。”

正说着,堂役来了,一见尚才登时点头哈腰道:“三先生您看会儿戏呀?听说戏班中有个小旦,好个模样儿,您一定挑识,抽个头水。”

尚才道:“放屁,成甚事体,昨天关爷托人去说还被俺阻下,刻下官府咱不破这例,你快沏壶好茶。”

堂役道:“有,柜上为了孝敬一班阔佬,特特预备下卫上好龙井。今天三先生您来得巧,新打包,您是第一口,真是有口福人不用请。”一阵米汤,提壶而去。一会儿沏来一壶茶,与高、尚每人斟了一杯,店伙道:“你尝怎样?”

尚才咂着嘴道:“将就得,比起俺常喝的那茶差得多。”

堂役笑道:“将就得,太好了谁敢试尝,除了三先生之外偶来照顾照顾,当得甚事?”

尚才摇头晃脑得意之至,高岳好不厌气。二人饮了一会儿茶,随便谈谈。这时客人越发多了,尚才道:“这里闹得耳聋,咱便找个清静所在休息一会儿,再用饭好了。”

堂役自打一记耳光道:“该死,俺已与三先生预备静室,竟忘掉引了。”于是将二人引入一小屋,颇为静悄。靠壁下双榻,中间一张桌子,二人休息一会儿,时已过午,尚才亲自叫来酒饭,外带数样可口酒菜,二人对坐吃酒,互相敬了一杯自斟自饮起来。尚才叙说县中趣事,高岳说些南北风俗,二人越吃越说,不由吃了数壶酒。高岳有些酒意了,红扑扑酒气撞上面门,不由得信口乱说。想起关大山作恶,蹾杯道:“喂,尚兄,刻下衙中丁官儿怎样?”尚才道:“不错,倒落得两袖清风,因为这个,衙中人都少了收入,比不得当年时代,官事捞摸大。论说这才对,皇家设官府是与民造福,吃官饭人少抽些油水,各食其禄,自是正理,因此丁官儿反落不得好名声,不知底的人哪里晓得。”

高岳一面端酒一吸而入,一面轻轻一笑道:“真吗?可恨外面人都不分皂白,妄自胡说。”

尚才见高岳八分酒意了,登时道:“酒逢知己千杯少,高兄你今天吃上几斗如何?”

高岳笑道:“尚兄说得何尝不是,俺高岳铁铮铮汉子,纵横江湖,一双拳头结识天下多少英雄好汉,那血淋淋断头酒,吃得越发嚼滋味儿。”

尚才一望高岳面如红布,一双虎目精光直射过来,尚才随口道声是。

高岳哈哈大笑:“英雄无用武之地,便如咱高岳,空有擎天本领,也不过落个山野村民罢了。”说着身子乱晃,又连连举杯,叹息不已。突然道:“尚兄,衙中关大山很得丁官儿声势,他咱也认得,当年关文藻还是咱把哥哩,可笑大山活跳了一条汉子,怎专办灭良心事呢?”

尚才一听登时心中一跳,不由尖利目光将高岳扫了一下道:“唉,高兄忘了,尔为尔我为我。”

高岳大笑道:“谁说不是,不然……”说着用手摸宝剑,吓得尚才几乎冷了半截。高岳笑着接着说道:“喂,尚兄瞧那朱家村白老头案子,该杀不哇?”

尚才听了,倒吸一口冷气,吐不出,举杯道:“高兄说的什么?”

高岳冷森森目光盯着尚才道:“俺探得那案子是关某干的勾当,硬栽在林屠户舅爷身上,一刀斫了头,岂不冤杀?”

尚才听了打了一个寒噤,身子一晃,险些跌倒,被高岳一把抄着臂膀:“尚兄吃酒多了吧?”

尚才故摇手道:“悄声悄声,亏得这里没人,这话焉能随便说?咱哥们儿不错呀,连带俺也担不起,那关大山好不了得。”

高岳笑道:“关某怎的了得,难挡咱宝剑锋利,俺不过近年来性子收煞多了,不然怕不宝剑马上开利市呢。”

尚才探得高岳口气,暗想高岳乃著名武功家,久已任侠自命,啊哟,不好,他既知大山杀白老头,冯捕头与俺焉能逃得。想着一摸头皮,心惊肉跳,大汗直如断线珍珠般滚下。一望高岳正拼命饮酒,已身子乱晃,尚才心中有病,百忙中又与高岳倒过几觞。高岳不由醉倒,昏昏入睡。尚才叫来二堂役,将高岳抬在**睡了。指高岳恨道:“姓高的休张狂,早晚瞧俺手段,这是你自寻死处,俺们做什么勾当,被你知道,不容俺不下先手了。”

当时笑脸狼暗伏下杀机,吩咐堂役道:“这位高爷是俺好友,吃醉暂盹一会儿,俟醒来你只说俺因公事忙,被人寻去了,改日俺定去访他。”说着去了。且说高岳一觉醒来,已日色平西时分,店家告与尚才之言,高岳整衣返回,将醉中之言早已忘掉了。哪知尚才却一点儿不敢忘,一径寻了关大山,诉说一回,大山慌了道:“高岳这人俺早闻得的,啊,是了,便是施屯的高武师吧?听说此人武功了得,当年与俺哥子文藻是好友,被他侦得消息怎好?”

尚才板起面孔笑道:“若论马上金刀杀斫,俺甘落伍,讲个计较,你差得远了。如今俺有一法。”

大山道:“什么好计?”

尚才道:“刻下高岳定不直发咱隐,不然咱官场中人,给他个倒打一耙,是稳当的。咱素日无仇恨,高岳晓事也不拨撩这个,刻下只作未见,只暗侦其行动。如果高某不够朋友的话,咱便先下手为强。”

大山道:“怎的下手呢?”

尚才道:“临时决定,好吧。”从此关大山在高岳身上着眼。

高、仇二人过了庙会方返回,一晃个来月光景,高岳为了地亩事,入中牟县办理。事办完了,找个小馆吃酒。正端上酒菜,见张大少从酒馆门外而过,手中一竹篮,内中鱼儿肉儿,七股杂八满满一篮子。

高岳隔了窗子招呼道:“喂,张大少慢行。”

大少四顾,见了高岳连忙驱入。高岳道:“大少,咱哥们儿一向少会了,快来吃杯酒。”

大少笑着放下提篮道:“俺想回一趟家,因主人不舍工,只得罢咧,高嫂儿可好吗?仇家哥哥好吗?”

高岳道:“都好,大少近来怎样?”

大少一咧嘴道:“胡混罢了,这是俺主人令俺上市买得来的,预备午餐,没有工夫久坐的。”

高岳道:“不打紧,距午还得一会儿呢,你快坐下。”

大少坐下,高岳唤过酒保,添酒加菜。大少慌了道:“哟,了不得,高兄您千万别破费,兄弟是久耽搁不得呀。”

高岳按下大少道:“爽利得很,来。”顾酒保道:“快一点儿,俺这位兄弟有事呢。”

酒保笑道:“就到,您稍候一会儿。”说着叫了灶。过了一会儿,酒菜齐上。高岳让大少随便饮,与大少斟了一杯,二人吃起。

大少自落魄了落得的疯毛病,动不动便感动哭笑不定。偏那酒盅一沾唇,登时千百万事都勾上心头了,就唠叨乱说,便是边饮边哭。当时大少饮了两杯,又勾起心事,当时蹾杯道:“高哥,俺当年何等气概,如今两手空拳,倚人鼻息,看起来真个人生过目烟云而已,哪堪回顾呢?”说着,成串眼泪滚入酒杯中,竟一吸而尽。

高岳又是笑又是怜,忙道:“大少休念以往了,俺听说你家主人声势在中牟颇为煊赫。”

大少嘴一撇,大不以为然道:“还提得吗,昨天……”大少四顾,移近了道,“昨天俺主人与冯万善捕头还有尚三先生等吃酒,俺去送酒,听得他们说五里村烧饼张是老富户了。”<!--PAGE 4-->高岳道:“不错,距咱村不上十里路,祖上卖烧饼出身,怎么样了?”

大少道:“听说被人杀了,老张每日吃得油晃晃嘴,也居然长袍短褂。不过他不忘本,家中仍设烧饼炉一个。一连五六日村人未看老张开门,内中又没声响,跳过垣去一看,啊哟,两头耕牛一圈猪饿死了,老张一家均丧刀下。大热天,长蛆翻滚。因此报到县里。俺听尚三先生说:‘不打紧,五里村人虽报案,破与不破是没一定的,大家千万别露形色。县官一问冯捕头,只说强盗行踪诡秘,须多迟些日。再过些日,便仿照白老头案子办,不管什么人,只搠杀两个把来销差就是。’关大山道:‘既如此何必这样弯曲曲,只明天干他娘子,早放一份心。’尚三先生道:‘不可不可,案子便易破如此,显见假了。’高兄俺听至此便出来,莫非现在案子多了一定贼也多了,俺主人被冯捕头邀了帮办案子,因此捞摸大了?听宅里小厮说,只那一日,便流来五千白银,高兄说什么捞头,莫怪人煊赫呢。”

高岳一听马上含糊了,知道大山又做甚案子,只作未理会。大少吃了一会儿,突然蹾杯跳起道:“哟,坏咧,只顾吃酒,忘掉正事了,误俺主人吃饭,又要吹胡瞪眼,没别的,高兄再会了。”说着担篮一径去了。高岳送出,大少已飞跑,连头都未回去了。

高岳返回,自己吃酒,一面想关大山一班人为害,不可不除。想着自己吃闷酒,越想越气,突一抬头,见对面一桌上踞坐了五六个汉子,一个个凶眉暴目,武行打扮,正中坐的便是关大山,挨坐的捕头冯万善,余者几个捕快。

大山道:“兄弟们,尚兄怎未来呢?”

捕快道:“着人寻去了,候一会儿再说,大家吃杯茶。”

一会儿果来了一人道:“尚三先生家中添小孩,稳婆坐了一炕,因难产,三先生不来了。”

大山道:“怎这巧,那么只好改日再说。”

冯捕头道:“也好,俺正没得工夫,于俺看还是听听再说。因为丁官儿有调省消息,俟后新官儿或许不究旧案,咱不是马虎过去了吗?俺先去了。”

大山道:“你何如往此同吃一杯?俺午饭未吃,也不回去了,便在此便酌。”

冯捕头道有事,说着与几个弟兄去了。大山要了酒菜,独酌一会儿。店中人道:“尚三先生来了,您早来一步冯捕头均在此,现在只关爷在此。”

一会儿尚才走入,望见大山,一径过去道:“老关,俺家里的添小人,因此未来。”

大山道:“恭喜呀。”

尚才晃头道:“喜什么呀,生下来孩子死掉,大人保得便算万幸咧。俺不然不来了,因丁官儿有调任消息,你知道吗?”

大山道:“听说来,咱是一提肉,提起一嘟噜,放下一块,左右他走咱也走。”<!--PAGE 5-->尚才攒眉道:“怕不成,你今天得空入衙探消息。”说着,挨近了低声道,“咱因丁官儿之力,在中牟站得住,丁官儿走了,新官儿到任,焉能不追旧事?那一下可砸锅了。”说着坐下,二人同饮。

大山道:“你早来点儿与冯捕头相遇,冯捕头为了五里村事发愁,左右是一条草绳拴蚱蜢,跑不了我也蹦不了你,这事若发的话……”

忽尚才一抬头,望见高岳吃酒,已闹个关老爷脸,八分酒意,精目电也似光亮射过来。吓得尚才用足一拨大山,低声道:“悄声。”说着用目一送。

大山望见高岳,不由气冲牛斗,啪一蹾酒杯道:“什么野鸟,尚兄你便大惊小怪。”

尚才听了恐招恼高岳,只如不闻,忙站起来道:“咦,那不是高兄吗?只顾说话,却未理会,恕罪恕罪,快来这边同饮一杯。”

高岳冷气道:“尚兄不当了。”

关大山白蛤眼望了高岳不语,尚才恐出事,匆匆调出大山。只闻大山外面骂道:“尚兄你怎这畏三躲四?咱老关怕过哪个?老子便是杀人放火,姓高的管得着吗?”

高岳一听登时大怒,一想大山卖嫂为盗,种种陷害良善,越发制止不住,又加上点儿酒力,非打大山不可。只听得外面店家乱哄哄,似乎劝大山。大山谩骂道:“什么?怕他与俺咬鸟吗?赶快给老爷滚开,便算了事,不然要他尝尝姓关的拳头滋味,连你鸟店都捣碎。”

尚才急道:“老关怎的了?这怎的交对?得了,你先到柜房,有俺们给你转过这口气,要他离开此如何?”

果然似乎闹嚷嚷许多脚步乱响,已然将大山拉入柜房。一会儿店家人来了,与高岳赔笑道:“爷台还添甚酒菜?刻下官中来定座,整个包去座,您屈尊点儿借一步吃酒是了。”

高岳这一来登时跳起,拍案道:“什么?俺吃酒说下不给钱吗?什么官衙,倚势欺压乡民!得了,高某便是不畏这个,有事朝俺交对着。”

店伙挨近道:“您不要如此,那是本县关爷,提起来谁不知道。”

高岳趁怒轻轻一耳光,将店伙打了个跟斗,随手一脚踢翻桌子,杯盘乱滚,汤汁齐飞,大叫:“姓关的,俺正寻你不见,有骨头出来!”

大山听了,怎按得住,哇呀呀怪叫抢出,别人拉不住,一径闯入酒座,大叫“姓高的俺不认得你吗”。高岳面如噀血唾道:“什么东西?芝麻大官儿便欺压乡党,瞧咱姓高的教训你。”说着一甩脱了大衫。大山已怪叫,双拳一分,高岳大叫来得好,一闪身让过,进一步双拳一摆打入,二人登时交起手来。屋中桌椅陈列,踢掷得乱飞,两个虎也似的汉子厮打作一团,十多回合不分上下。尚才只大叱“自家人住手住手”,任他叫破喉咙,哪有人听得,又没有人敢拉劝。<!--PAGE 6-->高岳逗得大山疯虎一般,这才放出家数,但见一路拳影纵横,围了大山乱转。大山跳浪如雷,高岳从容不迫。高岳趁大山一拳打来,偏身一避,进一步反臂一个望月式,一拳打向大山头顶。大山一伏身,侧进一步,飞起一脚,往高岳**踢去。高岳一个海底捞月式,一手抄住。大山已一个连环脚踢过,高岳身轻如絮,侧身闪开了,只虚击一拳。大山只顾去格,不想高岳早已掣拳伏身,一个下扫,大山忙鲤鱼打挺式,飞跃过高岳头顶,落在高岳身后。高岳一翻右臂掏过,不想大山一拳也到了。二人接着了,高岳因反臂突过,竟被大山接了一拧,摈转过去,抬起一足往高岳后脊便踢。

高岳有甚不知,大山这一招非常歹毒,只敌人稍一含糊,马上拉折臂。大山一脚未到,高岳反身伸出一臂,一个下托,整整托在大山下颏。大山伸脖瞪眼,牛也似的出粗气。赶忙放手,后退一步,几乎托掉下颏。高岳已铁臂一张突过,一腿扫去,大山跳过。不想高岳一带之下,大山吃不住力扑噔翻倒,一翻身想起,又被高岳踢了两脚,直滚出门外,被高岳过去捉住了,一连几拳。

关大山骂道:“姓高的打死老子,算你有骨头。”

高岳冷笑道:“打死你敢舒服了,偏打你个半死,与林屠户内弟报仇。”说着拳脚齐上,不消十数拳,打得大山鼻青脸肿,骂声绝响了。

高岳笑道:“你这厮吃不得打了,装死是不成的。”过去又是两脚,踢得球儿般乱滚。

店东等叩头道:“老爷饶过了吧,直当可怜俺们,不然咱们店开不得了。”高岳方住手,吓得尚才面如土色。高岳叫店家算账,店家不敢言语,高岳留点儿碎银子去了。过了一会儿尚才钻出来,知道高岳去了,方跑去知会冯捕头。

冯头道:“这捕拿不得的,先着人抬回大山再作道理。”于是差了几个弟兄去了。大山已醒过,呻吟不起,大家将他送回家中,直调养了两个多月方好了,恨高岳入骨,又不敢轻招惹他,暗含着伏下杀机。

且说高岳打了大山先到訾润堂处,润堂惊道:“这是怎说,刻下关大山与尚才、冯捕头、丁官儿狼狈为奸,兄弟你祸不远了,赶紧去吧。”

高岳道:“关大山丧胆了,俺气过舒也,文藻兄一生未管过大山,却被俺教训他一顿。”说着哈哈大笑,住了一夜,次日返施屯。

临行润堂道:“俺老子,此后望兄弟们常走动。再说关大山等人不可不防其毒,尤其那尚才越发可恶。”

高岳道:“大哥放心,俺都不理会得。”

高岳到了施屯,与仇春瀑说知一切,春瀑为人与高岳性子相同,二人说着拍手大笑。过了三五月,忽然润堂逝世,仇高赶去吊丧,城内正哄说丁官儿即要他调了,大山一干宝贝登时没抓挠了。高仇俟润堂窀穸后返回。这是丁星垣与大山邂逅,高岳与大山结仇一番事,暂且慢表。<!--PAGE 7-->再说笑脸狼听说丁官儿要调任,登时慌了手脚,自己所作所为,都打着丁官儿旗号,别人敢呲毛?如丁官儿去了,自己未免落得孤雁一般,没着没落。

关大山听笑脸狼说丁官儿他调,赶忙入衙。大山姐姐春红笑道:“大山你怎一向未入衙?”

大山道:“因为俺又做一份买卖,便是贩点儿皮货。”

春红道:“买卖还不错呀?”

大山道:“将就得,俺听说姐夫升调了。”

春红道:“他倒念头来,俺也未理会听。”

正说着丁官儿进来,大山施礼。丁官儿笑道:“你一定来探消息,俺告诉你吧,俺已调省,官高了。”

大山喜道:“您官高俺也官高,肉肥汤也肥的勾当。”

丁官儿笑道:“偏没说对,俺调省不比在县,一切由俺调处。省中第一不能任用私人。”

大山摇手道:“得咧,只这一宗俺便交对咧。”

丁官儿笑道:“那也不算什么,左右你在中牟牢牢的,新任官儿林涛,也是俺同年,俺们很有些关照的。”

大山不悦道:“关照不关照没有说的,好了咱干上几年,不然去他娘的清秋大路。”丁官儿知道大山素日仍带着蛮野强盗气派,也不在意。

关大山候了一会儿,闷浑浑半晌方道:“姐夫究竟多天去呀?”

丁官儿道:“也不过个把月的勾当,怎的也须新官儿到任,交替印件,俺方能辞行。”

大山听了一声不哼去了,会见笑脸狼。笑脸狼远远见大山垂着黑麻怪脸,早已看透。

大山突然道:“得咧,老尚咱散伙呀?”

笑脸狼笑道:“这是什么话?俺知道了,大爷一定将去了。”大山点头。

笑脸狼道:“你随行不呀?”

大山道:“咱一个也去不得,只闻说新官儿是大爷同年朋友,多少有关照。”

笑脸狼一双鼠眼滴溜一转,笑道:“是了,只有些关照,咱下不了台怕什么。”关大山也放些心。

光阴如水,一晃一个月头上,新官儿果然来了,丁官儿交印,便辞行去了。临行去将大山等荐与新官儿,说是自己旧用得力人物。新官儿名林涛,是丁星垣同乡,为人正直精练,连任山东,真是两袖清风。虽是文官,胆大好武,射得好箭,善骑骠马,曾亲率兵破贼千余,一支箭绑了两个著名大盗。当时林官儿新任中牟,旧属一些不更,第一先察县弊民恶,这一来一班县中僚属登时慌了手脚,土豪劣绅也收煞起来。

林官儿到中牟二月余,一清县政,那丁官儿旧僚瞒不过县太爷,弊病隐私被林官儿每人敲了一顿割掉,吓得笑脸狼等不敢伸手探脚。百姓得了这青天大爷,都来讼冤。林官儿鞫审之下,内中好些无头案未破。第一件便是五里屯卖烧饼老张一家被杀之案,其余还好些偷窃抢掠之案。林官儿大怒,唤上捕头冯万善,令火速办案。冯捕头怎敢少怠,连日下去,只捉两个偷儿,被林官儿细审之下,还是被屈良民。林官儿大怒,立时叱过冯头道:“你等如此办案,以往说不定有多少冤狱。”<!--PAGE 8-->冯头道:“老爷,以往没有呀。”

林官儿拍案道:“以往无头案还悬至今,还用说别的吗?今限你半月破案。”

冯头受令垂头耷脑下去,知会捕快,只得乱忙一气。冯头心中本明白,知道老张之案怎的也难破,于是去寻关大山。二人相见,冯头一说县太爷究案甚急,关大山慌了道:“这怎好呢?”

冯头道:“这案子咱干的,外面还不知道,要破此案当怎着手?”

关大山搔首道:“俺更没主意,那么寻来尚才商议。”

冯头匆匆将笑脸狼捉弄来。三人会面,六只眼睛对瞅。笑脸狼道:“俺闻新太爷厉害得很,咱如弄错了,哪里担当住?”

关大山啐道:“这时你又畏缩了,当初不是你拉俺下浑水吗?”

笑脸狼道:“岂有此理,咱各人的心事呀。”

冯头咋舌道:“提不得了,已到这个时候,还争什么?俺冯万善左右自己没准心柱。”

笑脸狼一想冯、关二人是不是自己唆使,不由急得大汗满头。三人计较半晌,没得分晓。一连多日,每日三人聚在一团,一晃已届期限。林官儿因冯捕头一向未破案,弄不出下落,派两个武弁将冯捕头捆翻。林官儿追问一会儿,案子没头绪,林官儿大怒,一顿大板敲得冯头山嚷怪叫。笑脸狼正悄悄来探消息,眼看着冯头被人架了出来,屁股后一片血淋淋,吓得笑脸狼抱头便跑,告知关大山。

大山等去望看冯头,冯头挥退左右,悄悄道:“太爷追问非常急,可怎好哇?又限半月,俺看半月俺伤好不了,又得挨板子。”二人咂嘴咋舌,没得分晓。

冯头又熬过半月,依然没个交代,果然又被太爷敲得几乎脱掉屁股,伤上加伤。笑脸狼禁不得吓,每日寻思良策。这日冯头挨板子返回,先去寻笑脸狼道:“尚兄,俺受此罪都是你作成的,俺想除非举出你去,俺多少可以免些罪。”

笑脸狼听了吓得啊哟一声,仰八叉自椅上滚倒,爬起来道:“我的冯爷,你千万别如此办呀。俺这瘦皮尖骨,挨那顿板子,说不定散了骨架。”

冯头道:“你如怕便与俺策划,不然,咱是有钱大家花,有罪也须分担,便连老关也挪不开一步。”

笑脸狼搔首道:“冯兄你若咬出俺们,连你也得偿命。俺不过是唆使,没有杀人,究竟罪过还是你与关兄的。你忍耐一点儿,过些日便冷下来了。”

冯头怒道:“你来哄哪个?忍些日能替咱挨打吗?”

笑脸狼无法,想了半晌,拍手道:“有了有了。”

冯头两眼望着笑脸狼的嘴,笑脸狼接着道:“冯兄你多少须再挨一次板子,那随你便当堂辞退,只说没有能为,请求另选贤能。”冯头想了想也是个理由。

果然又过了些日,太爷又追究案件,大敲捕头,冯头依笑脸狼之法,恳请辞退。太爷怒道:“你是县里捕头,遇事辞退,哪里能够?这个案子难办得很,谁来接受?”<!--PAGE 9-->冯头顺口道:“老爷俺改日荐举能人。”林官儿方许可,推荐得能人许退。

冯头下去,会见关大山、笑脸狼商议。笑脸狼拍膝道:“瞧冯兄俺好容易出条计,又被你弄糟,你说荐得能人有谁肯接?你应该说实在无能为只好辞退,大爷没法也得许可。”

冯头旋转了会儿,没有主意。笑脸狼笑道:“哈哈,这好极了。”说着与关、冯二人一叙究竟,冯头点头。唯有关大山乐得打跌道:“好,好,这是官报私仇了,可有一样,高岳他肯出来吗?”

笑脸狼道:“高岳为人慷慨,或者还可。只他出头,咱便没事一大堆。”关大山只管笑。

冯头寻思一会儿道:“不妥不妥。”

笑脸狼笑道:“不然咱便假造钢镖一支,上钻高岳二字,只说自老张院中拾得,稳当当罪移在高岳身上。”

冯头道:“林官儿审断如神,上次俺胡乱捉了二人做偷敷衍,还被断清,何况案关重要。”

笑脸狼笑道:“冯兄你想偷儿你未捉住他手腕,这是没证据的大错儿。高岳怎的清白,怎奈在张家拾得他的钢镖。况且他又是著名的武功家,打得一手好镖,他百口难辩。”

三人商妥,次日冯头去见林官儿。林官儿笑道:“今天可荐得能人?”

冯头道:“俺虽有几个朋友,均不肯出头,所以俺又来奉报大人。俺暂时竭力办案,望老爷宽限日期方好。”林官儿登时宽限。

冯头一番伪局与真事一样,返去悄悄打造钢镖一支,凿上“高岳”二字,拿来与自己用的镖比较比较大不相同,冯头收了。熬过二十余日,冯头去见林官儿。

林官儿道:“案件可有头脑?”

冯头道:“前数日俺亲自督弟兄到老张家查搜,拾得钢镖一支,又连踏访了二日,还未得索线。”

林官儿道:“镖在哪里?”

冯捕头道:“俺已携带着。”于是从怀中掏出,呈过。

林官儿接镖细细看了一会儿,沉吟不语。又凝想了一会儿,自语道:“这物儿一定有些关节儿。”说着拿起又看一会儿,读念道:“高岳,哈哈,这高岳一定是本镖主人了,可闻得有高岳这人吗?”

冯头故意道:“是呀,俺了想到此,只未得高岳这人。”

林官儿道:“不打紧,只有这高岳二字,案子便没多远了。”于是将镖先收了,令冯头打听高岳这人。

隔了二日,林官儿将冯头唤到,问可知高岳是谁。冯头故意道:“没消息。”

林官儿笑道:“俺已探着了,说施屯村有高岳这人,乃是著名武功家,难道你不晓得吗?”

冯头笑道:“高岳,施屯是有一位,俺以为此人武艺高强,素有游侠之名,怎会做这强盗事?虽想到也未敢破口说出。”

林官儿道:“俺闻高岳与仇春瀑为施屯双雄,高岳善用飞镖,你瞧那支镖锋利得很,又有高岳二字,定是他无疑了,你便知会捕房,明天捉人就是了。”<!--PAGE 10-->冯头领命,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活该高岳遭灾,凭空飞下杀身之祸。

这日高岳正闷在家里,打算去寻仇春瀑谈天破闷。方要出房门,便听得有人敲门,接着门外有人叫道:“喂,高爷在吗?”

高岳一听知道是来寻自己的,一想不用说了,这一定是张大少,因为张大少昨天返来。想着叫道:“是张兄吗?”

只闻外面哼了一声,高岳开门一看,哪有张大少,却是五六个青衣红帽的县里捕快。一个个斜眉溜眼。高岳还以为捕快到村有公事,捞些鞋脚钱。

当时捕快见了高岳,龇牙一笑道:“咦,爷们儿,咱熟大拉的,特来关照关照你。”

高岳笑道:“当得,小意思,咱办得到的。”

捕快笑道:“这便好了,给兄弟们掏出来吧。”

高岳以为捕快一定磨求吊八百钱,方一转身,早见捕快掏出黑索,猛然一抖,哗啷啷一声响,一条铁索稳当当挎在高岳脖颈上,不容分说牵了便走。

高岳叫道:“慢着慢着,这不是开玩笑吗?大街上多不体面呀。”

捕快冷笑道:“体面还不做强盗呢?老实说与你吧,朋友你的案发了,这也是官事公办的勾当,可别怪咱呀,有话请你大堂上说去。”

高岳摸不着头,一径被捉入官里去。村人知道了,慌得告知高岳娘子李氏。李氏正在抱了女儿蕴华,闻得凶信慌得派人去寻仇春瀑。

不一会儿仇春瀑匆匆跑来道:“怎么俺也闻说高兄被屈。”

李氏娘子皱眉道:“仇老弟你说这不是凭空掉下祸苗?咱家地道道的庄农,犯什么国法,便一索索去?唉,刻下官府真也说不得,这只好托老弟多跑几趟,打探打探,究竟是怎个缘由。”

春瀑道:“嫂嫂不要急,俺听说新换的这官儿名林涛,为人刚耿精练,断案如神,大约高兄被捉,一定是被些嫌疑而已,这时不早了,明天早上俺便入城探探消息。”

李氏急得坐卧不安,春瀑道:“俺决定认为没关紧要的,因为高兄生性慷直,不避豪横,因此结仇过多,说不定被仇所陷,但事有事在,又怕什么?”说着去了。

次日李氏娘子老早起来,听候消息。日色将午,春瀑方返回:“嫂嫂不要害怕。”春瀑说着面上带着极怒,双目圆彪彪。当时李氏娘子惊得心下忐忑乱跳,面上立刻青黄不接地变更。春瀑跺脚道:“哈哈,不消说了,一定是姓关的做的手脚。便是俺到城中,街上纷纷传说,原来林官儿究查五里屯杀人案子,捕头冯万善竟弄得一支镖,刻上高兄姓名,把来作为凭证,硬说高兄为凶犯。虽是如此说,可是现在林官儿正在审断,亏得林官儿清明,俺想过些日子一定有水落石出的时候。唉,也是高兄结仇所致,冯捕头与关大山、尚才等人狼狈为奸,已非一日。前数月高兄在中牟究疵,将关大山打了一顿,因此结仇,俺料这一定是他等所为。”<!--PAGE 11-->李氏娘子急得带哭,着实托付春瀑。春瀑道:“嫂子放心,俺与高兄生死弟兄,焉有不尽力之理?”李氏心下稍宽。春瀑连日奔走,托人用钱疏通了典史老爷,方与高岳相见。

高岳恨道:“春瀑弟,俺委实被关大山、尚才、冯万善等陷害,这般人恨不得揪碎他们。”

春瀑摇手道:“慢着慢着,林官儿有名的清明,一定有个判断呀。”

高岳叹道:“判断?林官儿虽不错,百般审查,无奈冯捕头总以伪镖做证,口吻一些不松,因此俺脱不得重罪,初审三次未动刑,最后竟用刑罚。”说着解衣令春瀑看伤。春瀑好不难过。

高岳道:“听说太爷欲取俺家中之镖比较,是否相同,如此俺罪一定减轻。”正说着,狱卒催春瀑去了。

高岳又押了十多日,林官儿果然派人去索高岳之镖来比较,是否与那凶镖相同。当春瀑返回施屯,将高岳之言告知李氏,李氏暗暗谢告天地,如果对镖绝没有相同之理,或因此释放。李氏于是将高岳所用之镖一发备好,果然县中公人来取镖,李氏娘子将镖交与公人去了。

春瀑赶到拍膝道:“那如何使得?送镖必须咱亲自随行,当堂请验,此镖交与他等,焉知冯捕头等没有鬼祟?倘中途调换了,高兄怎当此罪?”于是慌张张赶上取镖公人,一同随行。

公人沉着脸道:“高家事干你鸟事?”

春瀑喝道:“且少撒野,俺受高家之托,并切当堂验证,没有不随行之理,不然由你们掉鬼如何是好?”公人不敢言语。

且说冯捕头一口咬定那伪镖是从五里屯老张家拾得,林官儿唤上往搜之公人询问,均是异口同音。林官儿为人仔细,于是想起验镖,冯捕头闻得方慌了手脚,忙寻笑脸狼商洽。笑脸狼笑道:“俺当什么大不了之事,何不预造下数支同样凶镖,俟高岳镖取到,轻轻调换了,高岳他百口也辩不得。”<!--PAGE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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