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李氏病在仇家,慌得春瀑各处搜寻名医,与李氏治疗。不想吃了好些苦药,便如石投大海,一些功效没得。陆琦终日展不开眉头,李氏自己也着急,好容易好一点儿,三五日反复回来,直缠绵了年余,瘦得人和干柴一般。
这时正是关大山等案破,仇春瀑知道了,忙告知李氏娘子。李氏道:“恶人天报,怎说老天不睁眼呢?”
李氏知道仇人就戮,虽然心宽一点儿,可是又想起自家来,病得这样儿,还是回家,还是在仇家呢?又想起高岳未知下落,不由伤感一会儿。于是令蕴华唤来春瀑夫妇,自己说明刻下仇人已死,想返家去住。
春瀑慌了道:“嫂嫂不必乱想,总以静养为宜,况且现在病仍未愈,回去自撑一份过日又得多分心,于病人大大不利。”陆琦也说。
李氏道:“我们虽情同骨肉,但如此长久也不行,左右同在一村,仇老弟也可以随时看顾。”
春瀑道:“嫂嫂不要着急,俺告诉你,高兄不在家,俺照应是义不容辞的,我们之情义也说不上好处,俺想事以万全才好。刻下嫂嫂在病中,委实分不得心,俟病稍好,一定放行的。嫂嫂总得想高兄不在家,蕴华侄女等等责任都在嫂嫂身上,必得少思寡虑。只盼病早好,大家幸福。在俺这儿如同自己家,如终日不安更显得见外了。”陆琦也说,李氏方打消回家之意。
蕴华已五六岁,发育得很好,陆琦没子女,视若己出,每日教蕴华识字习拳术初步。李氏病养了二年左右,方渐渐起色,只是虚弱过甚,仍须调治。春瀑请了一位名医,与李氏诊断,配制一些丸药,每日服用,一点点病好了。
一日春瀑正与陆琦伴了李氏谈天,忽然小厮进来唤道:“主人在家吗?”春瀑忙出去,小厮道:“连老村长与一班村父老到来,候在客室,请主人问话。”
春瀑道:“请稍候是了。”
小厮去了,春瀑皱眉道:“俺为这事跑了三五日了。”
陆琦道:“什么事?”
春瀑道:“便是中牟山自山东来了一股巨盗,已盘踞年来,一向在中牟山北路作乱。虽经官兵剿捕两次,一些不济事,反被山贼杀了个痛快,因此官中也不敢拨撩他,悄悄撤兵,山贼也便就此退一步,彼此还安得。不想近月里,山贼有向南路伸手样儿,因此各村着慌,前十多天,小茶棚中去了一位粗眉暴目客人,喝着茶,侉声野气打听高兄与仇家,那时谁也未理会。客人去了,丢下一条钱褡儿,内中还有一双短攮子,并有某某部落字样,后来那汉子又将钱褡取去,并向茶棚人道:‘你们瞧咱褡中物没有?哈哈,俺住中牟山上。’说着去了。因此人知道那汉子是打听村中武备如何,一定是中牟山贼探子了。村人得此消息,日夜不安,村长连三与父老们商谈一回,因高兄未在家,便寻在俺身上,与俺商议两三次,俺总以为山贼未敢公然捣乱,就不必理他,不然咱再作道理不迟。前些日发下探子,侦探山贼究竟落在何处,还没实息回报。他们来了,一定是为山贼之事。”说着整衣去了。到了客室,早见连三与父老们候着,内中还有村中有头脑的健少。一个少年生得细高条子,晃悠悠,面色黑得炭头一般,名黑有金,外号黑人,要饭出身,因为他在留养局结识一个大叫花子,那叫花子打得一手好拳脚,有金便随那花子学一身拳脚。虽是平常功夫,搁乡村里也可以说无佛处称尊。有金逢节赶庙,摆个练武场,一点点混上饭碗,后来与人护院,现在也混上老婆。
还有一个傻大粗黑少年,两腮帮子刺猬胡,说话粗声野气,名黄大中,祖居山东,世代相传打铁出身,大中有两膀子蛮力量,后来学得很好的武功,在村中少年场中是数一数二角色。还有两个,一名黄铁,一名李岐,武功还不错。
当时仇春瀑接见大家,村长连三摸着小胡咂嘴道:“上次咱村因来了一个怪汉子,知道是贼中探子,那时俺便猜透,山贼有向咱村伸手模样。如今山贼真要来了,刻下高爷不在村,只好仇兄分心,好在公事公办,能者多劳,仇兄你是义不容辞的,所以俺约会了村中头脑人来寻你。喂,仇兄你说可怎办呢?”
春瀑笑道:“老村长您说了半天,究竟是怎回事呀?”
连三笑道:“俺真老悖晦了,便是中牟山的支脉丹枫岭,真个来了一伙强盗,前些日发下探子,未探实在,如今山贼已闹到头上,所以晓得丹枫岭上山贼大寨主路铠善用钢锏,二寨主哈赤善用双戟,三寨主白腾云用单戟,四寨主刘一刀,这四个魔头踞了丹枫岭,分四个大寨。哈哈,俺听说哈赤生得丈八高,青脸红发,巨口咧到耳岔,偏用三四百斤双戟,舞起来十几个大汉只一戟便拍成肉饼。”说着似乎十分恐惧。
仇春瀑笑道:“岂有此理,我总以为山贼未敢公然来搅扰,则无须理论,不然烧纸引鬼,未免杀伤村人。”
连三正色道:“强盗是不懂交情的,你退一步,他马上进一步,方才路铠派人到来下书,村人没有决定,所以请仇兄商议一下怎样应付。”
春瀑惊道:“真有这事?好哇,山贼一定有动兵刀之心,村中是不得不防备。”
连三道:“路铠信上说,山中不可一日无粮,请速送上钱粮,不然自有处分。俺想山贼初次要粮,如马上送去,怕下次又要别的。”
春瀑沉吟道:“当招聚村人商议。”
连三点头,与大家去了,春瀑也随去。大家到会所鸣钟聚众,一会儿村人五六成群赶到。连三报告一切,村人吓得面面相觑。
血气少年愤然道:“山贼欺人太甚,必须给他个厉害,马上派一部村壮勇扫清山寨,以除后患。”
父老们听了,有的一挺细脖,耗子尾巴小辫在脖颈处乱摆,笑道:“你们年轻人儿,做事总如没把流星一般。俺们这个岁数,一来经验多,吃得透,二来未曾说话,先想个八面光,不会吃碰头钉子的。便如俺们当年也是火星乱爆,动不动伸手动脚,这其中自己没少吃亏。便如你们说,马上剿贼,请想想,咱们豆大小村,谁是挺棒棒的汉子,没事吹得好络腮胡子,遇事脚子灵活,先溜之大吉,留下祸根。哼,咱这一步挪不了四指,说不定是贼大哥的刀头老交,岂不冤枉?”少年大怒道:“你老人家说了半晌,是抗贼是降贼?说俺们好吹牛胯,你老儿怕死不哇?”
老头一拧脸道:“俺这个岁数,左不棺材里睡了,还怕什么?不过为了你们年轻人打算。”
少年哗然道:“哈哈,俺们腿脚硬朗,不像你老儿一步挪不了四指,不劳您惦念。”
老头红了脸。老少一阵大抬,有的主张抽团丁抗战,有的主张先顾目前清静,与山贼通好,月供柴米。仇春瀑摇手道:“大家慢乱,如此乱到明天也没决定,抗贼与降贼均非善策,于我之意,是迁回山贼使人,只说山庄歉收暂缓,看山贼怎个动作。如果山贼不懂面孔,马上与他见个上下。如山贼纳言,咱也就势退手,还免杀伤村人。”大家一齐拍手称好。
春瀑道:“我看山贼不过借此挑事,绝不容缓,可是咱也不过以缓图为支吾,我看大家如合意,咱便先选壮丁,以防意外之事。”
村人齐道:“仇爷做主即是,咱们哪里晓得利害。”
连三道:“是呀,村中有事,不能一一知会,只好由头脑人决定了。”村人都答应散去,只剩下些头脑人与会武行少年商议应付山贼。
仇春瀑叫带上来人,左右引上山贼使人。仇春瀑一看来人,生得浓眉大眼、漆黑面孔,挺胸走入,粗声野气地道:“这里可有高岳吗?”
左右叱道:“休得乱说。”
那汉凶目一闪扫过,冷笑喝道:“什么?如有高爷,那还敬畏三分,不然,哈哈,你们这干牛子与咱寨主咬鸟都没用。”
左右大怒,仇春瀑忙摇手道:“在下仇春瀑,与高岳是同门弟兄。”
那汉望望春瀑道:“久仰久仰,俺路寨主部下头目龙保的便是。因敝寨缺粮,特来借重上村,三日内速送白米百石,暂作接济,不然别为此伤咱交情。”
仇春瀑道:“是了,便请回话,敝村连年未丰收,百石粮是不易办的,容缓图良策。”
龙保一听分明是支吾,于是仰着脸望了屋顶冷笑道:“路寨主便是吃好心眼儿亏,何必顾全什么江湖面孔,须知他是不懂的。”说着一翻凶睛道,“好好,仇爷你便预备好了吧。”说着话回头便走,由村丁将龙保送出。
仇春瀑自龙保去了,与大家道:“如此看来,山贼蓄意已非一日,大约龙贼去后,怕不趁虚来扰?好在咱村垒重修,只要抽练壮丁就是。”
连三道:“事不宜迟,便请仇兄抽选以防意外。”于是连夜抽调壮丁,得五六百人,分四大队,又推选了数个教练,便是黄铁、黄大中、黑有金、李琦等人。四队壮丁统归仇春瀑统治。仇春瀑连日奔忙,又在练武场选拔能人,无论谁都能入场,只能骑马射箭,舞大刀。另备一个八百斤石墩,能举起平身的,便算上选。这日黑有金等都下场,其他还勉强,只那八百斤石墩无人举得起。一个山西铁匠,素日臂力很有些名儿,听说选拔大力,自己技痒起来,挤在观众内望望,见教练们练完马箭,也都试试臂力,都累得吭哧,便如蜻蜓撼大树,不过与石拂拂尘土。铁匠老哥大笑叫道:“玩这个却须让咱哩。”说着奔过,骑马式站定,单手掏了引手。不想石如生成,猛叱一声用力一提,憋得头上青筋暴脑、粗脖红脸,石墩未动分毫。铁匠慌了,一反身双手抱住石墩,一鼓肚,那石真个移动一点儿。铁匠不服气,猛然一扳,扑通一声,铁匠已怪叫栽倒。大家一看,原来铁匠一双脚子垫在石下,已压得血肉模糊昏倒。
大家叫道:“了不得,快请仇爷搬开石子吧。”
正乱着,突然一匹马绝尘奔来,马上一个垂髻小鬟,生得长眉细目,粉白面孔,身穿粉色内衣,外罩大红披风,腰中一条丝带,下着红绸裤,尖尖一双小脚,蹬了一双凤头小鞋,彩蕙中雪亮的钢锥凸出,佩刀担弓,马屁股上还搭了一串串野兔小雀。小鬟兜马回望,一会儿驰来一马,马上一绝俊小媳妇子,一身素装,薄施粉脂,背负双刀,手中还提了一张弹弓。
小鬟回顾道:“娘,那山鸡子俺眼看着飞向这儿,怎不见了呢?”
小媳妇笑道:“疯丫头,小鸡子便落在那面树下,你马驰过竟未看见?你瞧。”说着一指,大家与小鬟目光齐望,果然一只肥小鸡扑着翅儿在树下乱挣。小鬟跳下马捉了,系在柳枝绳上。
小媳妇道:“时光不早,咱便返去吧。”
小鬟方要上马,观众一阵大乱,小媳妇望去,见铁匠折足还压在石下,忙道:“菊儿呀,你快去提开石子。”
小鬟应声,一个轻燕掠水式,直自观众头上飞过,便如一朵彩云。小鬟单手抓住石子引手,只一提,石墩高高离地尺余,顺手一送,石墩弹丸般飞滚出数丈,将土地滚了一深沟。观众吓得口张目瞪,半晌方震天的一声彩,早见仇春瀑笑着过去,小鬟正欲上马,春瀑叫道:“那小姑娘神力可敬可佩,便请到村会所谈谈如何?”
小鬟抿着嘴笑,望着小媳妇不语。小媳妇笑道:“不当哩,俺们还须早返去呢。”
春瀑道:“在下仇春瀑,也是义气汉子,愿听姓名,容改日拜访。”
小媳妇望望春瀑道:“久仰久仰,原来您便是仇爷。咱们若非家中老太太唠叨,一定谈谈。俺便是后湖白家了,仇爷再会。”
春瀑方一怔道:“原来是白小娘子。”
小媳妇已小脚磕马,含笑与小鬟风驰而去,顷刻不见了倩影。观众交头接耳乱说。有的道那小娘是卖艺小娘,有的说是男扮女装,不然一个女人哪有会骑马的?哟,了不得,那小丫头子更吓杀人,八百斤大石墩,抛球儿般乱滚。<!--PAGE 4-->一人道:“你知道什么?刻下白莲教平不多年了,焉知便没有余党?”
那人笑道:“你们耳朵通似没用,那小媳妇不是说是后湖白家吗?不消说的是白小娘子了。那小丫头是她的房里人,据说她叫菊子,武功非常好,怎说人是什么白莲教妖术呢?”大家乱了半晌。
仇春瀑自小媳妇去了,望了一会儿攒眉道:“选拔人才,反伤了一人。”于是令人将铁匠送回治疗。只可惜那小媳妇子未能接谈,刻下用人之际,怎便失之交臂呢?啊哟,不必盼望她来帮助,人家白家三世寡居,一向不问外事,但连左近村邻都不晓得,白家哪能请出助战呢?
原来那小媳妇子,是当代隐居著名武功家,她住河南中牟县,村名后湖,位近中牟山,地势洼下,有一巨湖,方圆数顷,作半圆式兜了山庄。湖中多荷花,每年也是一大出产。村人借这湖水灌田,所以挨近后湖诸村多稻田,便连施屯也是得后湖之水利,因此山民富庶得很。后湖村挨近施屯,是首尾相接,当年白莲教乱起,两村全力抗贼。
后湖有一白姓,据说是大侠白泰官一家。那白老头名白亮,一身纯正内功,剑术通天,自白亮携了妻子到后湖村住,如今三世了。白亮有一子,名白孝先,也是江湖著名武功家,只是性暴,幼年经白亮与孝先订婚,是湖北凤凰山柳家姑娘。
柳家是著名崆峒派武功,柳禅栖与白亮是同年好友,只一女儿,名柳絮。禅栖以为这名儿太轻浮,认为不吉利,改名柳月华。月华深得父亲绝技,后嫁了孝先,一对英雄夫妇,真是天配良缘。柳禅栖为人古怪,虽习得一身绝技,终日便如村老儿,一而未交结江湖。江湖慕名来访的,他都屏退,因此人都知他性子,也没有朋友再来吃碰。他独与白亮过从甚密,禅栖好道,故此弄这禅栖怪名。
白亮死后,柳禅栖哭道:“白兄殁了,从此再没有人与咱同心。”哭了一场,从此不见了。家中寻了年余未得,后来有人到鸡鸣寺进香,见住持僧面熟,细想方知是柳禅栖,居然衲衣云履当了和尚,真个应了禅栖名儿,这且不表。
且说柳月华,自嫁了白孝先,真是水鱼相投,且白家一家老少,均通武功,尤其是白亮妻子白老太太,虽是五十左右年纪,健壮非常,每日吃斋念佛,不问家事。除了早晚练功夫外,一向不动刀枪。其实她老人家生平习得一口宝剑,是太极正宗,内外兼优,自己化出一派武功,江湖颇有名声,号白家剑,也是白老太太创始挣得来的。她的神功如点穴、百步飞拳、八仙剑、梅花镖等等,十分了得。白老太太上了些年纪,便打造一条镔铁拐,重六十余斤,铁拐上镶着双龙头,居常扶持,轻如拈草。<!--PAGE 5-->白孝先深得老太太绝技,白亮去世,便将家事一发交与白孝先。这时月华已生一女,次产一男。女名白兰,生得活泼多姿,玉娃娃一般。男名白仲,幼年硕大魁梧,姐弟二人袭家风,文武并进。
白孝先因为白老太太好佛,一年春天,孝先随便溜出庄外,见杨柳枝头一条条垂丝,淡绿色嫩芽,和风徐吹,确是爽快。忽想起快到中牟庙会,一定得进城替老太太进香。想着闲眺一会儿返回,命月华预备一切应用,届庙会期赴中牟县。好在不远,只需二日往返,不过备个行囊、随身衣帽而已。
光阴快得很,一晃入四月,正是风清日暖、百卉争妍的时候,中牟县城内是四月初一娘娘庙会,当日热闹非常,百十里路不惜长途跋涉,一般来朝庙的。届时商贾如云,游人蚂蚁一般,摩肩接踵。
这时孝先乘了一匹毛驴子,默了一座香指去朝庙进香。方出得后湖村头,突闻一阵车铃声,加着叫镖声。孝先一看,却是一行镖车,足有百十辆。车上插着白旗,上写一路福星等等字样。当头飘着镖帜,却是著名武师商三官押镖。
商三官是白亮老友,常往来南北保镖,江湖上皆是铮铮之辈。三官为人义气好交,侠声久著,善用三尺长剑,当年曾单身破白莲教于大芒山,剑劈悍目李金保等等,因此英名传播江湖。走镖多年,从未失了。只当年押镖自京入陕,道经以驼峰山,此山是终南山系支脉,三官预先探得驼峰山不靖,有大盗蒲豹踞了此山作乱,久败官军,专劫巨镖。三官知道前途危险,可是自己少年气盛,偏不服气。
这日三官催镖前进,经过一片森林,镖车一道长蛇似的推进林中,林中树木茂盛,荫蔚蔚遮蔽天日,一条蜿蜒窄径,曲带似的通过。正行之间,突然轰然一声,接着火光闪闪,一连几个巨雷,一会儿噼啪啪钱大雨点砸下,亏得雨大点稀,暴落一阵便止。三官与镖友车夫都淋得过汤鸡一般。车夫放下车子,都脱下衣服拧下衣裤上的雨水。
正一个个赤了光腚,三官见一条人影对面一闪,三官想起这森林之下,怎能停车子呢?说不定有歹人,况且这面又近接驼峰山,忙喝令推车。突然自树后转出一精壮汉子,生得黑黪黪面孔,浓眉凶眼,一赤溜溜酒糟大鼻头,满面油麻,肩上搭了一条钱褡子。三官等一看那汉子,双目精光已扫过来笑道:“他妈的,出门遇雨,别扭到底,一些不错。咱连日钻山又惯走错路儿,喂,镖头爷们上哪儿去?咱若是一条道,便搭个伴儿?”
镖友最忌途中突来生面人,登时叱道:“瞎了眼睛,瞧不见是陕西官镖字样吗?”
那汉瞧起白蛤眼道:“俺不识字呀,便是知字,陕西地面大哩,难道你们要走遍陕西不成?哈哈,都是远途客人,便如此不和气。”说着掉臂自去,又回头望望嘟念道:“商三官,哈哈,真是他。”<!--PAGE 6-->三官见麻汉来得突兀,一定不是善类,好在自己身怀绝技,哪将敌人看在目中,也未在意。
镖友张宾道:“商兄,俺看方才那怪汉子,一定是黑道上朋友,咱不得不小心点儿。”
三官笑道:“怕什么,俺走遍大江南北,十年光景,谁不知商三官是铁铮铮汉子,江湖人敢呲毛儿吗?”
张宾道:“镖头不可如此,轻敌未必败,咱既知前面驼峰山是大盗蒲豹踞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虽说镖头威名,但也须小心。俗语说:能人背后有能人。况咱干这勾当,更须小心在意,丢失镖银不但倾家败产,便那一辈子英名也便付诸流水。于俺之意,就此回镖,抄过驼峰山,纵使蒲豹侦得咱到,预备劫咱也闹个空。”
三官大怒道:“张兄真将人冤苦咧,俺若不知蒲豹有意劫镖,还许躲避一点儿,如今俺倒要看看蒲豹是几个脑袋。哼,巧咧,便马上折服他,方显咱三官手段。况陕西咱初次镖,便如此畏怕,还用走江湖吗?”
张宾沉吟道:“不妥不妥,那么镖头按江湖规矩,与蒲豹拉个交情,投上一拜刺也不算低下,如若蒲豹看江湖面孔,也许不动手,咱只求一帆风顺交镖了事。”
三官气得说不出话来。一会儿道:“这不是诚心开玩笑吗?俺三官只知江湖人避道,而未投过刺。蒲豹动手与否,又怕什么?”说得气冲冲督镖前进。
穿过森林,雨过天晴,空气为之一新,吸一鼻孔空气,都是清凉的。大家抬头一看,已日薄西山、晚霞飞舞时候,一行行小雀啾啾觅栖止之处。一行镖车推过,已近山路,三官马上眺望,见远远一片林木,炊烟如丝,缕缕兜绕,清风徐来,还有些呼鸡唤豕之声。三官鞭梢一指,车子直奔林木处推去。一会儿遥见一村隐隐,红得火也似,半没在山峰下,阳光射在树梢,便如秋老枫林。
三官道:“前面有村庄,咱今天便宿此村吧,刻下太阳未落,大家紧推一阵,早到早休息。”车夫抹着汗珠,撅了屁股吭哧奋力推进。
一会儿入村,太阳已然没下,只西方天空尚红澄澄行云四散,顷刻清明朗天,东山峰头露出半月,天色尚未大黑。三官下马,镖友驰马入村,鬼号般叫镖,驰马一趟,早有村店接入。三官令车夫推车入店内,解了车子,已是傍晚时分,车夫忙着叫饭,忙得店伙飞跑。
三官与镖友住在上房,将镖银搬入。车夫都睡在车上。三官吩咐店伙先与车夫弄饭,是荷叶大饼,豆酱卷葱。车夫提来冷水牛饮一阵,一个个敞胸腆肚坐在地下,卷起大饼,又粗又长,不知像什么东西,鼓着腮帮子伸腿瞪眼吃嚼。
三官等喝了一会儿茶,令店伙备饭,店伙笑道:“爷台们稍候一会儿,因为小店没有多少粮米,您一行人便食石八斗,灶下也赶不上,所以老店翁又现寻了两个帮忙的,刻下正在起火做饭,一会儿就到。”说着提起怪嗓子有音没字地叫了一声,厨下刀勺乱响,似乎是应声。<!--PAGE 7-->三官闲着没有事,随便踱入柜店,见老店翁六十余岁,生得肥头大耳,两批燕尾式小胡,正背了手来回踱着。一见三官,连忙逊坐,三官与店翁坐下。
三官道:“老店东生意倒好?”
店翁笑道:“还勉强,只因刻下年光不靖,生意也不如当年兴旺了。”
三官笑道:“怎么贵地也不靖吗?”
店翁叹道:“谁说不是,俺活了六十多年,从未见过这年月,平白天日下,居然杀人放火。”说着哟了一声咽住,偷偷往外一望,吓得连连摇手道:“现在俺们还算安生日月。”说着向三官低声道,“因为此村挨近驼峰山,山寨的大王名蒲豹,为人凶狠,善用单索鞭,便那千百官兵都被他杀得落花流水,镖头你说厉害不哇?亏得他从未搅闹近山村庄,因为他怕村人散净,山盗也便一般孤立了。虽说如此,行旅稀落落,俺这店道靠着往来客人做买卖,也便受很大的亏。镖头您一路也须小心,俺就是好心眼,咱出门在外,离乡背井也实在不易,总以妥当为宜,万不可走驼峰山大路。”说着往外看看道:“俺们大着胆子告诉镖头,因为山贼余党颇多,如果侦得了,俺这脑袋要有些危险。”
三官笑谢道:“店东好心关照,明天俺一定抄下小路。”
店东十分和气,一面摸过屁股后头旱烟筒,在花绿绿烟袋内鼓捣一阵,装满敲火吸着,一面喷着浓烟,一面口内唏嘘着。忽大笑道:“你瞧俺惯丢三忘四,自己只顾吸烟,却忘了敬客。”说着自口中拔出烟筒,抛着长涎,哧溜一下,向三官口中便塞。
吓得三官一闪身,忙摇手道不会吸烟。老店翁笑道:“原来您不会这个,若论这个俺是吃得惯了。俺有个孙儿,在关东做生意,每年这么远的路程,必与俺弄些关东厚叶,饱俺馋嘴。”
正谈着,外面一阵大乱,加着店家陪笑声。三官出去一看,却是途中遇见的麻面汉子不知何时赶来,手中一碗黄焖牛肉,气吼吼骂道:“□娘的,什么先来后到?瞧咱不中用不打紧,明天便扫光你这鸟店。”说着拍胸道,“喂,瞧清了,别合着眼装瞎子,竟敢拦俺。”
店伙忙笑道:“得咧,您别生气,俺们以为这碗肉不足您吃嚼,一会儿盛上大碗,岂不便当?爷台您事忙随意是了。”
麻汉方一瞪白蛤眼笑道:“俺觉着你们不敢捋咱虎须,快端上饭来,爷们还要饭后上路呢。”
店家应声叫道:“快伺候了。”
三官走过,麻汉诧异道:“咦?他们也到了?哈哈,喂,朋友,咱真是有缘,怎又落在一店中呢?咱便一块儿喝场子如何?”
三官摇手道:“不打搅咧。”点头自去。
店家一会儿端上饭,三官道:“店家,方才那麻汉子是什么人?”<!--PAGE 8-->店伙瞅着三官笑道:“也是客人。”欲言不说,回头而去。
三官将麻汉跟下之事说与镖友,镖友王铁枪道:“如此看来,那麻汉一定是歹人了,不然不会如此。”
张宾道:“是呀,在途中俺即断定麻汉非善类,因为他双目便带贼相,咱押了重镖,责任重大,当怎对付呢?”
三官道:“蟊贼狗盗,不值得挂心,俺谅他没多大能为,不然还用如此蝎螫,藏头露尾?”
镖友许大怔道:“于俺看不如就此捉了麻汉,一刀切掉他,天大事都了咧。”大家齐笑。
三官笑道:“许大哥计更歹毒,不过没有这个道理,再说未必断定麻汉是贼党,鲁莽不得的。左不过咱哥们拼力干是了,除了山贼是三头六臂,俺便不怕。”大家一面谈,一面吃喝。一会儿饭罢,大家检点镖银,分头睡了,留下巡夜人,轮替休息。
一夜无事,次日早上,店家早备好饭,车夫饱食,三官一打听,麻汉早已起黑夜去了,三官也未在意,收拾一切保镖上路。自己到柜房结算店钱,一发开了,老店翁又与三官咬了回耳朵。原来老店翁为人心直口快,告知三官,昨天那麻汉是跟下来的歹人,因为他不住打听镖头,并且他钱褡中除了短攮子外,便是一面小旗,据说驼峰山蒲豹的探子或党羽均有一面小旗,上绘一豹,便是标帜。当时老店翁告知三官,三官再谢好意,赶上镖车,直取大路。
且说驼峰山大盗蒲豹,自占了驼峰山,造起大寨,手下有五六百喽啰,四处作乱,闹得商旅绝途。虽经官中剿捕一次,反被蒲豹一阵杀败,因此蒲豹越发闹得凶。官中都是吃粮不管酸的角色,只求山贼不闹到官衙,便合着眼硬说平静,其中却苦了老百姓,只好暗中呻吟,不敢说一句错话。蒲豹也是自图苟安,官兵不来他也不去捣乱,因此双方真能相安下来。
蒲豹不过二十左右年纪,平生善用单索虎尾鞭,有万夫不当之勇,为人刚愎不服江湖,他寨中曾有大寨主霍伦,因二人不合火并起来,被蒲豹一鞭打碎头颅,蒲豹独占山寨称王。因他不容人,多年总是自己独干。
这日他得报,有一行镖已入陕界,蒲豹道:“镖头是哪个?”
探子道:“是商三官,闻说是京都著名武师。”
蒲豹哈哈大笑道:“什么人都称名武师,若遇着咱蒲豹,马上切掉他头,呔,小的们,预备劫拿三官。”于是山寨火杂杂预备劫商三官。
大头目双雷道:“俺闻商三官乃北地著名镖师,寨主不可轻动。”
蒲豹笑道:“三官不著名,俺劫他做甚?如劫得三官,也要他晓得蒲豹的厉害。”
双雷道:“三官剑术非同寻常,无人不知,寨主虽英勇,还是小心为上。如三官不经此便罢,经此必来投刺,如不投刺,一定有把握,不可劫他。如投刺一定怕事,马上劫他娘的。”<!--PAGE 9-->蒲豹道:“何必如此瞻前顾后?”于是发下快探,侦探三官究竟走哪条路。这日探子回报,三官已奔驼峰山来了。蒲豹挥下探子,立即整起山丁。
且说三官一路直进,心知途中麻汉是蒲豹探子,一定先报到山中了,三官心中也有戒备。将近驼峰山口,令车夫休息,寻溪水吃了,故意高扬旗帜,放下车铃。一路走上山路,三官马上宝剑,没事人般督车前进。车夫推车山行甚不易,上行路不过双臂用力,撅屁股挺腰板,吭哧哧上推。下行路越发不易,因为车子沉重,下行不用推,车子便能自己滚下,必须后仰着身儿,缓缓进步。不然稍一不留神,马上车人滚下。当时车夫累得大汗满头,好容易挣过一处山弯,车夫拖车扑搭搭坐了一地,一面挥汗一面道:“这样可了不得。”
三官望望前面便是山寨,一带长林,风声如吼,雨启山峰,连日光都蔽过。三官道:“大家少歇一会儿,赶过前山。”
车夫一齐瞪眼道:“什么?真是骑驴的不知赶脚苦,俺们这苦哈哈驴子似的干了一阵,方抛下车便说上路。得咧,商镖头俺们干不了咧,您只好另寻新人。”说着百十车夫横躺竖卧。
三官四顾,山圈中无处不是森林曲径,倘遇敌,自己重镖在这险峻山路上怎能行走?三官久惯行镖,有什么不懂?知道车夫惯犯这毛病,因为江湖上规矩是劫客不劫车,从来未有说车客一齐遭难的时候。据说车夫与江湖绿林人都有点儿小吸溜。只要遇盗,车夫一定一丢车鞭,远远蹲向路旁,绿林人也不犯他车马,如此成了惯例,车夫便行出种种欺客手段。如这走镖车夫专看筋节,越当风声紧张之际,他一定板起老脸,动不动不干了,在荒野层山中,竟丢下车子,三官哪里去寻新车夫。当时笑道:“诸位辛苦,不过车子在此多一番担心,不如推过前山,或有平坦大路,早遇村店早休息。”说着掏出两封银子道,“过得前山,大家多吃杯水酒。”
车夫们一看,登时眉开眼笑,一齐站起笑道:“镖头您还用这个?咱老哥们儿,委实令人过意不去。”说着车头已将银接了,一晃道:“镖头赏银,咱大家鼓鼓肚子干他妈的。真格的,哪有商镖头这样会体恤人呢?逢险路还要贴帮,没别的,咱沾肥嘴头,只好与镖头效效力。喂,弟兄们抄家伙呀。”这一声车夫也不慢跚了,一齐抄起车把,车头长鞭一指,车夫一条长蛇式飞也似推上窄径。虽是山径层石堆垒,车子颠簸得左右乱闪,车夫并不理会,一路吭吭哧哧,飞也似推去。
三官一看,知道是那两封银子之效力发作了,纵马赶上,派得力跟镖武师张宾、王成二人前头蹚镖。二人提了兵器去了,一路看查山径,登高瞭远,一面喊镖。张宾为人精细,登山头一望,见对面一高峰,连延终南山脉,山上云树依稀,烟雾翠绕,隐隐乎似山庄。<!--PAGE 10-->张宾道:“王大哥,你瞧前面莫非便是驼峰山寨?”
王成笑道:“管他什么,左右咱已到此,抢着干一场子。”
张宾道:“话不是如此说,人都是这样,只凭一勇,不怕什么。如果真个出了事,大家慌了,又没办法了。”
王成道:“是呀,可有一样,商镖头决意走此,咱能返镖不成?”
张宾道:“不然咱还可以抄下僻径,不走山前,但恐山中路稀,未必能过。”说着二人又登最高山头眺望一会儿,也看不太清,似乎通驼峰山下似乎无路,只有一溪清流兜过山头。从树隙处果然能望见对面山上,还有朱旗飘着。
张宾道:“如此看来前面定是大寨。”于是二人下山,望见商三官等督车而来。
张宾道:“镖头前面临近山寨,便请收了车铃不必叫镖了,不然恐招致歹人。”
三官摇手道:“不可如此,咱既敢蹚过山寨,便当张旗鸣鼓,贼人又将怎样?不然的话,不如且避过。”说着令张、王二人走下镖路。
二人前进,王成拽一条标枪,张宾一双短斧,转弯抹角,曲曲折折,过了几道山环。忽见前面林中人影一闪,王成一拉张宾踅过,早见路旁睡着一汉子,突然跳起来,张宾一看不由心中一跳。原来那个却是村店遇见的尴尬客人,堆着麻脸,双眼扫过笑道:“哈哈,真个人都讲个缘分,看咱们来一路走路,如今不偏不岔又撞见了。喂,你二位到了前面便是驼峰山大寨,大寨主蒲豹为人义气好交,大约你们一定投刺会个生面朋友。但说不定刀头上结交,都是平常事,俺可不吃这挂落。喂,朋友,你们走哪条路?”
王成、张宾一看那麻汉子一定是贼党了,当时故意笑道:“便奔驼峰山,因为咱镖头走遍江湖,一柄剑杀倒著名绿林好汉,蒲豹敢不下山迎接吗?”<!--PAGE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