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蓝翁一路上垂头丧气,孤零零转来,望见家门,一阵凄惶。仆人等接过驴子,方才跨入院内,已闻得客室内有人咶咶而谈。仔细一听,却是那张瘪嘴的声音,不由一瞪。那室内家仆已忙跑出,近前低禀道:“主人切须留意,他不知怎的,只管探询那黄先生哩。”
蓝翁一肚皮不自在,只好定定神,扬扬走进。只见张瘪嘴扬着下颔,用眼一瞟,慢条斯理地站起,龇牙儿一笑,随即做出一副极恳切的面孔。一语不发,先将蓝翁拉向里间,低语道:“且喜老兄转来,我这趟腿算不曾瞎跑,有个风火般天大事寻你来置理,可是你怎的得罪了冯二尹,他要抓你斜茬儿哩。啊哟哟,血淋淋的勾当,是玩的吗?亏得我官中朋友多,被我得知风声,你有什么不明白处?那冯二尹好不狡猾,他是闲得没事干吗?不过想你些好处罢了。我听了赶忙磕头礼拜地求那朋友在冯二尹跟前按住这事。什么话呢?我们相交一场,眼睁睁看你受祸,那不成了狗娘养的了吗?”说着,义形于色地将脖儿一缩,伸起一指道,“还好,幸得他口儿张得不大,不过指望这个数,万把银两。我拼着老面皮再与他错磨错磨,七八千金,总还下得来。别看老兄有声有势,什么修堤咧、善举咧,是个头儿脑儿的,他们官场中人都是狗脸儿,说一声唰啦落下,便是他亲老子也不认。”一席话驴唇不对马唇,劈空而至。
蓝翁忍着性儿,略一沉吟,已有些瞧科,暗道:不好,定是黄先生这段事不知被哪个泄露风声。当时只得装憨儿道:“张兄这篇话真有些蹊跷,究竟为什么事呢?难道我倾资修堤,修出罪过来了?”
张瘪嘴笑道:“老兄竟长了本领,会这个腔调了,这话儿真风凉得紧。”说着又凑到蓝翁耳边,嘁喳半晌,末后拍案道,“就是差着没处寻他去,不然怕他怎的?”蓝翁见事穿透,心下虽有些估量,只是这当儿财力支绌,哪里来得及?又想想事无佐证,怕他什么,趁着近来许多闷气,竟向张瘪嘴发作起来,冷冷地一笑,拂袖而入,直将张瘪嘴塑在那里。这一气非同小可,见许久没人理他,便向仆人发话道:“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我吃了自己的清水老米饭,难道好管这闲账?但愿从此没事才好,我便落个闲扯淡,也不算什么。”说罢颠着屁股,恨恨而去。
这里苏氏见了蓝翁,自有一番情形,只得将愁念沅华暂行搁起,心内七上八下,且惦挂着张瘪嘴这事。过了几日,幸得没甚动静,蓝翁放下心来,且打叠起精神,经营堤工。
十一月初旬天气,日影儿飞快,忙忙碌碌堤工告竣。村众十分欢喜,便仍在村庙内设了海神之位,大家饮宴酬待,以庆落成。正在兴高采烈,吃到半酣,忽得四五个公人,恶狠狠闯到席前,将红圈票向蓝翁一亮,不由分说,一索牵了便走。蓝翁老腿笨脚,竟跄踉被捉将去了。村众大惊,登时酒也散咧,一面遣人追去探听,一面走告苏氏。苏氏又急又痛,当时只哭得死去活来。蓝理性儿起,拾起缅刀,便要追去理论,被众人死活拽住,便劝慰一番,且自各散。当夜苏氏前思后想,女儿既那般境遇,丈夫又遭这横祸,灯影下对着三个孩儿,呜呜咽咽,直到天明。次晨起来,草草结束过,刚要自己赶进城去探个实在,那村众业经到来。原来追探的人早连夜价赶回,方知蓝翁果然因黄先生这事,被冯二尹在县官跟前竭力怂恿,说他私窝凶匪,纵逃无迹,事关若干人命,已经下在死牢里了。苏氏听了,登时啊哟一声,翻身栽倒,目睛上插,口角边流出白沫。
蓝理大怒,登时虎吼一声,跳起来便跑,要去杀那冯二尹,四五个人还拽他不住。仆人等忙搀起苏氏,捶唤良久,方哇的声吐出一口浓痰,号啕大痛。村众苦苦劝住,便有四五个老成些的发议道:“蓝奶奶这不是哭的事,我们大家且赶去具个保状,看是如何。”苏氏哭着谢过,村众便忙忙去了。
到得城内,先觅人写好呈报,投将进去,然后大家在牢头手内通融过,着一个人混入牢内,望望蓝翁。只见蓝翁蓬头垢面,全副刑械,如处置大盗一般,监在一间囚室。见了村众,只是长叹,却也没作理会处。当时村众便将来意述知,蓝翁叹道:“且看时命吧!只是我无端遭此,一定是宿世孽缘,只好听天罢了。”村众等慰藉一回,太息而出。及至呈保批出,却将村众骂得狗血喷头,哪里肯准。大家没法,只得转去。
苏氏越发愁啼,只得破着金资,东磕西撞,先变尽方法替蓝翁上下打点。你想一个没脚蟹般的妇人家,哪里懂得此中窍要,不消说费十个钱,倒有九个掉在水里。那当地讼痞如张瘪嘴一流,见了这千载难逢的肥事,早一个个顶着烟上来,个个以陈平、张良自居,一条条出奇计划,说得天花乱坠,还有些耍纸虎、撞木钟、找落(吾乡方言,白手诈财也)的朋友,这个说县里舅老爷与我换帖,那个说某刑幕师老爷与我是一个人儿;更别致的,竟有说:“我家家主婆,一年到晚不断地进衙内,与太太绞脸修鬓的,说说笑笑,通没忌讳。那老爷更是和气有趣。有一日俺婆子穿了双新鞋子,花花绿绿的,那老爷还低了头,笑眯眯地看了半晌,赶着命太太替了个鞋样儿去哩。要从这里插手进去,花费不多,管保事办得千妥万当。”
苏氏听了,哪里找主心骨儿去,便不问周详,如急病乱投医一般,只管一样样试验起来。那金资流水地淌去,只好日变田产,渐渐衣服器具、瓦窖般一片宅院也慢典出。再加着蓝翁牢中费用,更是个绝大漏卮。哪知官中用意,原吓诈他的财,只不哼不哈,张着口老等,并不将蓝翁怎样,只给他个长系拖累。苏氏愁极,便每每踅到牢中,与蓝翁痛哭一场,却唯恐蓝理生狞滋事,不带他去。这当儿早知沅华到海潮庵,不多日子便同性涵云游去了,音信都无,因愁事重重,只得索性且放下这条肠子。光阴如电,转眼已七八个年头,冯二尹并那县官早已去任。后任因蓝翁案情甚大,谁肯担这干系,所以仍系在狱。这当儿蓝瑗、蓝珠都出落得身材魁梧,有力如虎,终日价与蓝理读书之暇,习些武力。蓝珠性儿且聪颖非常,书卷过目便能默诵不忘。唯有蓝理筋骨如铁,雄赳赳好个大汉,性子烈火一般,瑗、珠两个都怕他三分。只是这当儿家道贫穷,母子们便租了本村王老者的场院中几间草室,胡乱栖身。苏氏与人针黹缝纫,敷衍度日。蓝理兄弟每日价轮替着捡些柴草,担向左近村中划卖,人家见了,都太息得什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