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净修等应允了加入维止社,贝子就亲到廉王府报告。廉亲王细问来踪,贝子道:“尽管放心,我也知道关系重大,轻易不敢引进。经社友玛勒吉做保,我又暗中留神,侦察了他好几天,果然本领高强,心地诚实,才敢邀他入社。”廉亲王道:“本领也还是罢了,最要紧就是心地,即如那人,论到他本领,聪明才智,咱们弟兄三十五人,谁比得上他,就为心地一坏,弄成现在这个局面。此刻社友中有不得一两个心术不端的人,贪图富贵,一走漏风声,我和你的身家性命,就都断送在他手里,所以搜罗社友,本领一层还在后,第一要心地好,第二要口齿紧。”贝子道:“我已经考察明白,万妥万当,绝无妨碍。”廉亲王道:“十阿哥既然做得保人,我也就此深信不疑。”贝子道:“兄弟回去,就叫玛勒吉陪他们来,八爷亲自盘问一遍,才知我所引不误呢。”
到了这夜黄昏,净修、龙大、龙二、龙三、龙四更换好衣服,与玛勒吉坐着闲谈,忽闻一阵哗闹之声,灯球火把,拥进十多名番役来,玛勒吉大惊,正欲讯问一个晶顶武官,向净修一指道:“在这里了,给我都拿下!”就只一声喊,众番役抖出铁链,将玛勒吉、净修、四龙一起上链下锁,拖了就走。走到大门已有五六乘骡马候着,推上骡车,驱车起行,但闻蹄声嘚嘚,轮声辘辘,车帏四罩,望去漆黑,宛在妈肚子里一般。好久,车始停下,也不知是什么所在,即有番役呼喝下来,拉铁链下车,却是一所很大的衙门,净修等都莫名其妙,只得跟随番役进衙门,直到二堂,只见堂上设着公案,签筒、笔架、朱墨、笔砚一应俱全,案上点有两盏明角灯,公座上坐着一个翎顶辉煌的什么官员,两旁番役站得刀斩斧截,各式刑具全备,威风凛凛,严肃异常。只听番役道:“这里是步军统领衙门,尔等上堂须得好好供认。今日是总兵大人亲自审问。”
道言未了,上头吩咐带上净修、龙大、龙二、龙三、龙四齐到公堂,两旁番役齐喝“跪下,跪下”。净修道:“某等并不曾犯法,跪什么?”
那官员一拍案道:“现有人告下你结党联盟,图谋不轨,到底何人为首,结盟何地,从实供来,本官还能替你开脱。本官知道你们本是安分良民,一时受愚,被人勾结,只要供出为首之人,就可与你们无涉,准你们具结悔过,释放出去。倘不招供,本官的王法是不能用情的,快讲,快讲!”
净修道:“僧人素来安分,不犯王法,就这几位也都是安分良民,并未结党,何有联盟,叫我供出什么来?”
那官员大怒,喝令用刑,左右番役答应一声,掷上夹棍,连催快供招了,免得受苦。净修闭口不语,那官员忽命把该僧带过一旁,改讯四龙,四龙也不招认,齐呼冤枉。那官员又命带过,带上玛勒吉,细细熬审,不意玛勒吉畏惧官威,竟然一口招认。那官员勃然大怒,提上净修等五人,喝道:“你们这一起刁恶囚徒,现有番僧玛勒吉供词为证,本官问你们,还有何说?”两旁番役都道:“番僧已经供认,你们不招认也是个死,不如早早认了,免受苦恼。”
净修等依然矢口不承,那官员拍案道:“这一起该死的囚徒,不招认也罢,已有玛勒吉供词做证,不如推出斫掉,立正王法。”遂喝速速捆绑,推出斩首,就走上了十五名番役,三个服侍。一个霎时之间,净修等五个人都被捆成个馄饨样子,番役拔出刀,耀眼争光,很是怕人。净修等依然面不改色,那官员喝令推出,众番役推着就走。才走得十多步,忽闻后面一阵笑声,都说“靠得住,靠得住”,就见走上十个人,给净修等解去捆缚的身子,贝子笑着上来,向净修道:“廉王爷深虑你们不能谨守机密,想出这法子来试验,现众位的铁石心肠已经大明,再没有人疑虑了,就请入社吧。”玛勒吉也上来再三告罪。
原来官员、番役都是社友假扮的,这里并不是步军统领衙门,就是廉亲王府。言明之下,彼此一笑。贝子引净修等五人谒见廉亲王,就大殿上点起香烛,立誓结盟,言明扶助大清,诛奸除佞,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誓毕,社友张兰芳宰鸡一头,滴血酒中搅了个和,双手捧与廉亲王,廉亲王喝了一口,递与禟贝子,禟贝子喝过,递与贝子,贝子喝了,递与恂郡王允,允喝过,才及众社友。因净修等五人是新人入社的,张兰芳就递过来请他们先喝,新社友喝过,老社友才接着逐一挨次地喝。一时喝毕,计点人数,老社友一百三十七人,新社友五人,合计一百四十二人。从此净修等做了维止社社友了。
次日,觑一个便,龙四偷偷地奔回潜邸报告,来去迅速,幸喜无人撞见。净修私问玛勒吉这“维止”两个字怎么解释,玛勒吉道:“这‘维止’两字就是雍正去掉头的意思,差不多就是雍正杀头呢。”此时净修等虽然做了社友,究竟新来晚到,没有老社友的信任,重大事情廉亲王总不肯派他,不过叫人关照花园中晚上各处都开了消息,不能随便行走,谨防受伤。偏偏龙四是刁钻古怪,探知各处消息,各种削器,都是广东人张兰芳所造,就虚心下气,交结张兰芳,有意无意刺探他的秘密,想谋着这一张花园削器总图,就可以逞心如愿。无奈张兰芳也是个刁客,地北天南讲些不相干的话,谈风极健,谈到有关系的地方,却就绝口无言,龙四也奈何他不得。究竟是听者无心,言者有意,十句话中总不免有一二句走漏,龙四就谨记在心,久而久之,竟被他查探着一大半,知道有水牢,有地窟,地窟中现在囚禁着三个人。龙四暗暗告知净修,净修道:“囚禁的是什么人,这三个人中有无皇上在内,还都要细细探听。”龙四道:“我也这么想呢,但是问得急了,他们就要动疑,反为不美。现在我想一个法子,在此,我们五个人分段探询,譬如,上一段的事,由你询问,下一段就该我询问,再下一段就该由他询问得的消息,既多又可免去他们的疑虑。”净修道:“此法甚妙。”于是暗中知照三龙秘密进行。果然不到几天,又探着瑞云轩后轩又囚着一个人,囚的是谁,再也探问不出,不过知道这一个囚异常重要,廉王爷每日亲自前来察看,老社友日夜轮班看守。瑞云轩左近都有多人往来巡逻,昼夜不绝。净修偷回潜邸,告知大众,隆科多道:“关防得这么严密,定是皇上无疑,倒不能不细细探一个明白。”净修道:“我们在里头总尽心竭力做去,不过现在囚禁后轩的人,究竟是谁还不曾知道。”隆科多道:“皇上失踪了这许多日子,我们做臣子的急得什么样子,茶饭无心,坐卧不宁,说不得只好靠在你们身上,无论如何总要给我把皇上找回来,万万不能规避,万万不准迟延。”
净修才欲回答,忽报怡亲王到,大家迎出。怡亲王一见净修,就问消息如何。净修据实回报,怡亲王皱眉道:“万不料血滴子英雄办事这么迟缓,主子断然不会到别处去,我今日叫太常卿陈祖抟卜一课,他说不必找寻,准在京里。”隆科多听了一愣,遂道:“陈景希太常果然是皇上特旨拔擢的,但是他究竟是汉人,口齿能否严密尚未可知,其实我也是过虑,王爷这么圣明,叫他卜的课,还有什么可虑呢?”怡亲王道:“舅舅虑我把皇上失踪的事告知陈景希么?我再不济些,也绝不会如此颟顸,我叫他卜课,只说是寻人,并且我自己还不去,派一个内监去的。他回我此人现在京师,毋庸找的。不过眼前举动,他自己不能做主,现在照净修说来,这囚禁在后轩的重要人,决然就是主子。”净修道:“僧人回去赶紧侦探,在这三日里好歹总要送一个确实消息过来。”说罢,纵身上屋,一道青烟转瞬就不见了。这里怡亲王与隆科多商议了一会子,决定等候净修回信,再定办法。
却说净修回到廉亲王府,趁左右无人,就告知四龙怡亲王、隆大人都很焦急,我已允下三日中探报确实消息,偏偏此间关防紧急,侦探不很容易,如何着手。四龙道:“现在我们所知的,不过是囚禁着四个人,后轩中是一个,地窟中是三个,究竟有没有皇上在内?”龙大道:“我倒有一个法子,可以探明究竟。这里屋面上盖的都是筒瓦,虽没有琉璃瓦那般坚固,揭取也非容易,所以我们的惯技揭瓦偷窥,断断是行不去。地窟做在屋中,我们新来晚到,情形不熟,偏又无从寻觅。我们现在的难处,正是为此。”净修道:“确有此种难处,你又何从想法子呢?”
龙大道:“我年来久历风霜,饱尝世故,已经不是五年前的邓起龙了。”龙四道:“老大讲话,总是这么唠唠叨叨,不切题的。你说有法子,爽爽快快把法子说了出来就是,余外的话,讲他做什么。”龙大道:“何必这么性急,两处囚人,一日三餐,是不会缺的。我们只消暗暗跟在搬饭小子背后,偷偷跟到没人的地方,把他一拳打倒,夺过他的饭盒,替他代送了去,不就乘势可以探一个究竟了么。”众人都称妙计,议定等候明日晚餐开饭就行。一宵易过,转瞬已是明朝。净修等五个新社友,专盼天夜,好动手行事。自辰至午,自午至申,好容易已交酉刻,厨房中已在预备开饭,龙大、龙四担任后轩送饭,龙二、龙三担任地窟送饭,净修担任监视搬饭小子,不使他奔去报信。五个人身藏了快刀,径投大厨房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