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乌京兆乔装访案 娄道人炼瓦为金

话说隆科多到黄宅，停下轿子，大宛两县早都迎接出来，此时瞧热闹的人，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打成一圈的人墙。众番役执鞭驱逐，才让出一条甬道来。隆科多出轿，云中燕、云中雁下马，众番役簇拥着进了黄宅的门。

大宛两县请示道：“黄姓主人卑职等已经问过，据供死者充当门役已逾一年，因是个傻子，平日家人们都不和他计较，也不曾成家，为他人虽傻，却很忠心，所以叫他管门。昨日为主人生日，赏他酒饭，黄昏时候还见他喝醉了，一个儿在门房唱山歌，不知怎么今日门儿也不开，家人进他的房，要叫他起来开门，揭开帐，赫然一个剥皮血人儿躺在**，就此闹起来，大家都知道了，卑职等反复驳诘，并无他语。”

隆科多道：“谅已相验过了？”

大宛两县齐道：“大人钧谕，说要亲临检验，卑职等未曾请示，不敢擅动。”

隆科多道：“仵作可曾齐备？”回称：“都已齐备。”隆科多道：“人呢？”即见两班仵作上来叩头见礼，隆科多道：“番役把住门，闲杂人等都不准放进一个，两位云义士带同宛平仵作随本统领检验去。”即有黄宅主人上来叩见，预备询问一切，隆科多就命他做引导。

一行人走入管门的房，就觉一阵阵血腥臭触鼻喷来，熏人欲呕。举眼瞧时，只见榻上躺着一个精赤血人儿，自头至足，一点子皮都不留，全都剥去。看官那种剥皮人儿，在当时实是无可言语形容，到这会子确有蜡人肉体标本，可以取作样子了。隆科多惨不忍视，随命仵作如法检验。仵作遵命，把尸体细细检视，翻转来，覆过去，验了好一会儿，如法喝报，验得死者确系生前被人活剥皮而死。

隆科多道：“人皮生得极薄极薄，如何可以活剥得下？”

仵作道：“大凡活剥人皮，是用快刀在额上先划一刀，然后取水银一大碗，从划开处所慢慢倒下，水银性滑体沉，倒下后就用手把那人浑身轻轻敲拍，候水银都已周遍，水银所过，皮与肌肉相连的膜络，尽数断绝，皮与肉就此脱离。那么只消向下一脱，就剥去了。”

隆科多道：“人皮活剥，必然惨痛无比，难道那人不会挣扎，不会叫喊，听凭人家处置的么？”

仵作道：“小的用银针刺入该尸胃中，知道他生前曾经服过麻醉药，被麻药醉倒，剥皮的时候，已经人事不知。”

隆科多道：“麻药醉倒，还是不过这一次，还是回回验尸，都是如此？”

仵作道：“回回都是如此。”

隆科多点头不语，随命云中燕、云中雁细勘出入路径，贼子从哪里进来的。云中燕腾身上屋，细细地勘视，云中雁就在下面勘视，一时勘毕，隆科多传上大宛两县，吩咐赶紧缉凶，不得延缓，致干未便，随命提轿。两县送隆科多上了轿，也就坐轿回衙。却说隆科多回到步军统领衙门，就问云中燕：“贼子进出的路径总勘明白了？”

云中燕道：“勘明白了，这剥皮的贼子是会飞行的，不过飞行的本领很平常，屋上瓦爿踢翻了好几处，后窗有挖痕迹，那一定是从后窗出入的。”

隆科多道：“这案子很奇，猜详他不透，杀命不取财，断然非盗，连犯数十案，人非一姓，地非一处，断然不是仇怨，这一个谋杀的道理，你们可能猜详得出么？”

云中燕道：“不是盗，不是仇，大人指示得已经非常明白，我看总是一个什么匪党，他的剥取人皮，总是另有什么用处。犹之从前白莲教徒，专行挖眼摘心，现在的剥皮，总也是这个道理。”

隆科多道：“本衙门的番役，多半是无用之徒，这件事只好借重你们二位，替我好好地访查，同是国家公事，说不得总要劳苦劳苦。”

云中燕、云中雁应下，兄弟两人从这日起，就随处留心，逐步着意。

一日在廊房头条，瞧见一个虬髯老人，举动粗疏，语言朴野，只见他头戴草笠，身穿布袍，独自一身，并无伴当，在街头踱来踱去，闲逛不像闲逛，找人不像找人，形迹很可疑。云中雁急忙报知云中燕，云中燕跟来侦视，断不透他是何等人物，跟了他一段路，忽见他上馆子去了。云中燕、云中雁紧紧跟入，即在虬髯老人的对面一席上坐下，要了几肴菜，两角酒。二人哪里有心吃喝，全神贯注地注视那老人，只见他坐在那里吃喝，杯箸井然不乱，啖啜绝无声息，并且目不斜视，身不倚侧。不过有一桩奇异处，那人虽然端坐，两足却屡屡蹑空，饭毕出外，却又走入了一家茶坊去。云中燕、云中雁紧步跟随，那人登楼，二云也就登楼。茶博士送上茶，那人手持茶盏，倚栏眺望。云中燕俟他望得出神的当儿，在他背后缓步走上。那人一时忘了形，慢慢把茶盏儿向后递来。云中燕伸手接盏放下，瞧那人时，依然在闲眺，绝不回头瞧视。云中燕忙向云中雁丢一个眼色，退出茶楼来。

云中雁问是如何，云中燕摇头道：“不是歹人，那定是私行察访的贵人呢。”

云中雁问：“何以知之？”

云中燕道：“我见他坐如泰山，行如流水，气度先就不对，他的两足蹑空，是用惯脚踏的，递盏不回头，是跟惯仆从的。就在这地方，瞧出他华贵气象。”云中雁听了，还不很信。后来仔细探听，才知道这虬髯老人，就是顺天府尹乌克斋也。为了剥皮人案，出来察访的。

原来这位乌克斋，是山东登州人，探花出身，官至顺天府尹，为人方刚清正，不畏豪强，乌府尹到任之初，就遇着一件宛平县申详上来的杀人重案，还没有仔细翻阅，廉亲王就派人来关说，说此案的凶杀是冤枉的，定要府尹翻案。乌府尹回称：“勘明案情，定当按律办理。”王府来人讨了个没意思，告辞而去。乌府尹细勘案情，觉着县里办得情真罪当，毫无隙漏，不意这夜里，一个儿在签押房秉烛独坐，忽闻窗外隐隐有哭泣之声，自远而近，渐渐要进来似的，忙呼当差的出去瞧视。一个小童应声出视，不意才开出窗，大喊一声，跌倒在地，人事不醒。乌府尹亲自起身瞧看，月光之下，一个鬼浑身鲜血淋漓，跪在阶上叩头道：“我死得好苦，求大人申冤。”乌府尹虽然正直，倒也毛发悚然，喝问：“你是谁？”那鬼回称：“我是某某故魂，被宛平县所害，现在却把罪名移卸在某某身上，我冤不申，我目不瞑的。”乌府尹点头道：“知道了，我与你申冤是了。”那鬼称谢而去。次日，亲自提审，众供死者衣服与夜里所见相同，愈益深信不疑，下笔改判，尽翻前案。偏偏宛平县也是个强项令，心不甘服，百端申辩，乌府尹执意不听，批下案成铁铸，毋庸强辩。幕友见府尹如此固执，疑有他故，暗问所以，乌府尹就把夜来见鬼的事，说了一遍。幕友问：“鬼从何处来？”乌府尹道：“我瞧见时，已至阶下。”问：“鬼从何处去？”乌府尹道：“腾身越墙而去。”幕友道：“大京兆，你上了贼人的当了，凡鬼总是有形而无质，去的时候，总是奄然而隐，不会腾身越墙。现在此鬼既是腾身越墙，就可断定他是人不是鬼。”乌府尹闻言恍然，立派干役登屋验看。一时回称：“虽然甃瓦不裂，屋上都隐隐有泥迹，直至外墙脚下，这明是新雨之后，有飞贼经过呢。”幕友道：“这定是狱囚弄来的，不问可知。”乌府尹大怒，仍从原断定案。从此之后，乌府尹对于廉亲王虽很尊敬，不过面子上尊敬罢了，到剥皮案发现之后，乌府尹因案情离奇，十分注意，接二连三，继续发现，就出示悬赏，缉拿凶手。又扮乔装，出来察访，巧被二云撞见，倘不是云中燕细心，险些闹出一桩大笑话。你想此种离奇惨案，高来高去的血滴子首领且难侦探，一个文弱书生，乔装京尹，如何侦察得出，且暂按下。

却说云中燕、云中雁侦察了几天，毫无影响。这日经过韩家潭，忽见一家门首贴有门条，上写“浙西娄寓”，进出的人很是不少。云中雁道：“咱们进去瞧瞧。”云中燕应诺。才待举步，就听得出来的人纷纷议论，一个道：“这道士真有点子道理，明明是铅锡，经他入炉一炼，就会变成金子。”一个接口道：“可不是呢，我们邻居周德明，在茶坊中遇见他，不过替他会了一回茶钞，娄道士就探囊取出一个小小药瓢，赠予周德明道：‘此瓢夜间以水银一两投入，过了一宵，就会变成一两纹银。’周德明接瓢称谢，心下却不很相信，拿回家中姑且试试。放了两许水银下去，次日清晨，取药瓢一摇，其声董董然，依旧是水银，随又放下，索性置之不问。又隔了两天，恰巧有什么用，要水银，倒出一瞧，已经坚凝成纹银了，取向银号估看了，无耗折，才知水银在瓢不凝，出瓢始结。从此每夜放入水银，每晨倒出纹银。周德明本来是个穷光棍，现在已变了个富翁了。”

云中燕听了，就向云中雁道：“听来此人颇有妖术，或者与剥皮案有关，也未可知，我们且进去瞧瞧。”二云举步进门，见房屋很是深邃，直到第四埭屋，见黑压压挤了一天井的人。一个三十来岁的道人，向外而坐，一个老婆子跪在阶沿叩头，口称求娄大师天恩，赐一块炼金，救救老命。那道人笑道：“我固不妨恩赐，只恐你福薄，不能消受，倒反害了你呢。”老婆子叩求不已，道人只是不睬，忽向众中一人指道：“此人可有半块金瓦之福。”随叫他向庭中取一瓦来。那人依言，就庭中取了一块瓦爿，送与道人，道人接到手，见是一片新瓦，起手一劈，劈去了小半块，回身取出一瓶，开去塞，倒出少些药末，糁在瓦上，执杯潠洒。随见两个道童，掇出一个药炉，满炉火炭已经通红，道人即把半片瓦放上了炉，好一会子，只听得天井中人齐声喝起彩来。欲知为甚缘故，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