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娄道人把半片瓦放入炉中,霎时之间,早见药末糁处,已变成金色,只一个小角儿还是新瓦,不曾变金呢。娄道人遂向那道人取回家去,好好地珍藏。云中燕就道人手中,凑过头去一瞧,见半块金瓦,瓦上布纹犹在呢。那人接了金瓦,再三称谢而去。云中燕见了很是纳罕,站了一会子,见有求治病的,也有问事卜疑的,娄道人一一判治,无不各如其愿而去。二云回报隆科多,隆科多道:“哎呀,我倒忘记了,这娄道人是现世的奇士,皇上失踪,我们正可请他来此一问。”
云中燕道:“大人怎么知道他是奇士?”
隆科多道:“我前儿据番役报告说韩家潭一个南边道人,行踪很诡秘,不很可靠,我才欲派人去拿捕,幕友李粹庵急忙阻止,不叫去捕,才知道这人姓娄名近垣,浙江嘉善县枫泾镇人氏,年纪虽然不高,却是道行非常,善能呼风唤雨,捉怪擒妖,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炼丹炼汞,还是他的余技。这都是粹庵告诉我的。不知怎么出了这么大事,竟忘记了他,不曾请来问一问,我这人真是昏了头了。现在亏你们提起。”遂叫家人传话:“番役拿我的名片,快到韩家潭娄道爷公馆,说我多多拜上他,本来我要亲自来拜访请教一切,为身子上略有感冒,吹不得风,请他老人家法驾到衙中一叙,请他的示下,什么时候打轿子去接。”家人应着出去。
一时番役回来说:“娄道爷应允,立刻就来,并言大人的名片断乎不敢当,叫小的拿了回来。打轿子接也不消得,道爷自己有车儿,坐了就来。”
隆科多喜道:“愈是有道的人,愈会谦恭,能够就来最好。”
云中燕道:“他老人家既能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眼前的剥皮案,咱们也问问他可好?”
隆科多道:“俟他来了再瞧瞧吧。”正在讲话,门上飞报“娄道爷到”,隆科多急忙抢步出迎,迎入里面,见娄道人年纪虽轻,气宇澄清,仙风道骨,宛如仙露明珠、松风水月,飘飘然有神仙之概。隆科多十分敬礼,亲手奉上香茗,云中燕、云中雁也都上前参谒。
隆科多道:“某闻吾师有前知之明,行无为之教,启请法驾,务望指点迷途,唤醒痴梦。”遂把皇上失踪、迭生奇案的话,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又把云游子论字的话也说了一遍。
娄道人道:“云游子论字,倒很有点子道理,他说行不成行,在不成在,果然不错,但是仁字加一竖,就是个仕,足见有仕官之人帮助。”
隆科多道:“我们唯求吾师明白指示。”
娄道人道:“皇上原有百日之灾,这也是天数,没法挽回的。你们不必着急,到那时自会平安回宫。”
云中燕道:“百日么?差不多了,从失踪这日算起,可也有三个月光景了。”娄道人道:“大凡事由前定,都是个天数,人力万万不能勉强。倘然违天硬做,反要发生别种事故。”
云中燕问起近日剥皮惨案,娄道人道:“此事与至尊失踪颇有关系,该有生肖属龙、属马的两个好汉出来破这件案。”
云中雁喜道:“我是庚午年出世属马,我哥哥是戊辰年,恰巧属龙。”
娄道人道:“今儿初一是戊午,后儿初三就是庚申,你们可于晚上亥初一刻,到东安门外,坐南朝北的宅子,数到第十三座,门上有白粉圈儿的,留心侦察,总可以侦着实在凭据。”
隆科多大喜。娄道人谈了一会子,就起身告辞,隆科多备斋坚留,十分恳挚,娄道人只得坐下。一时开出斋饭,幕友李粹庵也出来相陪,斋毕,隆科多用自己轿子恭送娄道人回寓。云中燕、云中雁等不得初三,就到东安门外闲逛,逛了大半天,毫无所见,败兴而回。心下疑惑,再到韩家潭娄寓请教。娄道人道:“这原是天机,不能事前泄露,二位总要到了时候,才好侦察。倘时机未至,频频奔走,反要坏事呢。现在最要紧,总要忘记此事,不到庚申亥初一刻,万万不能前去,二位谨记,我言自有效验。”二人应诺。
有事即长,无话即短,才一转瞬,已到了初三日戌末亥初。此日此时,北京东安门外,突现两个身穿黑衣的英雄,轻行浅步,背南面北地在那里找什么,一个道:“别是这牛鼻道人谎我们么?”一个道:“老弟,那边门上一大圈儿,不是白粉圈儿么?”那个听说,用手向额上一遮,遮去了星光,回言:“不错,真是白粉圈儿。哥哥,娄道爷真不错。”一个道:“休讲话,那边有人来了。”那一个回头,果然见有灯光,二人腾身,扑扑,早都纵上了屋面。看官们明眼,不用在下交代的,早知道这两个是云中燕、云中雁了,那一座白粉圈儿的屋是东安门外第十三座住宅了。
却说云中燕、云中雁纵身上了屋面,向里面望去,灯火辉煌,不知在干什么。云中燕道:“倘然说没人在内,怎么会灯火辉煌?倘然说有人在内,怎么会寂然无声?”云中雁道:“我们且进去瞧瞧。”两人蹿房越脊,直向灯光所在走去。见灯光从大厅中射出,二人蹿上大厅,屋面侧耳听时,踏碌踏碌,脚步声往来不绝,只是讲话之声,一个也没有。心中纳罕,云中雁揭开瓦片,取出望板,开成一个小窟穴,向下张时,只见厅中聚有三四十个人,都是一般大小的年纪,一式穿扮的衣服,最奇怪不过衣服上都编有号码,三号、四号、七号、八号以及十几廿几不等,人数虽多,静悄悄的,鸦雀无声。云中燕瞧了一回,猜不出所以然,暗叫云中雁瞧看。云中雁也瞧不懂,云中燕道:“还是外面去瞧瞧。”云中雁点点头,二人向外蹿出,越过两重屋脊,已到第一埭房的屋面,听得下面有人讲话,急忙跳下蹑足潜踪。到纸窗跟前,见窗纸上灯火映出两个人影儿,云中雁叫云中燕站在天井中把风。原来这第一埭屋是倒座朝南的,一个长天井,两边是廊房,廊里的窗有一半儿开着,所以要人把风。当下云中雁面对着左廊把风,云中燕伏在窗上,用舌尖舔破窗纸,向内一张。只见屋中共有两人,正在讲话回答,讲出的话不知是哪一国语言,听来不很好懂,讲到结末,见一个起身开橱,取出一件衣服,递给那一个。那一个接来穿上衣服,上有着“廿七号”三个字,穿着既毕,就见他探手怀中,取出一件小小的东西,对准了壁间悬的着衣镜,把那件小东西直向脸上套,一套毕,原来却是个假面具,恍然大悟道:“怪道里面的人,年纪、衣服都是一般模样,原来脸上蒙的是假面具,身上换的号衣,但是他这假面具是什么东西做的?蒙在脸上,一点子都瞧不出。”正在思索,早见那蒙假面具的人,从旁边的门走了出去,云中燕再要瞧时,觉着肩上有人轻轻拍打,回头见是云中雁,知道是风紧,急忙扑身下地,踢碌踢碌。果然左廊里有人经过,一时又听得有人叩门,云中燕起身张看,见又是一个人进来,那人又与他讲话,讲的又都是听不懂的话,讲完之后,又取出一件衣服来,进来的那人接来穿上,又从怀中取出假面具蒙上,向内而去。
云中燕附着云中雁耳低言道:“咱们里面去吧。”云中雁点点头。于是二人回身腾上屋面,蹿房越脊,向内而去。越过两个屋脊,已到大厅屋面,就伏在方才揭去瓦片的窟穴上张视。瞧见那些穿号衣蒙假面具的人,已经团团入座,坐成个双重的大圈儿,就见一个同样打扮、同样穿戴假面具的人,越众而出,探手怀中,取出一纸,也不知上面写点子什么话,递与就近第一个人,那人瞧过,转递下去,第二个瞧过,照样递与第三个,这么内圈里的人,个个接来瞧过,那人收回了,回身向案上取一签筒在手,筒里满满都是竹签,随便向内圈里招手,瞧他意思,是要人挚签的样子。果见一人起身挚了一支签,随递与那人,那人一边放下签筒,一边接签在手,瞧视一过,向众人做手势,是表明九十三号,才知他所挚的签,是九十三号。即见外圈中站起一人,衣上的号码,正是九十三。那起首的人又向大众做了一个手势,表明十二的样子,这一表明众人就站起身散了。可煞作怪,他们的散也很有秩序,一个一个出去,并没有两人同走的。见众人陆续散去,那起首的人却把九十三号留住了,入内取出一只小小箱子,开去了锁,揭取了盖,取出了簪子似的一件东西,光闪闪,亮晶晶,耀眼争光,笔一般长短,簪一般粗细,也不知是何东西,有何用处。只见那起首的人取在手中,很郑重地交给那九十三号,又做了一会子手势。九十三号接来藏好,才点头作别。此时众人都已散尽了,云中燕、云中雁急忙飞行跟出,依旧到那第一埭,倒座朝南那一间。轻轻纵身下地伏在窗上瞧看,见那个九十三号已经在里面解下号衣,脱下假面具,交与那人,那人检点明白,把衣服折起,将假面具藏在号衣之内,随手开橱柜放好。那九十三号脱去号衣,却是个黑汉子,开门走了出去。云中燕低言道:“老弟,你守在这里,候他们散尽之后,替我入内把橱中的衣服假面具偷两副出来,我要出去跟那人。”云中雁点头应允。
云中燕一个虎跳,腾身上蹿,跳出围墙,向两边瞭望,见西面一个黑影疾步跟上,跟了一会子,离得近了,果然是个人。瞧那身形长短,与那个九十三号不甚相差,心想:这厮们鬼鬼祟祟,总不是好东西,既然今儿被我探出,不如就此下手,拿住了,解他们到步军统领衙门,请隆大人究问。
欲知曾否拿住,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