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云中燕主意已定,腾身上前,把那人夹领一把抓了个住,拔出钢刀低喝一声:“要命的休嚷!”那人突然被抓,眼见冷森森、光闪闪寒气逼人的钢刀,离身只三寸有余,唬得胆都炸了,抬头见一个梢长大汉,站在面前,自己颈项被大汉压住,动弹不得,不禁上下床牙齿,捉对儿厮打起来,只说得一句:“好汉爷饶命!”
云中燕道:“你要我饶命,快快将藏的那一支钢针儿交出来。”
那人回:“没有钢针儿。”
云中燕道:“我明明瞧见你接受的,如何回没有?是那屋里的人交给你,怕我不知道么?”
那人无奈,只得从怀中取出来,递与云中燕。云中燕接来藏过,随道走,那人道:“好汉爷,叫我走哪里去?”
云中燕道:“跟了我走。”
那人道:“你抓住了,叫我如何会走?”
云中燕道:“我就放掉你,不怕你跑掉。”说着,随即松手,那人果然不敢走。云中燕押住了,叫他南就南,叫他西就西,直押到步军统领衙门。那人见是衙门,站住了不肯走,云中燕道:“你不能走,我帮助你。”说毕,一把抓住,拉进门来。
此时仪门已闭,云中燕叫番役报进去,隆科多听说捉住一人,立命带进来。云中燕亲自解进那人,回明一切。隆科多道:“偏劳云义士了。”云中燕谦逊了两句,隆科多随命预备酒肴,请云中燕喝酒。一时酒肴搬出,请云中燕上坐,自己主位相陪。就在席间,带上那人,隆科多温言询问:“你几岁了?哪里人氏?做什么生理?家中还有何人?”
那人回:“年已二十八岁,剃头为生,本京苑平人氏,家中只有老婆,并没有子女,两个兄弟是分房分户的。”
隆科多道:“你姓甚名谁?”
那人道:“我姓纪名叫秋生。”
隆科多道:“你今夜聚集的那些人都是姓什么,叫什么?哪里人氏,做何生理?今晚聚集为的是什么事?”
纪秋生支支吾吾,不肯实说。
隆科多道:“那一个为首的发下一张字,写的是什么?”
纪秋生回称:“不很识字,不知道,不敢妄说。”
隆科多道:“你们为什么要穿号衣,要戴假面具,深夜聚集到底为点子什么?”
纪秋生瞪着双目,一个字也回不出。
隆科多又问:“交给你一支钢针儿做什么用处?”
纪秋生只装作假傻,一句话也不答。
隆科多道:“你倘是好好供出,姑念尔等无知盲从,可以加恩免究,还可以立刻放你家去。倘然游赐搪塞,本大臣就要升座法堂,严刑审问了!”
纪秋生道:“我是一个手艺工人,不会讲什么,严刑治我,也很冤枉。”
隆科多叫带过一边。忽见云中雁奔马似的走入,挟着一卷什么衣服,一见隆科多,就道:“号衣、假面具都已取到,请大人鉴察。”说罢,即把挟着的那卷衣服呈上。隆科多抖开一瞧,号衣也还罢了,那假面具,其薄如纸,其韧如革,不知是什么东西做的。瞧去瞧来不识,递给云中燕,叫他瞧看,一面叫云中雁一同坐下喝酒。
云中燕接到假面具,在烛光之下,覆去翻来,审视数次,拍案道:“隆大人,这假面具是人皮做的,迭次发现的剥皮案,可破获了。怪道呢,做得这般细窄,这般美观,他们中定然有巧人。”
隆科多道:“这厮们真是惨无人理!”随道,“二位可多喝一杯,我可要暂时少陪了。”一面传话预备夜堂,熬审纪秋生。
看官,步军统领问案,可不比州县法堂,本辖各将弁、本衙各番役,全都分班伺候,站立两旁,大杖、小板、夹棍、天平、手铐、脚镣、木枷、铁链各种刑具,无不全备。刀斧手、捆绑手、刽子手,整整齐齐。堂上挂起膨灯,案上点齐角灯,签筒、笔架、朱墨、笔砚,一应全备。隆大人公服升座,两旁站立的人,齐齐呼起堂威,真是威风凛凛,王法森森,恁是大胆的人,到了这个地方,见了这副势派,也要唬得六神无主,不由你不吐真情实话。
当下,隆科多红顶花翎,补服朝珠,坐了出来。两旁齐呼一声:“大人升堂了。”百口齐呼,千声一气,真是惊天动地,撼岳摇山。隆科多举笔,在纪秋生名字上轻轻点了一点,吩咐带纪秋生。两旁齐声传呼:“带纪秋生,带纪秋生!”一时纪秋生带上,当堂跪下。隆科多喝道:“纪秋生,你若不真言直供,须知法堂之上,王法无情。”众番役又齐齐呼喝。纪秋生究竟不是江洋大盗,瞧见这副势派,已经唬得骨软筋酥,连连叩头,称愿招。此时招房已经磨好了墨,执笔舒纸,连催快快招来。纪秋生于是将此事始末缘由,一字不瞒,细细供了一遍,把高坐堂皇的大金吾隆科多唬了个目瞪口呆,没作道理处。
原来这号衣与假面具,都是维止社里发出的。那纪秋生也是维止社社友中之一个,该社共有几多社友,并各社友的姓名、年龄、面貌,就是同在一社的人,也都不能够知道,为的是社友除了聚会之外,没有晤会之机;聚会的时候,脸蒙假面具,就不能认识他的真面目;身穿编号衣,就不能知道他的真姓名;聚会的地方,上一回在那边,下一回在此处,南北东西,没有一定的方向;开会的时候交换意见,不准用语言,只准用文字。地址既难寻访,声音又难听闻,每一回开会,就有一个旧社友管理盘诘暗号、收发号衣之事,这一个差开一回会,调一个人脸上蒙有面具,仅能辨别声音,调易频频,苦难记忆。该社只有四个首领,只蒙面具,不穿号衣,其余新旧社友,一概穿着号衣,就为蒙着面目,首领何人,究竟不曾认得。隆科多问到这里,暗忖,逆党如此神秘,竟无隙漏可寻,叫人如何下手呢?不禁目瞪口呆起来,一会子心机一转,随命把纪秋生押到里头,交与云义士看管,一面向堂下道:“今晚审问这一案,关系十分重要,尔等都是在官人役,须要严密关防,在外不准私相谈论,走漏风声。好在我外边也有人在密查的,谁要泄露了,我立刻就会知道。”论毕退堂,踱了进来。
云氏弟兄接着,云中雁道:“方才为了要紧,不曾仔细禀闻,我等候他们全数出去而后,只剩一个管衣服、面具的在那里,就腾身飞入。那厮一见我就逃去,我也不去追逐。见橱门未锁,开了门,随便取了几件,就回来了。”
隆科多道:“难为你办得妥当,现在纪秋生口供已经招认,我为他关系重大,怕有机密泄露,就此退堂,钢针儿的用处不曾根究。”
云中燕道:“逆党如此机密,本衙门各番役,难保不有受该党蛊惑的,提到里面审问,很是妥当。”
隆科多道:“我们同到签押房问吧。”
云中燕向云中雁道:“老弟,你去带这纪秋生签押房来吧。我伺候隆大人先走一步。”说着,陪了隆科多径到签押房,叫当差的都走出去。
一时云中雁带了纪秋生进来,此时签押房中,只隆科多、云中燕、云中雁和那纪秋生,共是四人。隆科多也不叫他下跪,依然和颜悦色地问他道:“你在维止社中是不是九十三号?”
回称:“是的。”
隆科多道:“你那首领给你的那支钢针儿,是做什么的?”
纪秋生道:“这一支钢针儿是毒药针,针锋上炼足毒药水,锋利无比,毒烈无比,一着人身,见血封喉,只消略略刺伤,一见血,毒性由血外传络脉,内传脏腑,立刻就要失命。首领交给我,是要我刺死一个人呢。”
隆科多问他:“要刺死谁?”
纪秋生道:“是府尹乌大人。”
问他:“你们跟乌大人有甚仇怨?”
纪秋生回:“维止社跟乌大人毫无私怨,不过乌大人办事太顶真,于维止社的行事,多有不便,才要刺死他呢。”
隆科多问:“你会武艺么?”
纪秋生道:“我不会武艺。”
隆科多道:“不会武艺,怎么叫你去行刺?”
纪秋生道:“皆因我执业是剃头,府尹衙门的头都是我剃的,首领瞧我能够与乌大人近身,所以把行刺的事,交给我去办。”
隆科多道:“你们那社中,上下三等的人都有么?”
纪秋生道:“怕都有么?就为太机密了,社友们不能晤会,不能通问,所以不很明白。”
隆科多问:“你是谁引进的?”
纪秋生道:“是一个太监,姓何的。”
隆科多向云中燕道:“逆党中太监都有,可见人类很杂。”云中燕道:“就为他人类杂,防备倒很容易。”随向纪秋生盘问了好些社中暗号,问毕,鼓楼已报四更,隆科多叫把纪秋生收了禁,各自散去歇息。
次日起身,时已近午,隆科多因起身得太晚,觉着有些头晕,当差的请示开饭,隆科多道:“我吃不下,叫他们先吃吧。”原来隆科多与幕友们本是同桌会食的,现在传话出去:“师老爷们尽请先用,大人不吃了。”厨房照例开饭,当差的照例伺候。不意众幕友才吃得一碗饭,就一个个大呼腹痛,有痛得厉害的,竟然跌在地上,滚来滚去,伺候的仆役一见这个样子,大惊失色,急忙报知隆大人。隆科多疾出瞧看,见两个幕友在地上打滚,其余三人都是双手捧着肚子,愁眉锁眼地呼肚子疼痛。此时云中燕、云中雁也放掉了饭碗,奔进来瞧看。云中燕是久历江湖的好汉,什么不曾见过,一见就喊:“了不得,中了毒了,快请大夫去,谁下的毒,倒先根究根究。”一句话提醒了隆科多,遂一面差人去请太医,一面叫把做菜的厨子、搬菜的仆役,都拿下,听候根究。
一时太医请到,云中燕陪来诊视一过,太医道:“这是中毒。”
云中燕问:“中的什么毒?”
太医道:“大有似乎砒石毒。”
欲知幕友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