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 解砒毒药求黄防风 破逆党兵困驸马第

却说太医说是大有似乎砒毒，遂书方防风一味，煎汤速服。云中燕问：“怎么只有一味药？”那太医道：“防风能解砒毒，药贵中病，不贵味多。”说毕，告辞而去。

这里众幕友服了药之后，果然渐渐地一个一个都好了。隆科多叫把厨子、仆役提上，隔别了细心询问，知道仆役是无干的，释放不问。问到一个厨子，名叫胡三的，很有重大的嫌疑，于是余人一概不问，专把胡三细心拷问。胡三被逼不过，供出也是维止社社友，奉首领的令，下毒药在肴中，毒死隆大人。因大人喜欢四喜肉，今儿恰好做这一肴菜，才把砒末掺在肉内，哪里知道大人偏不曾吃，真是罪该万死。

隆科多就要把他照律问罪，云中燕心机一动，走到隆科多身旁，附耳低言，说了好一会子话，隆科多点点头，随道：“胡三，你知道朝廷王法，谋毙大臣，该当何罪？谋毙主人，该当何罪？”

胡三碰头道：“小的该死，小的应该千刀万剐。”

隆科多道：“你既然自己知道所犯是死罪，我把你送县究办，也不为过。现在加恩赦免，许你将功赎罪，你可知道感激？”

胡三闻言，连连叩头道：“小的人非草木，蒙大人恩宥，自当赴汤蹈火，糜骨碎身，图报万一。”

隆科多道：“能够如此，非特无罪，还有功呢。现在你用剩下的毒药总还有，快快交了出来。”

胡三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呈与隆科多。隆科多接来一瞧，还有大半瓶药末，问：“尽在于此么？”

胡三回：“尽在于此。”

隆科多道：“你当厨子很劳苦，我现在派你一个闲散差事吧。你在客厅上，当一个值客厅，以后社中有甚举动，你须要立刻报我知道。”

胡三喜得没口子地答应。当下隆科多就叫云中燕到怡王府，怡亲王闻报也吃一大惊，从这日起，起居饮食就格外地小心留意，不在话下。

这日是九月初八，纪秋生获案已有六整日，依然毫无眉目，毫无办法。隆科多很是焦灼，晚饭之后，胡三忽然请见，说有要事。隆科多唤入问他有何事，胡三道：“初九晚上，社友又要聚会，聚会的地方在彰仪门大街驸马第内，新旧社友都到的。”

隆科多问：“晚上什么时候？”

胡三道：“是黄昏时候。”

隆科多问：“此外还有什么？”

胡三回：“没什么了。”

隆科多道：“知道了，你去歇歇吧。”

胡三退出之后，恰巧云中燕走来，隆科多就把胡三报信的事，向他说知，云中燕道：“逆党全伙成擒，就在今夜，皇上圣驾回宫，也就在今晚。”

隆科多道：“真个能够如此？”

云中燕道：“实心做去，自然能够。现在请大人会同怡王爷，率领侍卫番役，都不要穿着公服，一更时候，在驸马第四周暗暗地埋伏下，约计逆党到齐之后，把他前前后后一围，再由我率了血滴子弟兄腾身入内，动手拿捕，逃出来，外面拿捕，见一个拿一个，见两个拿一双。大众齐心，认真办理，逆党不是全伙成擒么？逆党既然全伙成擒，大人细心熬审，圣驾藏匿在何处，不是一问就知么？知道圣驾所在，不是立刻可以迎驾回宫么？”隆科多大喜，随道：“怡亲王那里，就烦你去知照吧。”云中燕应诺自去。

到了初九这日，怡亲王与隆科多依然登高酌酒，庆赏重赐，宛如没事人一般，谁又知道他要去破获逆党呢？晚饭之后，怡亲王点了三百名侍卫，隆科多点了四百名番役，都叫青衣小帽，乔装作寻常百姓，三三五五，都到彰仪门内大街取齐。怡王爷、隆大人也只坐车，并不乘轿。云中燕等一班血滴子，全都夜行衣靠，背插钢刀，一个个腾身上屋，贴伏在驸马第屋面之上，只可怜维止社这一班社友，蒙在鼓里，一点子消息都没有，还是问答暗号，还是穿号衣、戴面具，还是用文字宣通意见，悄悄潜潜、静静穆穆地开会。

正这当儿，陡闻屋顶上轰砰一声巨响，就这巨响里，四面喊呐之声震天动地，撼岳摇山，齐喊：“休放走了，休放走了！”

众社友大惊，两个头领到这时光，只好破例发言，才说得“休慌”两个字，早见窗格四动，扑扑扑，扑扑扑，跳进了不少的人来，都是衣黑如墨，刃白如霜，雄赳赳，气昂昂，横目四顾，凶光射人。为首的两个把刀向众人指道：“要走道，留下了脑袋去。”众社友见了这一副势派，唬得都不敢逃走。

这为首的正是云中燕、云中鹤，二云指挥众弟兄：“快给我一个个都捆了！”血滴子队员一齐动手，维止社社友是文武对半的，那班文的手无缚鸡之力，没奈何，只好束手受缚；这一班武的，腾身逃走，血滴子队员如何肯放手，拔步飞追，前有伏兵，后有追兵，如何还能够漏网？到三更左右，所有维止社社友早已部分首从，全伙获案。云中燕还怕有漏网的，叫众弟兄掌了灯，逐间逐间地搜查，搜了一个更次，又搜着了三个，全伙逆党共计一百九十三名，经怡亲王、隆科多亲自押着，送到步军统领衙门来。这一伙人犯，依然脸戴面具，身穿号衣。到了衙门，隆科多立刻下令，叫把该犯等假面具揭取，露出来本来面目，再行审问。番役答应一声，两个服侍一个，霎时之间，一百九十三个假面具全部揭下。众番役逐一细瞧，不禁“哎呀”了一声，飞步入报，回大人：“廉亲王与禟贝子也在里头。”

隆科多道：“只把允禩、允禟提进来，先行问话，余犯分头看管，听候审问。”

番役应着出去。一时提上，隆科多回过怡亲王，怡亲王叫提到签押房问吧，于是把允禩、允禟提到签押房，叫番役人等尽都回避，只云中燕、净修、云中鹤、邓起龙四个伺候。

怡亲王、隆科多并肩坐下，廉亲王、禟贝子向上昂然挺立。怡亲王先问道：“允禩，你们的结伙造逆，叛上作乱，种种逆迹，我都不暇究问，现在第一桩问你，把主子藏匿在什么地方，快快供出，我还可以做主，从宽发落。”廉亲王道：“你的话都是含血喷人的勾当，我素来谨慎，安分守己，你自己要造逆，知道我公忠体国，很不便你所为，大遭你忌妒，竟然假传圣旨，率领凶恶番役，无端围我府第，破我的家，我不跟你计较，引身下野，暂避你的凶锋恶焰，无非等候圣明回朝，据事直奏，听候圣明的处断。不意你爪牙众多，今晚又遭毒手，现在在你手中，我的性命生死悉凭你做主，不过要诬我藏匿主子，我可不敢承认。”

隆科多道：“廉王爷，我说一句不怕你恼的话，你老人家果然安分守己，怡王爷断不会诬蔑你；必是你老人家果有不是的地方，不尽安分，不尽守己，才说到你的身上。就说种种都是诬蔑，你难道私结维止社，家中安置削器消息，私禁云义士等，私设地窟地道，剥人皮做假面具，私造秘密暗话，都是假的不成？！”隆科多这一番话，问得允禩哑口无言。

隆科多又道：“廉王爷，我替你算计，机关已经破掉，身子已经获案，就使没有口供，按律科罪，也断难末减。皇上总要回宫的，你老人家不肯说出，我们难道就此寻访不着么？那么你的不说实话，未必与你有益，也未必与我们有害，并且还与你自己有大害呢！为什么呢？你倘说出了皇上的地方，我们因此访得了皇上，无论你所犯如何弥天大罪，我们总替你求恩，皇上与你究竟有手足之情，或者天恩浩**，就此准我们所请，不把你办罪，也说不定。廉王爷，我劝你还是说实话的好。”

允禩低头细想，默默无言。怡亲王道：“舅舅的话，真乃仁至义尽。你是聪明人，岂会不明事理，自己裁度着行吧。”允禩到此，真也没法，只得从头至尾，细细说了一遍。

原来大破廉王府，骚乱的当儿，社友中有一个黑翅蜻蜓李三，正在寝宫门外防获，听得风声一阵紧似一阵，知道大势已去。李三本来是个猾贼，诡计多端，急中陡生贼智，带同贼伙四人，闯入寝宫，向雍正声称：“甘愿护驾出险。”雍正帝不知是计，点头允许。这黑翅蜻蜓李三即把雍正帝从那地道内拥出，这里侍卫番役入宫搜索，只差得一步呢。李三拥雍正帝出宫，就在附近民家投宿了一宵，次日叫人报知禟贝子。禟贝子立刻打轿子来接，把雍正帝直送到康熙老佛爷的皇陵上安置，因此找遍九城，杳无影迹。后来维止社改组，张兰芳发出巧思，活剥人皮做假面具，他的剥皮法子，把那人先用麻药麻倒，然后用剃刀在额上轻轻割开，即用水银从割开处注下，水银质沉，下流极速，只消用手向四周轻轻敲拍，皮肉自会分离，注到两足，只一脱，就完了。现在廉亲王尽行供出，一字不瞒，隆科多道：“那都是李三的不是，与王爷无干，现在主子是否在陵上？”廉亲王回称：“确在陵上。”

怡亲王道：“咱们先到陵上去接驾吧。”

隆科多道：“自然先接驾，接了驾，再问案。”遂派四名血滴子好好伺候廉王爷、禟贝子爷，其余人犯，概交番役严刑看管，一面传话提轿子。

怡亲王与隆科多督率侍卫、番役，就步军统领衙门出发，浩浩****，径向皇陵而来。行抵城门，已经黎明时候，传令开城。霎时城门大开，番役在前，侍卫在后，最后三肩大轿，一肩是怡亲王乘坐，一肩是隆大人乘坐，一肩是空轿，预备迎接圣驾的。行了好半天，康熙的皇陵已经在望。

欲知雍正帝果然在内与否，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