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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 怡亲王迎驾回宫 娄道士剪绸戏帝

作者:陆士谔 字数:4694 更新:2026-09-02 04:08:39

话说怡亲王、隆科多等一行人众,行抵康熙皇陵,怡亲王、隆科多都下了轿,带同侍卫二十名闯进陵来。守墓军士急忙报知恂郡王允,恂郡王大惊,才待出去瞧看,怡亲王等已经走了进来。恂郡王问:“你们来此何为?”

怡亲王更不搭话,吩咐搜寻。二十名侍卫分头搜去,一时报称:“皇上在配殿里坐地。”怡亲王与隆科多疾步奔入,只见雍正帝闭目而坐,允祥、隆科多奔至雍正帝面前,双膝着地,碰头道:“皇上被困在此,奴才等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雍正帝开目见是允祥、隆科多,大喜道:“好极了,你们竟会找到这里来,朕躬无恙呢。”

怡亲王就把经过的事,约略奏了一遍,雍正帝道:“难为你们,朕很嘉悦,现在允禩、允禟既都获案,允、允也是他们一起的,允近在陵差,给我先拿下,咱们也就回宫吧。”隆科多应了两个“是”,带领侍卫立刻把允

拿下,进来复旨。于是怡亲王请雍正帝登了轿,传令回京。

一行人众簇拥着圣驾,一路回京。虽不曾警跸,比了出京到陵时光已经风光万倍了。一到京城,雍正帝立谕宗人府,叫把允禩、允禟、允都收了禁,候旨办理,一面降旨收捕允。次日,雍正帝临朝,朝见满汉臣工,特派总理政务王大臣怡亲王允祥、舅舅隆科多,会同宗人府、刑部审理允禩、允禟叛逆重案。审实具奏,奉旨允禩革去亲王,允革去郡王,允、允禟俱革去贝子,并令查抄家产。后来又命革去黄带子,圈禁高墙,又把允禩削去宗籍,改名阿其那,允禟削去宗籍,改名赛斯黑。满朝文武都请把阿其那、赛斯黑明正典刑。雍正帝偏是不准,降了几道很长的旨意,说得很是婉曲,很是仁厚,却暗地里叫血滴子飞去,都结果了残生性命,只说是恶贯满盈,遭了天谴。

隆科多密奏:“圣驾蒙尘之时,奴才等四出问卜,遇着云游子的论字、娄道人的前知,才能破获奸谋,接回圣驾。”雍正帝立刻下旨,命访召云游子与娄道人。近侍奉旨去讫,一时回奏:“娄道人已经回南,云游子不知云游哪里去了。”雍正帝道:“云游子既然不知去向,只索罢了。娄道人在南中,可降旨征召,务要他来京一见。”遂命内阁撰诏,一时撰成进呈,只见上写着:

师栖身岩壑,抗志烟霞,观心众妙之门,脱屣浮云之外。朕奉希夷而为教,法清净以临民,思得有道之人,访以无为之理。久怀上士,欲观觌真风,爰命使车,往申礼聘,师其暂别林谷,来仪阙庭,必副招延,无惮登涉,钦此。

隔了一个多月,娄近垣应召来京,雍正帝恰在畅春园驻跸,就命舅舅隆科多带领引见,在勤政殿召对。娄道人照仪注三跪九叩,嵩呼“万岁”。雍正帝问:“以神仙黄白修养之道?”娄近垣道:“皇上乃旷代圣人、当今贤主,受祖宗之付托,臣愚以为该以苍生为念。臣遁迹草野,无用于世,区区末技,何补盛治?”

雍正帝听了,心下好生不快,随命赐斋,却暗叫毒药酒倾入壶中,试他的道行,中毒身亡,便非真道,服毒不毒,才是神仙,本系山野术士,生死无足深论。哪里知道御赐药酒,娄近垣当着雍正帝一饮而尽,扬扬谈笑,竟如没事人一般,雍正帝倒也骇然。

一时饮啖已毕,娄近垣向雍正帝道:“臣愿乞借软绸一匹,剪刀一把,臣有小技,愿博皇上一笑。”雍正帝立命取绸一匹,剪刀一柄,付与娄近垣。娄近垣接到手,把绸随意剪去,剪成一片片蝴蝶,随手剪成,随剪飞去,霎时之间,满宫中都是蝴蝶,飞舞纷纷。雍正帝衣袂上都聚集了好几只,随举手捕一只瞧视,见双翅栩栩,是很活泼的一只蝴蝶,可爱得很,遂藏于袖中。只见娄近垣道:“怕失掉皇上的软绸。”随举手一招,轻呼“蝴蝶归来,蝴蝶归来”,即见庭院中蝴蝶纷纷归集,霎时之间,依然完成软绸一匹,毫无散痕。不过中间缺一个蝴痕,雍正帝想起,举袖一瞧,一只绸蝶在袖中,随问:“此一蝶还可以回复原状么?”娄近垣道:“不能。随呼随回,可以凑集,留在外面既久,势就不能再合了。”雍正帝大为欣赏,随命舅舅隆科多陪到府第去,好生管待。隆科多领了旨,陪娄近垣到家,方才坐定,娄近垣道:“公爷,我欲吐了。”说着呀的一声,就呕吐出来,可煞作怪,吐出的东西,尽化作小雀,冲天飞去。隆科多很是称奇。

看官,北地早寒,十月中已经见雪,一日京中大雪,积地一尺多高,隆科多正在拥炉向火,家人入报:“娄道人在园中卧雪浴冰,怕要冻死呢。”隆科多慌忙奔入花园瞧时,只见他卧在雪地里,热得正汗出,额上热气腾腾,不住手地用冰块拭汗呢。一见隆科多,就笑道:“公爷,热得很,还是雪地里凉快点子。”隆科多笑道:“我师又在戏耍人了,如此严寒,何来酷热?”

隆科多把娄近垣种种异迹,奏知雍正帝。雍正帝再命召对,降旨敕封为垣妙真人。娄近垣谢过恩,仍旧伏地不起。雍正帝问他还要什么,娄真人道:“臣愚求皇上浩**洪恩,准放还山。”雍正帝道:“士各有志,朕亦不能相强,准尔还山是了。”遂命皇子们出来与娄真人相见,一时弘晖、弘昀、弘时、弘历、弘昼、弘瞻、弘盼、福宜、福惠、福沛十个皇子,都出来相见。雍正帝道:“娄卿,你有前知之明,瞧朕这十个皇子中,最有福的是谁?”娄真人略一瞻视,胸中早已了然,遂奏:“都很有福,不过内有一位是洪福如天的,臣愚知道他是六十年太平天子。”雍正帝问:“他是哪一个?”娄真人道:“这是天机,臣不敢泄露。”雍正帝也只索罢了。当下娄真人奉旨恩准还山,一路官迎官送,异常风光。江西龙虎山张真人闻得他名气,就特派法官,聘他到山,纂修《龙虎山志》。这都是后话,按下不提。却说田文镜自蒙特旨拔擢之后,一帆风顺,年年升迁,此时已做到河南总督。田制军因自己出身不由科目,见了科甲出身的属员,很不欢喜。到任之初,第一回劾折,就参掉科甲州县数十人,阖省官员无不凛然。一日有一个邻省制台过境,特来参谒,见面之下,那人就厉声道:“明公身任封疆,有心**读书人,这是什么意思,说给我听听。”田文镜白受其辱,竟然奈何他不得。

又一日,有一个新任祥符县知县王士俊的,来辕谒见,头回儿见面,照例庭参,田文镜问他出身,这王县令攒眉嗫嚅,故意做出羞愧的样子,停了好半天,才答道:“卑职不肖,读了几句圣贤之书,某科举人,某科进士,某科散馆翰林,实系科甲出身,惭愧得很。”这几句话明明是当面讥刺,田文镜不禁大怒,斥骂了一顿。王士俊知道必不能免,回到衙门,立刻办稿,办了一个很长的公事,详请免掉河南碱地税田。田文镜见了详文,果然大怒,请幕友办折参劾。恰巧藩台杨文乾来拜田文镜,谈起王令的事,并言已经办折参劾,杨藩台笑道:“制军中了王令计也。”

田文镜道:“我参掉他功名,怎么倒又中他计呢?”

杨藩台道:“大凡书呆子最是好名,他明知制军跟他要过不去,故意动这公事,挑逗得参劾,才好沽名钓誉。此刻参他不是中他的计,成他的名么?”

田文镜道:“这厮如此可恶,我偏不中他的计。”随命办折的幕友把折稿撕了。不意恰恰中了那位藩台的计,不到两个月,杨藩台升了广东巡抚,就把这王县令指调了去。田文镜事后方知,自己也很好笑。因见李卫由云南布政使升为浙江巡抚,兼管两浙盐务,现在升为浙江总督,又新奉恩命,江苏所属七府五州一切盗案,多叫他管理,恩眷这么隆崇,相形之下,很是见绌,忖到吏治的振作,一个儿心思才力,究属有限,幕府中几位幕友,又都是庸才,只能循例办公,绝难出奇济变,于是虚心延访,广求奇才,访来访去,竟被他访着了一位不世出的奇才。

此人是浙江绍兴山阴人,姓邬名叫进德,游幕公卿,已逾十载,大河南北,都称他作邬先生。这邬先生有个叔父,素无赫赫之名,偏有庸庸之福,人很木讷,一径在杭州教读。前年靠进德的交情,荐在浙江抚台衙门幕府中吃一碗清闲现成饭。抚院问他,这也不晓得,那也不知道,简直是一无所能的木人儿,到了年终,叫他代写了一个请安折子,因为请安折子的字少,不过只“浙江巡抚臣某某跪请圣安”这几个字就完了。哪里知道隔不上几时,原折发回,上有雍正帝御笔亲书朱书大字,写着“朕安,邬先生安否”七个字,抚院大惊失色,忙问:“老夫子名闻九重,圣上也认识老夫子大笔么?”那邬先生仍是木然,从此抚院就不敢轻视他,送与千金重修。这位老邬先生终年不办一事,不过写一个圣安例折。有一年老邬先生恰巧病了,跪请圣安的折子,由别个幕友写了,忽奉廷查问:“邬先生是否健在,有无他故,着即复奏。”抚院大骇,一面据实奏闻,一面急忙延医替他诊治,后来李卫接了任,也就请他当这个圣安折子的要差,也不知道他与雍正帝有什么渊源,问他他也不说。

现在这邬进德却是奇才多智,与乃叔大不相同。田文镜请到了他,也就刮目相看,待以国士之礼。一日河南府来一角详文,叙的是孟津县居民翟世有,向来耕种为业,本年四月,有陕西三原县人叫作秦泰的贩买棉花来孟津,遗失纹银一百七十两。翟世有在路上拾获,归告伊妻,寻过原主给还,不取分毫,并不受谢,义举清操,合当仰恳宪恩,给匾嘉赏等语。邬进德就向田文镜道:“翟世有这一件事,可以专折入告,请旨立碑嘉励。”

田文镜道:“题目不无太小?”

邬先生道:“正唯小题,才可以大做。折子上去,定有好音到来。”

田文镜心上颇不以为然,因邬先生入幕以来,第一件主张,不好意思不从他,遂道:“既是邬先生要这么办,就这么办是了。”

邬先生办好折子,随即发出,不多几时,上谕到来,田文镜正冠开读,只见上写着:

天下之治平,在乎端风俗,而风俗之整理,在乎正人心。若人之存心,果能守法奉公,安分知足,则不贪苟得之财,不为非理之事,衾影无愧,俯仰宽舒,而和气致祥,自然灾害潜消,诸福毕至,子孙并获安享。所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也。朕爱养黎元教诲谆谆,至详且悉,唯期薄海内革,外薄从忠,以成**平正直之治,而地方大吏有司等,既不能躬行礼让,以为民之倡复,不能恳切周详,以宣朕之训。是以还淳返朴之风,不多概见,朕心实企望之。今见孟津翟世有之事,乃风俗休美之明征,国家实在之祥瑞也。朕心深为嘉悦,夫秉彝好德,人心所同,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宇宙之大。兆民之众,岂无崇廉尚义之人?止因大吏有司,不以民风醇薄为念,或遂至湮没不彰耳,果能化导训迪于平时,而遇忠孝节义之人,敬礼表扬以为众人之劝,则奋发兴起,岂不成比户可封之俗乎!翟世有着给与七品顶戴,仍赏银一百两,以旌其善。凡人境遇之丰啬贫富,皆有一定之数,不可以幸而致。假若贫者有余,而廉者不足,则是定数不足凭而天道不可问矣。无奈世人贪心一萌,遂以明白浅显之理,不能知觉,而见利思义,不拾遗金,便为古今罕觏之事。如翟世有者,乃耕田力作之农民,未必备读圣贤之诗书,法古人之行谊,而天性朴诚,不欺暗室,用能化导其妻,共成义举。是以令闻达于朝廷,拜章服帑金之赐,如但计一时之利,所得不过百余金,用辄易罄,较今日之荣名,岂啻霄壤之分哉!倘人人观感兴起,皆能如此存心,则不但成让路让畔之休风,而本人亦必受上苍之嘉祐,荷国家之恩荣,讵不美欤!上年京城内有铡草夫役六十一者,于伊草车内拾得银五十两,不肯私取,当官呈出,随经该管官员奏闻,朕已降旨奖赏。此事与翟世有之还金相类,朕为人心风俗起见,特颁赐谕,通行晓谕内外官民人等知之,钦此。<!--PAGE 4-->田文镜大喜,向邬进德拱手道:“佩服!佩服!”过不多几时,归得府商丘县卖面贫人陈怀金,拾获遗金二十四两,又全数付还银主,力辞酬谢。田文镜又欲专章入奏,邬先生道:“这一回可不比头儿了。”

田文镜道:“不得嘉奖了么?”

邬先生道:“虽也得着嘉奖,总没有头回的得利。”

田文镜不信。不意折子上去之后,朱批下来,不过陈怀金赏着一个九品顶戴,并五十两银子,并无另旨。文镜至此,更把邬先生佩服到个五体投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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