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回 田文镜特疏劾亲臣 雍正帝加恩宽元舅

话说河南总督田文镜把邬进德佩服到个五体投地，邬先生谦让了几句，随问：“明公要做名督抚呢，还是要做寻常的督抚？”

田文镜笑道：“那自然要做名督抚，谁甘做寻常督抚呢。”

邬先生道：“明公既然要做名督抚，一切事情由我做主，别来掣我的肘，还你做成功很有名的名督抚。”

田文镜道：“自然悉听先生裁。”

邬先生道：“那么我就要办一件事，先替公明起草一个章奏，由我起草，由我发誊，由我拜发，折中的话，一个字也不许明公瞧见。这一个奏折到京，明公的大事成功了，不知能够信我？”

田文镜道：“先生替我划的策，总不会有错误，完全拜托，费心替我办理，我总不来问信就是。”说着兜头一揖，邬先生笑着还礼。

正下邬先生回到房中，闭了房门，一个儿精心办理折稿，埋头伏案，整整的两日才把折稿办好，唤折奏老夫子到房中，眼看他誊写。誊写完毕，叮嘱他严守秘密，不准走漏风声。随即封固钤印，恭代拜发。田文镜当在上房，听得辕门上突发炮响，骇问：“什么事？”

家丁忙出察看，一时回称是邬师老爷拜折呢。田文镜道：“折底不曾见过，你去见邬师老爷，说我的话，要折底来一看。”家丁应着出去，依旧空手回来。问他怎么了，那家丁道：“邬师老爷叫回老爷话，这件事邬师老爷与老爷当面说过，老爷答应他不问信，邬师老爷才敢放胆做去，老爷要瞧折底，早呢。现在才只拜发，隔掉三日，料此折已经到京，邬师爷自会送与老爷瞧的。这都是邬师老爷吩咐的话，小的不敢不回。”

田文镜没法，只得罢了。候到第三日，依然不见把折底送来，不能再耐，派人去取。一时回称：“少停，邬师老爷亲自送来。”

田文镜道：“我可没有那么大工夫等他，我亲自问他要去，看他还用什么法子来搪塞。”说着，起身就走，那家丁跟着出来。只见邬进德正与幕友们谈天呢，田文镜跨进就道：“邬先生，三日之约已到。”

邬先生一见，忙道：“明公这么性急，我正要亲自送进来呢。”说着，就怀中取出那折稿，双手递与田文镜。田文镜接来一瞧，见写着“奏为国戚重臣贪婪不法，紊乱朝政，欺罔圣明，谨据实列款纠参事”。瞧到这里，心里先一跳道：“弹劾谁呢？”再瞧下去，见写着“窃太保吏部尚书一等公舅舅隆科多自受任以来”，唬得直跳起来，连喊：“吾命休矣！邬先生，我这回吃你葬送了也，非但丢官，怕性命都要不保呢。”

众幕友见田文镜如此着急，不知邬先生闯的是什么祸，也都替他捏一把汗，各人都目注着田文镜，静听他的发话。田文镜瞧折稿，越瞧越唬，越唬越急，竟然急出满头大汗来。一时瞧毕，把折稿递于众幕友，众幕友见了，也都伸出了舌头，半晌缩不进去。看官，隆科多是雍正帝元舅，又建立下这许多大功，受康熙帝顾命，扶雍正帝登基，带领血滴子打破廉王府，问卜娄道人侦破维止社，驸马第捉住奸王，皇陵中寻获真主。既封公爵，又加太保，本职吏部兼管步军，这么的亲信，这么的恩荣，田文镜一个外省总督，又是汉军，动折弹劾，不要说田文镜要唬，当时众幕友要唬，就是看官们也要莫名其妙呢。

原来隆科多人极机干，但是廉王诛殛之后，官高爵显，既加太保，又赏黄马褂，开气袍，宝石顶，就不免恃功骄恣，渐渐地横行不法。雍正帝虽也闻知，悉与隐忍，偏偏隆科多还不知谨慎，语言鲁莽，举动粗疏，跟雍正帝闲谈，自拟为诸葛亮，并言白帝城受命之日，即是死期已至之时。又言现在各省提督之权甚大，一呼可聚二万兵，又言汉人俱不可信。雍正帝要调取年羹尧来京，隆科多又言调取年某来京，必生事端，竭力谏阻。雍正帝已经是忍无可忍，偏偏他还不知自检，对于满汉百官，总是遇事需索，累万盈千，不厌不倦。雍正与怡亲王密议出一个法子，侦察他举动，叫怡亲王荐一个仆人与隆科多。隆科多见是怡亲王所荐，自然另眼看待。偏那仆人做事十分勤慎，应对十分敏捷，不由人不信任，又谁知是雍正派来的侦探呢。此公府中虱大的小事，无不立刻上闻。雍正帝很不为然，要把他办罪，偏偏中外大臣没一个敢弹劾他的，无从发端究办。不知怎么九重的隐情，竟会被这位邬师老爷探听得明明白白，所以放胆办这一个参折，列款纠参，参到他四十一款。田文镜不曾知道，自然要心慌意急，大大发跳。

当下邬先生道：“明公不要着急，仔细急坏了贵体。好在晚生不会逃走，倘有处分，我邬某一个儿承当，明公尽可把邬某奏请正法也。”田文镜见事已成事，埋怨他也没用，只好听其自然。过不多几日，旨意下来：“隆科多深负朕恩，着即革职，发交顺承郡王锡保、刑部尚书史贻直按款严行审问，并谕锡保等破除情面，不得稍有瞻顾。”

田文镜到此时候，一块石头方才落地。邬先生笑问道：“明公，今日可以信得过晚生了？”

田文镜道：“了不得，你老夫子真是智多星，料事如神，佩服！佩服！”

邬先生道：“料事如神呢不敢，当总算晚生不曾有误明公前程。”

过了几天，京中寄来邸报，只见有一折是顺承郡王锡保等遵旨审奏隆科多罪案，田文镜留心瞧下去，只见列举出大不敬之罪五款，欺罔之罪四款，紊乱朝政之罪三款，奸党之罪六款，不法之罪七款，贪婪之罪十六款，共四十一大款。摇头道：“厉害！厉害！”遂瞧下去，只见上写着：

查隆科多私钞玉牒，收藏在家，大不敬之罪一；将圣祖仁皇帝钦赐御书，贴在厢房，视同玩具，大不敬之罪二；妄拟诸葛亮奏称白帝城受命之日，即是死期已至之时，大不敬之罪三；盛京兵部主事马岱之事，屡奉圣谕，隆科多明知干犯，复行妄奏，大不敬之罪四；皇上赏银三千两，着令修理公主坟墓，隆科多迟至三年，竟不修理，大不敬之罪五。圣祖仁皇帝升遐之日，隆科多并未在御前，亦未派出近御之人，乃诡称伊身曾带匕首，以防不测，欺罔之罪一；狂言妄奏提督之权甚大，一呼可聚二万兵，欺罔之罪二；时当太平盛世，臣民戴德，守分安居，隆科多作有刺客之状，故将坛庙桌下搜查，欺罔之罪三；妄奏被参知县关陈原系好官，欺罔之罪四。皇上谒陵墓之日，妄奏诸王心变，紊乱朝政之罪一；妄奏调取年羹尧来京，必生事端，紊乱朝政之罪二；妄奏举国之人，俱不可信，紊乱朝政之罪三。交结阿灵阿、揆叙，邀结人心，奸党之罪一；保奏大逆之查嗣庭，奸党之罪二；徇庇傅鼐、沈竹、戴铎、巴海，不行查参，奸党之罪三；比昵伊门下行走之蔡起俊，奸党之罪四；徇庇阿锡鼐、法敏、将仓场所奏浥烂仓米，着落历年监督分赔之案，巧为袒护具奏，奸党之罪五；曲庇菩萨保，嘱托佛格免参，奸党之罪六。任吏部尚书时，所办铨选官员，皆自称为佟选，不法之罪一；纵容家人勒索财物，包揽招摇，肆行无忌，不法之罪二；徇庇提督衙门笔帖式詹泰，嘱托吏部侍郎勒什布，改换成例，不法之罪三；发遣西安人犯，应给口粮，并赤金等处，应裁应补兵丁之处，故行推诿，欲以贻误公事，不法之罪四；因系佟姓捏造唯有人冬耐岁寒之语，向人夸示，以为姓应图谶，不法之罪五；自知身犯重罪，将私收金银，预行寄藏菩萨保家，不法之罪六；挟势用强，恐吓内外人等，不法之罪七。索诈安图银三十八万两，贪婪之罪一；收受赵世显银一万二千两，贪婪之罪二；收受满保金三百两，贪婪之罪三；收受苏克济银三万六千余两，贪婪之罪四；收受甘国璧金五百两，银一千两，贪婪之罪五；收受程光珠银五千两，贪婪之罪六；收受六格猫睛映红宝石，贪婪之罪七；收受姚让银五百两，贪婪之罪八；收受张其仁银一千两，贪婪之罪九；收受王廷扬银二万两，贪婪之罪十；收受吴存礼银一万二千两，贪婪之罪十一；收受鄂海银一千五百两，贪婪之罪十二；收受佟国勷银二千四百两，贪婪之罪十三；收受佟世禄银二千两，贪婪之罪十四；收受李树德银二万一千四百余两，贪婪之罪十五；收受菩萨保银五千两，贪婪之罪十六。以上罪状昭著，隆科多应拟斩立决，妻子入辛者库，财产入官。田文镜瞧毕，不禁骇然，见朱批是“另有旨，钦此”寥寥数字，暗忖：这姓邬的真是能人，他早知道皇上厌恶隆科多，特借我的官衔，施展他的本领，但是外面不知道的人，只道我言听计从，在朝廷有非常的权力，才上得一个折子，就把势焰腾天的隆科多参掉，以后见了我，不知要怎么怕惧呢。想到这里很是得意。

不言田文镜在河南得意，且说北京雍正皇帝，自从大难夷平之后，对于那班功臣很是不满，拿住一个不是，先把年羹尧抄了家，赐了帛。然后想一个法子弄得那班血滴子自相残杀，风流云散，在下因在《八大剑侠》《血滴子》两书中已经详细叙述，不再赘笔。现在有着凑趣的田文镜，动折纠参，就狠狠下旨究办隆科多。顺承郡王锡保复奏上来，雍正帝龙颜大喜，却故意做出不忍的模样，召集议政王大臣、内阁、九卿问道：“隆科多系朕之元舅，现在所犯四十一款重罪，已经审实，究竟是否情真罪当，万一稍有屈枉，或失之过重，或失之过轻，尔等应知失之轻，果不足论，失之重，朕何以对皇太后乎！虽惩办奸贪，是祖宗定制，国家大法，朕断不敢以一己之私情，稍抑国法，总要于行法之中，不悖推情之谊，尔等可据实奏闻。”

雍正帝才语毕，阖殿中满汉臣工齐奏，实系罪状昭著，法无可宥，请照原拟将隆科多斩立决，妻子入辛者库，财产入官，以戒奸贪而快人心。雍正帝道：“隆科多所犯四十一款，实是罪不容诛，但皇考升遐之日，召朕之诸兄弟及隆科多入见，而降谕旨，以大统付朕。是大臣之内，承旨者唯隆科多一人，今因罪诛戮，虽于国法允当，而朕心则有所不忍。隆科多忍负皇考及朕高厚之恩，肆行不法，朕既误加信任于初，又不曾严行禁约于继，今唯有朕身引过而已，在隆科多负恩狂悖，以致臣民共愤。此虽伊自作之孽，皇考在天之灵，必昭鉴而默诛之。隆科多免其正法，于畅春园外附近空地造屋三间，永远禁锢。伊之家产何必入官，其应追赃银数十万，尚且不足抵赔，着交该旗照数追完。其妻子亦免入辛者库，伊子岳兴阿着革职，玉柱着发往黑龙江当差。”

满汉诸臣齐声道：“皇上仁慈宽厚，尧舜所不及也。”雍正帝遂下旨着工部派员在畅春园外建造住屋三间，把隆科多禁锢在内养老送终，也算是国戚功臣的收场结果。

雍正帝见年羹尧、隆科多尽行摧灭，自己改诏谋皇的痕迹揩抹得干干净净，再没有人知道的了，心下不禁快然。不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阿其那、赛斯黑两人的余党散在外面的，难保其必无。原来维止社各社友在驸马第破获之日，恰值天色黎明，人事扰攘，大家忙乱着拿人，社友飞毛腿张云如本来是个飞贼，他见上屋的同党，都被生擒活捉，知道屋面上这一条路不很稳妥，仰首见大厅上有只匾额写着“恩荣堂”三个大字，很可以藏身，遂蹿身上匾，躲在里头，静悄悄不发一声。下面番役虽众，倒都不曾留意。张云如直躲到次日晚上，才钻出来，跳下地，浑身上下都是灰尘，抖了个干净，才偷偷逃出。在京不敢停留，想起江南大侠甘凤池跟自己有一面之缘，现在无处存身，不如到南中找甘凤池去。行到江南，听得路人纷纷议论，说江南主考查嗣庭为了出了个“维民所止”试题，大触忌讳，已经奉旨革职，拿交三法司究问了。张云如心中一动，暗忖：“维止”两个字是我们的社名，取意是雍正杀头，怎么这位大主考与我们同心起来？因要紧访寻甘凤池，不暇研究别事，不意访来访去，都说甘凤池带了他内眷陈美娘出外去了。张云如资斧告竭，没法奈何，只得假称精于符咒，善治百病，在宁、镇、苏、常各城镇设摊卖符，糊口而已。一日在常州府城卖符，忽来一个老者，问：“癫狂病也治得好么？”张云如一见那人，不觉大吃一惊。

欲知老者是谁，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