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三剑客分道扬镳 五同门聚山论艺
话说剑侠祖师剑道人,生逢明末清初,江山宰割,胡虏入主,心下好不愤慨抑郁,抱着个浑身本领,罗致四海英俊,传授此道。自那年峨眉山上收徒授艺,一共教了七人,内中两个因尘心未净,半途而废,两个修心涵养,竟然飞升仙籍,剩下三人成了剑侠,就是白猿老人、红裳女子、黑衣女僧。
那白猿老人传了师父衣钵,也在峨眉山收受门徒,作成了五个徒弟出来,叫作路民瞻、周浔、曹仁父、白泰官、了因,为的那了因心术不正,怕师父白猿老人还有绝技不曾尽教,怀着鬼胎,暗中偷试本领,把个白猿老人一弹杀死,从此北派剑侠只有剑道人与红、黑两侠了。
自那年剑道人携着弟子红、黑两侠游行蒙古,遇着噶尔丹,助他吞并部落,东伐清朝,把个康熙帝弄得脚乱手慌,迭派亲王国戚大臣率大兵抵御,自己又三番两次亲自劳军,一连好几年,不曾安歇。惜的是噶尔丹粮罄人疲,不能久持,只好投顺称藩。
剑道人师徒知天命如此,不可挽救,也就劝噶尔丹罢师。偏这时那了因逆徒自己教了两个徒弟出来,一个涵信,一个慈云,为的涵信跟着清朝安北大将军康亲王杰书,出塞争战,被红、黑两侠击退了。了因、慈云遂一同帮来复仇,师徒三人居然与三剑客斗起法来,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被剑道人连珠飞剑杀得个涵信神剑中断,了因、慈云窜入清营,再也不敢出来。当时仗艺对兵,两下也不知一个是太师父,三个是徒子徒孙,这已在前回《三剑客》书中详细叙明,不在话下。
却说剑道人打退了因师徒,回至厄鲁特营中,红、黑两侠见过师父,秉问情形,剑道人笑道:“这班小子,大约都是白猿老人徒弟,原是白猿锋芒太露,平日自欠检点,教出这般不成器量的东西出来,也是吾道不幸。如今已被我用连珠飞剑斩毁那和尚剑锋,并把清营军吏一人杀了,想他们以后再不敢跳梁了。”
红、黑两侠便动问如何叫连珠飞剑,剑道人道:“这是老朽十五年练气炼丹所成,你们现在尚谈不到此,后来自然会知道的。”当下红、黑两侠也不敢再问了。
这时噶尔丹所率诸部,统已归服清朝,康熙帝谕旨下来,叫噶尔丹收兵退回厄鲁特原境,谕旨中讲了一大篇好话,无非劝他世世藩属,不可离二。噶尔丹奉了谕旨,待要收兵,特请三剑客计议。
剑道人道:“汗爷这番长征,虽是连年汗马,费的是财,耗的是兵。但自今以后,那清朝就不敢小觑汗爷,汗爷只管安心做去,塞外诸部,自是汗爷独尊的了。老朽并两弟子在汗爷这边叨扰既久,也须回国探看情形,不能再留了。”噶尔丹知剑道人一言立决,驷马难追,也不好强留。当下三剑客辞了噶尔丹,便要动身。红、黑两侠因问剑道人回至何处,剑道人道:“这回清朝皇帝征服了噶尔丹,必然志满意足,大有一番举动,我们前去看看。试想他那大兵远出塞外,耗费多大钱财,无非是国库银两,如今耗费既多,少不得向民间刮削。我们须察看满汉官吏有什么意外行动,再则我曾听到清朝国戚亲王,现在争权夺利,那康熙帝有三十多个皇子,个个想觊觎大位。如果有隙可乘,我们不妨进行,也是分内之事。”说着,又手指红、黑两侠道:“你们各走各的,前去探听,等到庚申月庚申日,就在雁**等候,我们在雁**相会是了。”
红、黑两侠唯唯应命,红侠对黑侠道:“既是师父这么说,我们该即动身,你快准备你的海东青是了。”
黑侠道:“我不想要这劳什子,倒不如送给噶尔丹去,免得来往反多累赘。”
剑道人道:“不差,留下这物,也是咱们意思。”
当下把黑侠所骑的大鹰海东青送给噶尔丹,噶尔丹何等欢欣,却不知怎样跨骑,黑侠遂把跨骑的方法教了,又把大鹰嘱咐了一番,从此这清宫神物就落在塞外番王之手了。
这面三剑客立要起行,噶尔丹忙叫大队兵马齐集恭送,只见白光闪电,寒气凛冽,眼花一撩,三剑客早已无影无踪,但瞭望漠天空际,似长虹般的三道剑光渐渐各远。于是三剑客离开内外蒙古,分道扬镳,各自去了不提。
且说那了因、涵信、慈云三人被剑道人连珠飞剑杀败,逃入清营,涵信剑锋已断,五年精练苦工废于一日,只剩得一身内家名拳,再也不能腾云飞雾。看官你们知道,剑客练剑,乃自练目、练形、练心、练气,一起入手,练足归总,合而为一,故能上天擒飞鸟,下地殛猛兽,入海探龙蛇,登山斗虎豹,心想到哪里,身就会到哪里去,赖的是心气一贯,形神不二。如今涵信剑断,心涣气散,哪里还会伸缩自如?须得再精练五六年,始能复元,真是懊丧万状,叫苦不迭。
至于了因,虽是白猿老人高足弟子,艺冠同侪,技胜师父,却不曾见过这连珠飞剑如此厉害,平生志足气傲,目空一切,到这时已被连珠剑斩得干干净净,噤住不敢声张。慈云见师父这样害怕,自己也受尽苦痛,更不敢多嘴。
当下师徒三人逃回清营,错愕相顾,弄得个手足无措,叹息了好一会儿。涵信终究要了因、慈云帮同复仇,了因道:“这人本领非凡,不但飞剑续续而来,令人提防不及,他那口中吐火,顶上腾光,遍身铁链铜锁,凭你怎样厉害,也杀不进去。看他那长须道袍,面呈皱纹,定是前辈老手,起码锻炼二三十年,我们哪里是他对手?如今先须查他来历,查明了再说。”涵信听了因这话,心下暗喜,正要动问,慈云抢着说道:“只是师父怎么查咧?”
了因道:“我想和我那同门四个师兄聚了一议,问他们不知可能懂得,如果他们有意,不妨合我们五六人之力,与那老人一斗,也是道理。”
涵信闻了大喜,便道:“师父,还有那两个女子,穿红黑衣的,也须提防才是。”
了因道:“假如那老人亏了我们手里,那两女子便不在意下,胜了两女子,打不倒老人,有什么用处?”
慈云、涵信都道:“听师父发落,弟子等即忙去干。”于是师徒三人就同到钦命安北大将军康亲王杰书这边来辞行。
这时康亲王因征服了噶尔丹,康熙帝恩旨嘉奖,赏赐黄马褂、尚方宝剑,并命康亲王部下有功的,着即奏报,立予恩命擢用。康亲王奉了恩旨,正在论功赏爵,忽听门上传报三个和尚谒驾。康亲王早想那日王府中出兵时节,满堂宾客,没个敢挺身效力,幸亏涵信出来担待,挑选干员侍卫前来,出了喜峰口,到乌尔会河,又把噶尔丹先锋斡旋里飞剑刺死,此功不可埋没,正要把涵信重用,听说门上禀报,即命传见。
了因师徒三人进去,见了康亲王,请过安,便陈说辞别来意,康亲王诧异道:“怎的好好儿就要走了?皇上恩泽,正要把你们奏报封功,难道在此不好么?绝不要走,我还有事商量。”
涵信无奈,只好把一切情由说了。康亲王道:“既然如此,叫你师父、师兄先去,你切莫走,我有事重用。”
涵信见康亲王坚留不肯放走,又想自己飞剑已失,赶不上师父、师兄,也就答应且住。这里了因、慈云两人,康亲王又赏赐好些贵重物品,辞了亲王,出得清营,就分头干自己勾当。了因思念他同门四个师兄,别了已是好久,剑侠生涯本无定处,怎耐找觅?只好把四个同门师兄向来行走的所在,叫慈云揭贴符号。
原来江湖上的规矩,要寻人找人,先写着黄纸,揭贴在阳关大道上,黄纸的贴法,歪的正的倒的,单贴双贴,都有暗号,上面写着都是些不可解的话,好比“天皇皇地皇皇,君子自重,小人眼里跳”,旁人看了自然不懂,他们就暗中约定,个个见了明白,这叫作符号。
当下了因就拣了一个日子,叫四个师兄到期在峨眉山顶聚会,有要事商量,将这些意思编入符号,自己和慈云分路去揭贴。不上五日,把天台、雁**、峨眉、洞庭、泰山、岣嵝峰,和别的关口大市,统统贴遍。诸事已毕,只等候日期到峨眉山去聚会。
那路民瞻、周浔、曹仁父、白泰官四人,这时漂**天下,秉着白猿老人遗训,救民间疾苦,真是无处不到,无地不游。适值周浔到湖南长沙卖画,偶然游到岣嵝峰,见了符号,心想了因不晓又闹了什么祸,叫我们到峨眉山去,暗中诧异,也就放过一边,再后到黄鹤楼,遇着白泰官,多年同门一见自是十分欢喜。周浔就把了因揭贴告诉白泰官听,白泰官笑道:“我也见过了,路民瞻说的话不差,一定是这厮闹了祸。”周浔道:“路民瞻哪里遇到的?不知曹仁父知道了没有?”
白泰官道:“路民瞻是沈阳遇到的,我们既然见过,难道曹仁父独会不见的么?定然是知道的了。”
当下二人谈些别事,预约到期同去,也就别散无话。
到了这日,了因早在峨眉山等待,因是五同门集议的事,不好携慈云同去,故此孑身守候。到了时刻,路民瞻来了,见了了因说道:“他们还不到么?差时刻了。”
说着,曹仁父进来,蹑手蹑脚的,绕过路民瞻背后,笑道:“谁差时刻?”
惊得了因、路民瞻都跳起来,回顾一看,是曹仁父,连连说道:“好极好极,你也来了。”
三人说笑一回,周浔、白泰官也都到齐,了因开口说道:“众位师兄劳驾,小弟近来遇着一桩怪事,须得众师兄指教,小弟感激万分。”说着,就把涵信投康亲王幕下征番,被两女子击败,叫自己帮着去战,又被一老人杀败,涵信神剑已毁等话,一概说过。
众人听了,怔了一怔,半天不回答,偏是白泰官心急,开口说道:“既是了因师兄这么说,众师兄该如何办呢?”
周浔道:“事到头来,又有什么不好办?只要先问个事理,事理不错,凭着我们粉身碎骨,也都要干。但是这事,小弟有句不中听的话,倒要怪了因师兄太管闲事,难道涵信跟清朝王爷做了奴隶,难道我们也须和他做奴隶不成?依小弟愚见,那老人不但剑术超神,就是品格也比众不同。他或者愤着清朝,故意帮番众杀扰,也未可知,我们不去卫护他,反而和他结仇,岂不反背事理?”
周浔说毕,众人都道:“不差不差,我们最要把事理看清楚。”
了因见四同门意不投己,也就转过来说道:“小弟并不是一定敢与那老人野斗,只是天下有这么一位老英雄,倒不好错过,要请众师兄查查他的来历。”
路民瞻点了点头道:“听了因师兄的话,这老人真是技绝古今,盖世无双,我从前听师父说过,他习艺拜师的,是一位法术精深的老道,并且也有几个女的同学。这老人既是道貌,又携着两位女侠,是否太师父且不可必,定是老前辈无疑的了,我们应该访寻拜会,才是道理。”
白泰官也说:“这么大本领,自然要供奉他,请他指教,哪里好和他对兵?真是不知自量了。”
于是众人都说要访寻这老道,不可错过,正在议论纷纷,忽听曹仁父喊道:“奇了!这是什么?你们快看!”众人赶去看时,都说“奇极奇极”。
欲知众人所看何事,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