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纪旧游剑师题石 沐新恩僧徒做官

话说四川峨眉山是西南第一高峰，危岩百仞，耸入云端，削壁万丈，极入天际，常人登了山麓，早是上气接不着下气，要能行到山腰的，非有精练本事，已是不办。若说那高峰，除掉剑侠仙人，再没有第二个可以上去。自从剑道人授徒时节，在这最高峰上，筑了五间白石屋，从此渐有人迹，此话已在红侠书中略略提明，不必细说。后来白猿老人袭了剑道人衣钵，也在此五间白石屋中教徒，路民瞻等五个同门都从这白石屋中得来。当下了因邀四位师兄论艺，在这石屋中间一间，曹仁父坐在右首第四位，正对石屋靠左第一间，劈眼望去，见白石壁上写了歪歪斜斜不少浓黑的字，不禁失色喊奇，众人赶去看时，只见壁上写着道是：

故国沉沦，江山入秦。

横磨十万，拯我黎民。

旧地重游，自海之滨。

长剑无恙，石屋犹新。

济济多士，厥保尔身。

踏天斫地，率在天真。

万方多难，罪在一人。

再看下面，并无年月姓名，寻其余石壁，也不着一字，路民瞻等五个同门，都摸不着头脑，究是个什么人写的。只觉墨色鲜浓，知题书未久，看他那副笔力，纵横倚斜，真似蛟龙蟠蛇，又念他句中意思，当然是个大明遗民，仗着慧剑，志在救人。又往下看，好像是前在石屋，着实有一番经过，而且预知路民瞻等要到此聚会，故意劝告。

总一句话，他能到此，非挟有剑术不可。因此惊得路民瞻等互相戒惧道：“再不要小觑别人，目空一切，你看这又是个出人头地的英才了。我们且去找那老人和这位题壁的，谁找着了，谁来通知，同道好友，不能不联络的。”于是众人议毕，遂各自散去了。

看官，你道这题壁的是谁？除了剑道人，还有第二个么？

原来剑道人自别噶尔丹，回至中国，因峨眉山是他教艺旧地，少不得前去探望，不想到了峨眉，见着符号，细审一回，才知是有人邀同学到峨眉山集议，商量要事，心下早疑到是白猿老人徒弟，也提防着或者就是那清营一班和尚呢。当下探出笔墨在壁上题了十四偈句，原要劝诫他们，可是剑道人也不屑管这种无谓之事，随即题毕他去。

这里路民瞻等果然大惊小怪，都觉戒惧佩服，各自留心找寻，然而神品绝技，可遇而不可求，哪里一时会找寻得到？了因本欲四师兄帮同复仇，不意众口批评，败兴而返，也只好暂作罢论。

再讲那涵信在清营中被康亲王杰书坚留不允放走，仍在康亲王幕中住下，不到两日，康亲王召涵信进见，有话吩咐。涵信不敢怠慢，驰入大将军幕下，早有人把涵信带入。只见康亲王坐在炕上，笑吟吟点了点头，叫涵信坐下，说道：“咱奉老万岁恩旨，查这回征战有功的，奏报论赏，咱知你是一条好汉，这回杀死番众先锋，很是得力。亏你尽忠报国，把自己苦练剑术毁伤，咱那军务参赞阿密达被飞贼杀死时节，没有你们三个出去提防，咱军营中还怕有别的危险，所以你这回是大大有功。咱要把你奏报老万岁，赏你官爵，你可知感激么？”涵信忙回道：“小的承王爷栽培，很是感激，但是小的出家有年，这回动了杀戮，心中已是不安，托王爷威风，幸把番贼平了，小的哪敢夸功论赏？自古以来，没有个和尚做官的，还请王爷包涵，小的万不敢当。”

康亲王道：“咱叫你来，就为这个，老万岁最是不欢喜和尚道士的，咱若把你和尚名儿奏报去，怕老万岁龙心不悦，咱要问你从前俗家姓甚名谁，为什么出家的，你说明了，咱就把你姓名奏去，你也不要做什么和尚了，升官发迹，包在咱身上。”

康亲王这番话，是最至意不过的，涵信在康亲王府中也已有年，眼见府中官吏威武显赫，个个气盖一世，早已把功名利禄四个字熏染到心坎上。剑侠本是不功不名不利不禄，涵信艺成时候，何等清节？如今一再熏染，自然也会官心发现，可见一个人是不能不择地而居。

当下涵信听着康亲王的谕旨，连忙叩头谢恩，一面就把自己出家缘由从实禀上，说自己本是浙江石门县人，姓胡名瑶峰，祖上本也是浙江名门，家中很有点财产，因来了一个术士，名叫周吉祥，托言医病，混入家中，被他财产占了，妻室霸了。告到县里，知县唐浩昕因得了贿赂，一概抹杀，竟然把家产断给周吉祥。自己率领家仆去攻打周吉祥，谁知周吉祥精熟内家拳术，再也打不过他，反而被他幽囚，几乎性命结果，幸亏赖个婢女小春半夜开门同逃，因此气愤不过，削发为僧，到舟山去学少林拳术。再后遇到师父了因，就学剑术，那时婢女小春由石门县北门外紫霞寺方丈惠灵荐与现在镇海关提督张凤标府中为婢，张太太见小春聪明俊秀，很是欢喜，因膝下无子，遂把小春收作义女。这时自己剑已练成，前去报仇，杀了周吉祥，分散私产，给与本县贫民，因不忘从前婢女小春拯救之恩，托惠灵携了银两赠予小春，不想小春已为张家小姐，因此感激张都督凤标，跟他做事，承张都督抬举，故而荐到王爷这边来。所有情形，略略都已说过，只有被周吉祥投了毒药，自己体毁锁阳一层没有讲到。

康亲王听了，不胜诧异，想了一想说道：“你所说的石门县知县唐浩昕，是不是后来升调绍兴府，由张都督凤标奏请开缺的？”

涵信忽记起唐浩昕开缺的事，乃由张提督秉请康亲王奏明的，便道：“是的，而且这事闻得是王爷恩准办理的。”

康亲王笑道：“不差，前几年的事，我也有点模糊了。”当下康亲王体问涵信出家情形已毕，笑向涵信道：“如今你也不要叫什么韩信、张良，老老实实还你的俗，叫你的胡瑶峰是了，你把衣服更换，让咱奏明老万岁，听下恩旨，赏赐就是。”

涵信谢恩退出，即日改了服装，还做了一条假辫戴上，显出从前胡瑶峰一般风格，很是落落大方。王府中都知道涵信因战伐得功，由康亲王赐予还俗，并赐名胡瑶峰。从此就换了涵信面目，都知道他是胡瑶峰了。看官，你道胡瑶峰为什么学了剑侠，又想做官了呢？一则就被官气熏染，有一点儿功名利禄心发作；二则他神剑中断，剑术已毁，要恢复原状，起码要苦练五年六年，他哪里还有这种涵养工夫？知道自己是不能的了；三则他见小春做了提督的女儿，越发显得清丽旖旎，自那日在张凤标宅中两下一见，心中牵缠不定，却逢小春是个极多情女子，遇见胡瑶峰，思念往事，流下泪来。这一哭，更加使胡瑶峰牵挂心头，不能忘却，只因身入禅门，受了五戒，不好妄念。再因自己前被周吉祥诱害，误服了蚺蛇胆，下体缩入，身如阉宦，更不能御女，故而把一切妄念去了。

谁知人生祸福无定，世态变幻无常，胡瑶峰从战塞外，一连好几年，忽一日生起病来，下腹肿痛，遍身酸软，过了一夜，竟然把下体完全恢复了。看官记清，前回《三剑客》书中，也已详细说过，凡是服了蚺蛇胆，就会缩阳，缩阳的长短，须看蚺蛇生长年岁。胡瑶峰服的，乃是十一年的蚺蛇胆，他学少林拳四年，学剑五年，跟康亲王三年，足足已有十二年了，遂把身体恢复完好。因此他想念小春，格外恳切，只愁得无法安顿。这回听得康亲王要他还俗，并要奏报皇上，自是欢欣不迭。果然不到几天，康熙帝圣旨下来，凡是征战噶尔丹的，都有官爵，胡瑶峰就恩赐了一个提调，当即谢恩领旨，带兵侍卫康亲王。

这时噶尔丹已平，旨下班师，大队兵马，浩浩****进喜峰口，开向北京而来。胡瑶峰新任提调，护着亲王，控马而驰，好不威武。到了北京，当即飞马报知镇海关提督张凤标，张凤标闻了大喜。前次原想胡瑶峰做个赘婿，因已削发为僧，名分攸关，不便招呼。如今是王爷恩赐还俗，又承皇上论功赏爵，做了提调，真是一天之喜，姻缘辏合，数由前定。

那张提督小姐年已及笄，生逢名门，早已有人一再执柯，说的都是官子官孙，偏是张小姐说她父母亲年高无嗣，愿如北宫婴儿子之终养，不肯随嫁。张老夫妇却也知道她属意胡瑶峰，怜她苦情，也不相强。如此三年有余，居然胡瑶峰还俗做官，适如张小姐意中所属，岂不是姻缘辏合，数由前定么？

张凤标得了胡瑶峰还俗消息，就命人去请紫霞寺方丈惠灵，叫惠灵做个媒妁，直往北京与胡瑶峰说婚。惠灵本是原经手，义不可辞，一到北京，何消说得，自是胡瑶峰日夜梦想之事旦夕可成，岂不狂喜？当下秉准康亲王，回南迎娶，一路带领兵马，倍道赶程，沿途官员也着实有送往迎来的，正是赫赫声势，扬扬得意。刚出了北京，路过德州，劈面迎来一个和尚，喝声勒马，瑶峰举头看时，心下不禁暗暗一惊。

欲知那和尚是谁，胡瑶峰惊的何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