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胡瑶峰秉承康亲王意旨,还俗娶亲,刚出了北京路过德州,劈面迎来一个和尚,喝声勒马,那和尚不是别人,就是胡瑶峰师兄慈云。慈云自从那日跟师父了因遍地揭贴符号,为的了因邀了四同门聚山集议,谁知那四同门都不为然,把了因倒批评了一番,了因无奈,只好暂作罢论。一面就派慈云特到胡瑶峰这边给他一个信儿,谁知慈云到了康亲王府探问一回,说胡瑶峰已经还俗,升了提调,回南娶亲,心下很不自然,意想:我们师徒为了这厮东奔西走,着实受了一番委屈,师父特派自己前来给个信儿,怕他巴望挂念,不想这厮不但不挂念,而且毫不在意,都是哄骗我们。如今这厮做起清朝的官儿来了,并且又说回南娶亲,这不独是犯戒,简直毫无信义,非把他使个手段不可。
计议已定,急忙出北京追上,到了德州,果然遇着出京官员蜂拥着大队人马,往官路而去。后面一人,着了补服,挂了朝珠,三十七八岁年纪,控着骏马缓缓而行,定睛一看,正是涵信,禁不住上前喝一声勒马。
胡瑶峰抬头看时,认得是师兄慈云,急着下马来迎,说道:“不知师兄法驾到此,小弟多多放肆了。”
慈云冷笑道:“说哪里话,师兄升官发财,也是我们一辈子运气,将来托着师兄的威福正多哩。”
胡瑶峰连说“不敢不敢”,慈云又假装不知,问胡瑶峰这回出京到哪儿去,胡瑶峰做官已知犯戒,怎好说回南娶亲?便道:“小弟奉王爷谕旨,到镇海关有点儿公干,马上就要回京的。”
慈云暗想:这厮究是心虚。也不再问。此时大队人马,慈云自然不好抢白,思念不如回去禀明师父再说。当下辞了胡瑶峰,拂袖返身去了。
胡瑶峰待慈云去远,始把胸中搁住块大石头似的放下,就命赶程进发。不上半月,已到镇海关,先由惠灵飞马驰报,张凤标亲自带了武弁来迎,先请过康亲王的安,握着胡瑶峰手,大踏步进自己住宅,一壁走,一壁说笑。跨入大厅,胡瑶峰始行了大礼,又见过张太太。
这时张府上下人等都知新姑爷是前几年来过的和尚,丫鬟婆子们忙来离去,不断地往门缝里偷觑,都说新姑爷好一副品格,简直认不出是个和尚了。婆子们都是好讲人的笑话,一传两,两传三,把这门亲事传遍镇海,当作奇闻逸谈。
这时张凤标已检定好日,举行赘婿喜事,满城文武官员前来道贺,臣门如市,自不必说。胡瑶峰与小春是昔年主婢,曾共患难,一朝洞房花烛,把几多相思苦情从头密诉,更是乐不可支。从此张凤标有了嗣子,胡瑶峰有了家室,恩同骨肉,情深河海,一场奔波,到此果已圆满。
谁知胡瑶峰团极欢之时,正是祸根萌芽之际。那慈云和尚在德州见了胡瑶峰耀武扬威的样子,心中万分不自在,一半是妒忌,一半是怀恨,急忙跑到师父了因这里,禀明一切,言下非把胡瑶峰除掉,才得泄胸中之恨。了因听了这话,自然也非常愤激,细问了一番,又凝思了好一会儿,说道:“不必着急,这人我大有用处。你既知他是往镇海投亲,究竟他投的是哪门亲事,如今是怎样动静,你前往探查明白,我们这时倒要保护他,不好加害。你须牢记着这话,我自有道理。”慈云听了师父的话,不敢怠慢,立即赶往镇海前去探听。
这时镇海正闹得奇闻逸事,一问便知根由,慈云查明了胡瑶峰入赘好日,知为时尚远,就在镇海找了所客舍住下,等了胡瑶峰合卺那晚,他便打定主意,探明胡瑶峰私下动静。等了夜深,悄悄地飞入张凤标住宅,探看张宅合家都已睡息,只有几个婆子在厨下闲谈,听她们不过是称羡赞美的话,也不关紧,就转过甬道,登楼寻到新房,偷在外面匿听,只听得一男子说道:“话是不错,如今仇已复了,官也做了,既是清朝臣民,自然要忠君保国,可是我这回为了你破戒,同道中很有不甘心我的,倒是一桩难事。”
又听得女子声音细细地答道:“不好叫他们也做官么?”
男子道:“怕他们不肯呢。”
以后的话是一派儿女恩爱的情话了,慈云听得清清楚楚,心下也有点活动,听到两人情话,更是搔爬不安。正在这个当儿,忽见两个黑影打从走马栏杆过来,却似飞禽般的迅疾。慈云连忙避过,看如何动静,早见两个黑影已逼近新房门外,立住不动,也像匿听闺中私语。
慈云心想:奇了,这是什么人,来此寻衅?记着师父吩咐,胡瑶峰这人大有用处,现在正宜保护,意念一转,紧紧地使了一劲,提防着后路,突觉两人影忽然撞门而入。这时房中灯火微明,从灯光下看去,瞧见二人一长一矮,都是和尚,面貌很是纯厚。
慈云紧蹑后面窗下观看,早见胡瑶峰自锦绣帷中跳起,喝道:“哪里来的贼子!大丈夫明战交锋,怎么偷偷地深夜行劫?”
两和尚也喝道:“休说胡话!你破戒做官,拐骗良家妇女,从前清凉寺老师父怎样嘱咐你?你怎样赌咒?如今敢妄为胡说,咱们奉老师父命令,非除你这害群之马不可!”说着,两人似饿虎般地扑去。
胡瑶峰拼命挺胸一格,两人又拳打脚踢,直扑过来。慈云在窗下观战,知两人用的是少林拳棒,都是外家,胡瑶峰虽失掉剑术,究竟是精练武当内家拳的,哪里是胡瑶峰对手?两人用尽气力,却被胡瑶峰扼住,险些儿就要毙命。
慈云眼见势厄,直跳而入,托住胡瑶峰腰肋,说道:“罢了,何必动怒至此?”
胡瑶峰陡然一见慈云,愣了一愣,说道:“原来大师兄也曾深夜劳驾,却是何故?”
慈云笑道:“莫怪小弟扰了师兄好梦,小弟在路中见两人情形诡秘,赶上一天一夜,见他们跳入尊府,恐有不利,故而前来。”胡瑶峰听慈云这么一说,连连放手,请慈云坐下畅谈,慈云道:“不必,但请师兄看小弟面上,把两人交给小弟带去,免得累扰。”
胡瑶峰虽提防慈云别有用意,也不好固执,便满口答应。慈云携着两个和尚,说声再见,就此逾垣腾空去了。
这里小春正洞房花烛,极尽娇袅温柔之至,骤经这半夜风云,吓得遍身肉战。其余张家上下人等,因婚事之后,稳稳睡去,竟没一人知悉,胡瑶峰夫妇也就绝口不提,当作没事儿过去。再后胡瑶峰率妻子北上,仍往京城侍卫康亲王去了。
说那僧徒与胡瑶峰同入赤足和尚门下,就是那年胡瑶峰被周吉祥逐出,由惠灵介绍去的,后来胡瑶峰因少林拳术与周吉祥拼斗不胜,遂入了因门下学剑,故此渐渐淡忘了。哪知赤足和尚不时打听胡瑶峰下落,平生最讲节义,听得胡瑶峰投入清王爷幕下,已是愤激,后听得他居然做起官来,还俗娶亲,直是忍耐不住,当命两个徒弟普仁、静智前来击杀。不意胡瑶峰已经精习内家,几乎把两人杀死。慈云听明缘由,很引为同志,遂携着普仁、静智同到了因这边,又不免叙述一番。了因便收普仁、静智为徒,叫他们住下。
这时了因感着历来磨难,已是心气和平,不像从前那样锋厉,又见了剑道人峨眉山石屋题偈,恍然一悟,更觉从前附和涵信,替清朝王爷出力,种种不是,他想打一个地步,重开门面。记起前在洞庭西山见湖中有个伏虎山,是太湖七十二峰之一,形势天然,非常险要,山石都有三五丈高,兀立湖中,排的削壁尖峰,凭有千夫之勇,不能直上。又加这伏虎山前面有一个湾,四围山脉环抱,只有一条出路,因是山脉一条条峰起,好像是虎爪,土人叫它作伏虎的前爪。了因看中此山形势不止一年,这回要重开门面,就在山中起了好几间石屋,都用尖石实叠,很是坚固。在山湾前面,又筑了个木栅,自己在中间焚修起来,叫慈云料理杂务。慈云带来两个和尚普仁、静智,从此就在这山中习艺,另外又招了好几个徒弟,都是慈云在外搜罗来的。诸事既毕,于是了因去请了一位术士来。
这位术士,也是了因途中遇到的,身着道袍,戴上道髻,三分像鬼、七分像人的样儿,原是直隶大名府人氏,名作张笃铭。说他的本领,医卜星相,件件都会,最好是看相。了因遇到张笃铭,也是因看相结了朋友。那时了因在峨眉山上会议之后,心中不快,到成都府去瞻拜寺院佛祖,就遇着这位张笃铭。
了因看他形神怪离,望了一望,不想张笃铭走上一揖,说道:“法师不是方外人,为甚穿戴了方外衣帽?”
了因经他一揭,便道:“如何见得?”张笃铭道:“天庭广阔,两颧直耸,顶上放光,步下升势,不是剑侠,便是大将,凭你打扮着和尚模样,明眼人自会见得。”
了因闻张笃铭这话,自然佩服起来,说道:“老衲也略略懂得点拳术是了,高道既是洞明相命,看老衲流年如何?”
张笃铭道:“眼前要吃点小亏,算不得什么,不要紧,今年流年却好,别无破绽,只要平心静气做事,着实可以把守。”
了因再要问去,张笃铭只是笑着不说。从此了因就与张笃铭结识起来,很是莫逆。再后了因回到江南,张笃铭也随着同来,两下更加密切。了因多半是听他的话,便如了因说胡瑶峰这人大有用处,也是张笃铭出的课头,如今了因把伏虎山占了地盘,第一去请张笃铭商量胡瑶峰的事。
不知二人如何商量,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