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降明诏行宫废太子 挟荐书术士觐亲王

话说了因既占据了伏虎山，请张笃铭到来，商量胡瑶峰的事情，究竟胡瑶峰关着他们什么事？这话从何讲起？须向看官们提明清宫内幕。且说清朝康熙帝自八岁登基，先是四个大臣奉着顺治帝遗旨辅佐，过后康熙帝年长，把四个大臣除掉，自己出来担当国家大事，却是精明强干，非常厉害，上了十八岁，就亲临朝政。云南吴三桂、福建耿精忠、台湾郑经先后反叛，都被他讨平，他又平定蒙古察哈尔，亲征噶尔丹，开从来未有的版图，在历来帝皇中，比较起来，算得勇武能干。

只是他有一桩嗜好，就是酷喜女色，专会调弄，一起娶了四个皇后，就是赫舍哩氏、钮祜禄氏、佟佳氏、乌雅氏，妃子宫嫔更不知其数。偏那班后妃遇着他就会生育，一共生了三十五个皇子，死了十一个，还剩二十四个。大的名叫胤禔，第二胤礽，第三胤祉，第四胤禛，第五胤祺，第六胤祚，第七胤祐，第八胤禩，第九胤禟，第十胤，第十一以下，都是胤字排行，不必细说。

康熙帝在位共六十一年，他征服了噶尔丹时候，已经上了年纪，这居大的十个皇子，个个都已长成，个个都怀着大志，觊觎皇位。他本来立的皇太子，是第二皇子胤礽，这皇太子胤礽，本来也不争气，只顾浪行残杀，也许有这类大臣们想他将来登基之后，可以包揽专权，格外助他妄行。于是争皇位的就从旁挑拨，不说皇太子杀人，就说皇太子要篡位。

康熙帝真也厉害，那皇太子行的不是，都被他查了出来。从他征服噶尔丹之后，更加专心对内，丝毫不好瞒骗。那年康熙帝巡幸塞外，叫皇太子随着同行，到了布尔哈苏台行宫，忽然召诸王大臣侍卫文武官员都齐集起来，命皇太子胤礽跪下，降了一道谕旨，道是：

朕承太祖、太宗、世祖宏业，四十八年于兹，兢兢业业，轸恤臣工，惠养百姓，唯以天下为务。今观胤礽，不法祖德，不遵朕训，唯肆恶虐众，暴戾**，难出诸口。朕包容二十年矣，乃其恶愈张，戮辱在廷诸王贝勒大臣官员，专擅威权，鸠聚党羽，窥伺朕躬，起居动作，无不探听。朕思国唯一主，胤礽何得将诸王贝勒大臣官员任意凌虐，恣行捶挞耶？更可异者，每夜逼近布城裂缝，向内窥视。从前索额图助伊潜谋大事，朕悉知其情，将索额图处死，今胤礽将为索额图复仇，结成党羽，令朕未卜今日被鸩，明日遇害，昼夜戒慎不宁。似此荒谬，岂可付以祖宗宏业？俟还京昭告于天地宗庙，将胤礽废斥，着将胤礽即行拘执，尔诸王大臣官员兵民等以胤礽所行之事为虚为实，可秉公陈奏，钦此。

诸王大臣、文武官员见康熙帝龙颜震怒，都跪下叩头，奏道：“皇上圣明，谕旨所说皇太子诸事，都是确切，臣等实无辞可奏。”康熙帝就把废皇太子胤礽交给直郡王胤禔看守，回京之后，在上驷院旁边设了个毡帷，特地看守胤礽，除了胤禔之外，又加了皇四子胤禛一同监察。康熙帝一面禀过皇太后，一面又命大学士等召集诸王、贝勒等副都统以上大臣、九卿、詹事、科道官等于午门内，又降了一道谕旨，说：皇太子名分很重，关系很大，本来想进京后告祭奉先殿，始行废斥，为的胤礽声势天天更张起来，故在行宫把他拘执了。你们有什么意思，只管奏上。

诸王、贝勒、大臣也都无话，于是康熙帝就告祭天地、太庙、社稷，把废皇太子胤礽幽禁起来。这废斥皇太子的起因，主谋是皇长子胤禔、皇九子胤禟、皇十子胤、皇十四子胤四个人。他们四个皇子，都是拥护皇八子和硕廉亲王胤禩的。胤禩极有才干，文事武艺，件件来得，平日待人，也非常谦恭，部下养着不少谋士，都是替他谋取皇位的。他却信仰僧道教徒，但有一点儿本事，他没有不收受雇用的，因此京城都传这位廉亲王是好客尚侠，竟有许多人投去效力的。

张笃铭在北边早已闻得廉亲王之名，却苦无门路可入，如果冒昧投去，一时哪里显得出本领来？适值在成都遇着了了因，两下谈得很是投机，了因无意中讲起他弟子涵信在康亲王府中效力，杀了噶尔丹先锋斡旋里，被康亲王重用，自己也曾前去帮同厮杀一次。这话被张笃铭听了，暗暗一想：这倒是一条门路，有了康亲王，便容易找廉亲王。即使找不到，就在康亲王府中，也还不差，不妨就从这条门路进去。当下也不声张，从此格外奉承了因，说了因本是个大将风格，位极人臣，权倾君主，若是在野埋没，也至少成个剑仙。说得了因心花缭乱，竟有点活动起来，笑道：“高道嘉奖，实不敢当，说老衲将来做成剑仙，或是苦用功夫，也未始不可。至于大将风格，不独老衲素志不合，即便要做，也就无这条捷径。”

张笃铭正色道：“人生富贵功名都有定数，不可强求，也不可硬避，你道是做了和尚，就没有机会做官么？那先朝的太祖，不是皇觉寺一个和尚么，他怎么做起皇帝来呢？就如眼前顺治帝，他本是个皇帝，为什么去做和尚咧？这都是命里注定，数应当然，大师只是不高兴做大将军罢了，要做大将军，有什么难处？康亲王一条路是现成的，不过康亲王还是隔着皇上一层，如果到廉亲王这边，究竟是皇子，真是容易极了，你到了那时，就知道我的话不差呢。”

了因笑了一笑，也不回答，心下早已转了意念。

过了两日，慈云报说胡瑶峰升了提调，还俗娶亲的事，了因暗想果真有这等异事，张笃铭道：“如何？涵信做提调，你当大将，又有什么稀罕？”了因只是笑了不语，正在这个当儿，京城纷传皇太子胤礽废斥了，张笃铭有个同乡在直郡王府一个武侍卫底下当差的，与张笃铭不期而遇，谈及废斥皇太子，乃是皇长子、皇九子、皇十子、皇十四子四个人，为着爱戴皇八子廉亲王主谋的。

张笃铭于是更加起劲，越发要找廉亲王门路，索性明白与了因说道：“现在清宫局面大变，康熙帝把皇太子废斥，拘禁起来了。这许多皇子中，是廉亲王最得人心，将来他必是个嗣皇，你写信给胡瑶峰把我荐到康亲王杰书那边去，我自然有法找廉亲王。如果我得入廉亲王幕下，第一把你们几个人说上，廉亲王必是重用。将来康熙帝驾崩，廉亲王做起皇帝来，我们还怕什么不成？这法子是最好没有的了。”

了因思念自己要飞黄腾达，也少不得张笃铭这样人先去打通，当下满口答应。张笃铭道：“时机不可错过，我们须赶快办理的了。”

这时了因正在布置伏虎山地盘，非常忙碌，就派慈云先去打听胡瑶峰已进京去没有。慈云直到镇海关探听胡瑶峰，恰巧胡瑶峰正在打算进京，慈云回报一切，了因忙把伏虎山事情安排略妥，请张笃铭商量就绪，立即写了一信，信中无非说张笃铭的本领是非同小可，本不肯出来问世的，只因自己再三劝他，请他为国尽忠，他平生最仰慕的是康亲王，故而介绍前来，末后又嘱咐胡瑶峰从旁吹嘘，将来必有大用之处。

此信写就，交给张笃铭即日动身，了因还要派慈云跟随同去，沿途护侍，张笃铭说：“不要了，我自能理会得。”于是张笃铭急着一路望京而进，待胡瑶峰到京，张笃铭也就到了。

当下在正阳门外，找了所客舍住下，探听京城王爷府中一切细事，足足探听了两日，胸中略有点泾渭，这是走江湖的唯一妙法，到一处必要把这一处风俗人情细问明白，然后讲出话来，才有头路。

张笃铭探听之后，到第三日，去见胡瑶峰，先把了因的信递给进去，胡瑶峰拆信一看，始知是师父荐来的人。他想前次还俗做官娶亲，怕的是师父师兄不曾满意，心中提防着他们捣蛋，正在疑惧，忽然接到此信，知师父已释前嫌，却是讨好奉敬的机会，因此格外巴结张笃铭。忙命侍卫打开正门，自己亲身出来迎接。突见张笃铭三分像鬼、七分像人的样儿，越发显得他是别有本领，两下相见，少不得客气一番。

胡瑶峰接进张笃铭，分宾主坐下，问过姓名，请过师父了因的安，张笃铭一一答上，胡瑶峰道：“晚生托王爷恩泽，愧平生毫无建树，承高道驾到，正好请教。”

张笃铭心度胡瑶峰意思，乃是要自己评量命理，便开口说几岁以上克父母，几岁以上破家亡产，几岁遇到异人，几岁又遇显贵，好在胡瑶峰事情，张笃铭是全盘清楚的，自然说得一点儿不差。末后又说胡瑶峰流年大吉，不过到四十六岁有小小破绽，倒要防小人计算，往后直上云霄，食禄万钟，子孙延绵，荣福无比。再讲眼前就有一桩喜事，是要替一个显贵兴土木之工，自此当得功升官，不知尊驾可有此事没有。胡瑶峰听张笃铭讲他历史，已是十分佩服，听到这话，直说得胡瑶峰心苗里去，禁不住立起身来答道：“高道真是慧眼，连这么小事都看得出来，奇了奇了。”说着，连连拱手作揖。

欲知胡瑶峰因何这样惊服，张笃铭如何觐见亲王，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