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张笃铭给胡瑶峰看了相命,叙得十分详尽,末后还说胡瑶峰眼前有一桩喜事,是要替一个显贵兴土木之工,借此当得赏升禄,说得胡瑶峰十二分惊服。原来张笃铭一到京,访查康亲王动静,听得康亲王近来要起造一座庭院,是托了一个近身提调办理的,张笃铭暗想这提调莫非是胡瑶峰么?不免趁口说上。这种关子,是最灵便不过的,说得对,果然显得非常本领;说不对,只当是时机未到,也没有害处。
偏是张笃铭造化,瞎鸡啄米,一放就着,胡瑶峰禁不住立起身来说道:“奇了奇了!咱们王爷果真要造一座庭院,命晚生值差,难道就是这个么?”
张笃铭故意笑了一笑不说,胡瑶峰道:“高道这般才绪,咱们王爷见了,必是十分欢喜。今日时候不早,明日咱去面陈王爷,听他老人家接见就是。”
张笃铭连连称谢,胡瑶峰立命侍从吩咐厨房备好酒席,给张笃铭洗尘,这晚张笃铭便在胡瑶峰提调衙门住下,一宿无话。第二天早上,胡瑶峰穿好衣帽去参见康亲王,就把张笃铭提起,说得他活虎神龙一般。
康亲王这时正信任胡瑶峰,有话尽讲,有计便从。而且清朝亲王大臣们最相信性命之理不过的,哪肯怠慢,当命辰刻传见。
胡瑶峰又禀过别的话儿,不上半个时辰,已回到自己衙门。原来胡瑶峰提调衙门就在康亲王府外面,相距不过十多丈路,故此来往极便。胡瑶峰回来,把话传过张笃铭,张笃铭抖起精神,先把要说的话想了一会儿。转眼已是辰刻,胡瑶峰便来陪同张笃铭进入王府,一会儿,康亲王命人传见。
张笃铭越发装着个鬼样,俯着身进去,请过安,恭恭敬敬站着。康亲王下了炕床,立着回安,让张笃铭坐下,胡瑶峰略把来意又提了几句,康亲王笑道:“好极,高道不嫌简慢,千里而来,真是难得。”
张笃铭三句不离本行,开口便说:“贫道在江南早闻殿下隆誉,今日相见,三生有幸。殿下龙准虎颔,鹤步麟趾,贫道走遍天下,却不曾见得像殿下这样厚福高寿的人,这是前生修养来的,非同寻常富贵可比。殿下休怪贫道直说,七年以前,殿下着实经过磨难,如今安享太平,坐镇万户,以后都是康乐之年、福泽之岁,只是殿下子息不多,须在三十五岁以上庆获麟子。”
这淡淡几句话,把康亲王服膺极了。七年以前,乃是康亲王奉旨征噶尔丹,为的久战无功,几乎遭祸,固然经过磨难。康亲王膝下只有一子,现年十八,果真是三十七岁生的。康亲王不曾听完这话,早已含笑点头,张笃铭又东一句批评,西一句恭维,说得康亲王满面笑容,闭不上口。自辰初到午末,足足三个时辰,谈得活灵活现,把饭都忘吃了。张笃铭又自己矜夸医卜星相件件俱精,康亲王更是看重,当日命排酒席,召门下众宾客满堂轰饮了一回。这是康亲王对待上客的道理,凡有奇才异术投进门来,少不得这么一请,从前胡瑶峰入府也是如此的。从此张笃铭在康亲王府做了门客,因无特别要事,也显不出什么本领,不过有时康亲王召入,问些军情政事,张笃铭乘机应对,总是合着康亲王心苗,无有不合。可是康亲王这人非常慎密,又不喜夸张,张笃铭虽感着知遇,却无大大转机可想,一心只望那廉亲王胤禩。然而胤禩谋皇夺位,乃是何等神秘大事,岂得为一康亲王门客所知,便是康亲王自己,也着实有不明白的所在,因此张笃铭要说法也没说法,终是纳闷不安。
可是天下事,只能遇而不能求,静以待之,必有一日。自从张笃铭到了康亲王府,不上三个月,居然一条门路开了。原来和硕廉亲王胤禩有个王妃,姓作萨克达氏,是个旗人将军的女儿,雪肤花貌,万般娇艳,锦心绣口,更极聪明,而且这王妃虽豆蔻年华,却有一种绝技,能把天上飞鸟、池中鱼鳖,挽弓一射,莫不中窍。这是她家传技术,不是平常女儿学得来的,因此廉亲王爱惜得似宝贝一般,比服侍父皇康熙帝还加勤俭。自迎纳之后两年,珠胎暗结,怀抱在身,临盆生得一个白胖麟儿。廉亲王更是欢腾,不料王妃萨克达氏幼练精骨,忽经生养,竟然害起病来。这病状是奇怪得很,饭也能吃,茶也能喝,说话也清楚,精神也爽快,只是小便不通,镇日要解溲不得,侍婢们扶上扶下,一天好几十次,终究线泄不泌。
俗话说的,小便过脐,无药可医,真也了得,吓得廉亲王东求大夫,西祷神佛,甚至御医个个请遍,一到把脉,上好无病,都怕得不敢下药。于是廉亲王就托诸王爷、贝勒、大臣,凡有良医,请保荐来治。这事自然也托到康亲王这边来,康亲王知是廉亲王的爱妃求医,哪敢怠慢,把所有门客个个想转过来,却没有精于医道的,忽然记起张笃铭,心想怪病须请怪人医,倒不妨来问问张笃铭,立即命人去召。
一时张笃铭入见,康亲王把廉亲王妃产后害病,无药医治的话说了,张笃铭这一来,自然惊喜不迭,暗想:医病倒是小事,这一条门路从此打通了,岂非难得之机会?哪里还肯错过?不管三七二十一,便满口答应下来。
康亲王忙把张笃铭荐至廉亲王跟前,张笃铭自是迫不及待,急往廉亲王府而来,门上报知廉亲王,传命外厅等候。张笃铭一入厅中,只见满堂红顶补服,坐的坐,立的立,都是大员,意念这些人必是谋皇夺位的角儿了,也不和他们招呼,只管自己坐下。
众人见了这么一个稀奇古怪的道士,都往他打量,也有窃窃议论的,坐了一会儿,始听有人不住地传唤,什么“某王爷保荐的某大夫”“某贝勒保荐的某大夫”,依次进去,去了一个,出来一个,张笃铭才明白这些人大半也是医病来的。后来人渐渐散了,张笃铭还是兀地坐着,也没个人打招呼,心下倒有点着急起来,只等到大厅上人都走完了,始听人传唤“康亲老王爷保荐的张道士请进”,张笃铭一听呼唤,好似猎狗似的,俯着身,撑着头,跟着传唤的人进去。转了好几个弯,走过一条回廊,登了步梯,又转过角门,闻得阵阵异香,扑鼻芬芳,也不敢流目一盼,只管俯身拧头看地。始见地上铺的是大红品蓝镶边缎子,栏杆门阈,不是湘妃竹,便是红木。张笃铭自己念道:“这简直是皇宫的了,难道世上还有再比考究的么?”想念之际,忽听传唤的停住脚步,与对面一人轻轻说道:“康亲老王爷保荐的张道士,你领进去。”
张笃铭抬头一看,不觉大惊,见前面立的乃是十八九岁的,穿淡绿长袄的,戴着满头花草的,一个袅袅婷婷的女子。张笃铭意想这必是王府中使婢了,看了两眼,急忙把头仍旧俯下。那使婢引导前走,又转弯过巷,到了一处,好像是个客房,使婢挥了挥手,叫张笃铭站住,自己从左边打开帘子进去,一会儿出来,说道:“王爷请里面去。”说着,侧身引导。
张笃铭俯着身,钻进帘子,早见过三十来岁的白胖男子,坐在紫檀雕花圈椅上,靠着窗儿,手弄鼻烟壶,满面堆着不快活的神气,却是浓眉朗目,高颧光额,生得一副机警伶俐端重模样。张笃铭念到今日也得见和硕廉亲王胤禩了,当下跪地叩头请安。廉亲王仍是端坐不动。立在廉亲王后面的,又有两个使婢,娇声喊道“免”。张笃铭叩头起来,廉亲王道:“你是康亲老王爷保荐的么?叫什么名字?”
张笃铭道:“奴才张笃铭。”
廉亲王道:“张笃铭吗?”
张笃铭道:“是,奴才张笃铭。”
廉亲王道:“王妃这病奇怪得很,经了不少名医,都难投药,你怎么倒会医治?该有什么本领?”
张笃铭道:“奴才会的就是奇怪病症。”
廉亲王道:“哟,你倒有这副本领!你须知道,医得好来,赏你要什么就什么;若是投错了药,医坏了,仔细你的脑袋!”
张笃铭道:“是,奴才理会得。”
这时廉亲王把张笃铭上下打量了一回,两道目光,似电影般地直盯住张笃铭,似乎疑惑世间上哪有这般怪状。张笃铭头也不敢抬一抬,立站听候,廉亲王随手把鼻烟壶做了个手势,两个使婢引着张笃铭往里进了三五步,便见一道檀香帘自上挂下,更有两个使婢侍立。一会儿,听帘内细细声音,从帘中伸出一只白玉似的手臂来。使婢填起脉枕,张笃铭一脚跪下,恭恭敬敬把了脉,只觉脉息毫无病状,掉过一臂,依然完好。张笃铭这时直进退两难,把也不是,起也不是,终究不知是什么病儿,心中一急,额角上早流出冷汗,只好硬着头皮,定了定神,缓缓起来。正是荣辱系毫发,死生只一关,不知张笃铭如何对付,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