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张笃铭诊视廉亲王妃萨克达氏病状,把按脉息,毫无病态,拿不稳是什么症儿,待要不医,廉亲王严申谕旨在前,就便无罪,日后也难得踏进廉亲王府一步;待要医治,却不知从何下手,吓得进退两难,急得一身冷汗。只好定了定神,缓缓起来,抬头一看,冷不防廉亲王已坐在前面,忙又跪下奏道:“奴才诊视王妃病症,已有几分把握,请殿下谕明起病缘由,再加斟酌,奴才得审慎进药。”
廉亲王经过这许多大夫,从未听到有把握的话,被张笃铭这么一说,倒解了好几分忧闷。王府原开有病由单,给大夫参阅,一面命张笃铭起来,一面命使婢拿病单递给张笃铭。
张笃铭接过细瞧,见上面写的是王妃萨克达氏病由,内叙几时生产,几时坐起,几时睡下,到几时血净,几时起不曾小便,饮食都好,精神身体也都爽健。
张笃铭看了又看,知王妃犯的病,不过小便不通是了,此外原无疾病,计算小便不通,已有两日两夜。因问这两昼夜中,饮食有无变迁,使婢一一回答。张笃铭想了又想,看了又看,足足有半个多时辰,忽然想通病源,情不自禁地把手一拍,喝道:“对了!”
廉亲王与使婢都被惊了一跳,看他那副鬼样,又是好笑。张笃铭回过身来,说道:“殿下放心,王妃这病,包三五日之内必能痊愈。只是要请求殿下依奴才方法做去,不知殿下能允不能?”
廉亲王道:“没有什么办不到的事,你只管大胆说来。”
张笃铭道:“奴才不好面奏,只得具本奏报。”
廉亲王本是聪明伶俐的人,知张笃铭这话,必是关于女子身上的事了,说道:“病须速治,不能延缓,你赶快把医治方法随便写明奏上,不必具本。”说着,命使婢递过笔墨,叫张笃铭坐下。
张笃铭这时已有把握,不慌不忙,随便坐下,伸纸续续写去。一会儿写好,呈上廉亲王,廉亲王接过纸张一瞧,上面写着:“恭呈医方,仰祈睿鉴。”下面接着写道:“先服金丸一粒,服毕,一个时辰内,择定一所空房,凭空搭床铺一张,左高右低,把病人安置**,右低枕头,左高枕脚,仰天倒睡,把下身衣服全行解去,叫使婢两人推拿小腹,约一个多时辰便见功效。”
廉亲王看毕,点了点头道:“准照这样医治,但是你所说的金丸呢?”
张笃铭早已预备,随身带来,当即双手捧上,廉亲王接了过来,见是一粒白豆般粗的金色丸药,交给使婢谨藏,一面命引张笃铭下楼坐候。就此布置房间床铺,刹那都已齐备。廉亲王亲侍萨克达氏吞下金丸,叫两个使婢扶入空房,依着倒睡,解了衣裳,依法推拿起来。不到一个时辰,只闻萨克达氏“啊哟”一声,兀地放出尿道,急似瀑布一般,满屋子都浇遍尿来,把两昼夜积蓄的小便放了个干净。使婢报知廉亲王,廉亲王亲自进房打量,问过萨克达氏,果然舒服无病,喜得连忙下楼告知张笃铭,笑吟吟说道:“诚为高道金言,已见功效,真是神力,感激不尽!”
张笃铭也急着说道:“殿下太矜奖过了,贫道小技,哪里配得殿下这样嘉许?殿下不以贫道陋质,又不以贫道之言有干渎亵,不加贫道以罪,已是万幸的了。”
廉亲王道:“不必如此客气,咱们以后常好领教。只是咱尚要请问高道,如今王妃该服什么药呢?”
张笃铭不待说完,又双手捧上一张药方,说道:“贫道已预备好了。”
廉亲王喜出望外,暗中惊服张笃铭真神乎其技,当下命人采药煎服。不上四日,霍然痊愈,从此张笃铭就捧上廉亲王,达到他最初的目的了。
看官,你道这是怎么一个怪症儿呢?原来王妃萨克达氏体质强健,血液旺盛,临盆之后,坐褥过久,把泌尿的括约筋锁住,渐渐拧转,壅塞尿道,故而饮食精神皆好,脉息也平静无疵。一般大夫都想不到是这个玩意儿,吓得不敢投药,张笃铭急极生智,也是天开医运,竟想出这一个病源来,就配上那一个医法,原是把括约筋渐渐舒张开来,复它原状,故一面叫病人倒睡,一面令使婢推拿,就是这理。至于他的金丸,开的药方,不过是平气润肺、疏通肠胃罢了,原是他故意卖个关子,并没有什么大道理的。可是这种怪病,亏得他想出这种怪医法来,也是数合与胤禩做事。
闲话休提,仍说张笃铭医治廉亲王爱妃之后,经廉亲王一再揄扬,声价十倍,处处用着工夫,迎合廉亲王意旨。廉亲王果然留他下来,写了封信给康亲王,谢康亲王保荐,末后就说留住张笃铭的话,康亲王自是无有不可。于是张笃铭一心要探廉亲王谋皇夺位的事,偏那廉亲王非常审慎,始终不露半句风声。只见那直郡王胤禔,固山贝子胤禟、胤,和多罗恂勤郡王胤,时常秘密来往。张笃铭晓得这四人就是皇长子、皇九子、皇十子、皇十四子,替廉亲王谋皇位,主谋废斥太子的,张笃铭纵然看决这事是必有的了,但是廉亲王面前,怎好提起?从前苦的是无门入廉亲王府,如今入了,又苦无话得达。张笃铭想前思后,一不做,二不休,只得自己冒险上去。等了好几天机会,廉亲王总没有空暇。
有一天黄昏时候,廉亲王闲步到花园亭子上赏月,张笃铭见了旁边无人,突地跑上前去,跪下奏道:“臣张笃铭叩见皇上,有事具奏。”
廉亲王闻言大惊,喝道:“大胆贼臣!老万岁正在康年,敢如此狂悖无礼!”
张笃铭叩头道:“奴才罪当万死!愿皇上恕其愚诚,奴才仰皇上乃人中龙凤,额容四海,面具五岳,双耳垂肩,双手过膝,奴才斗胆,敢泄天机。”廉亲王不语,张笃铭又道:“奴才仰观星象,早知宗室有变,将来澄清天下,必出我皇上之手。只是目今时机已迫,奴才敢具奏先事提防。”
廉亲王低着声音,喝道:“张笃铭,你不怕磔死么?那边有人来了,速除口,下次万不得狂悖如此!”
张笃铭又叩了头谢恩,方才起来。廉亲王缓缓踱出亭外,绕过假山,回到王府去了。张笃铭意想:这一来,非把我重用不可,一切大事,都在此一举。
第二天早上,果然廉亲王密召张笃铭入内,屏除左右,问道:“你昨晚的话,从哪里来的?”
张笃铭道:“实是奴才自己推论天命性理而得。”
廉亲王道:“此外你知道怎样呢?”
张笃铭道:“老万岁把皇太子废了,拘禁宫中,究竟皇太子乃是仁皇后所生,过后老万岁必要回心,这事须先提防的。再则内大臣佟国舅等结着党羽,也怕一时不容易收拾。殿下圣明,不必奴才多言。”
廉亲王道:“有话尽说,这里不妨,照你意思怎样呢?”
张笃铭看廉亲王紧着追问,暗念此时不说,更待何时,又低着声音说道:“奴才敢冒万死奏禀殿下要杀皇太子,不必一定假皇父之手。”
廉亲王突然变色,却闭口不语。张笃铭又道:“奴才前在江南,结识豪杰十六人,个个飞墙走壁,武艺非凡,其中有好几个是剑侠,直可上天斩云龙,下地擒虎豹,一道电光,取人首级于数里之外。殿下若把这些人收了来,还怕不中用么?”
廉亲王正色道:“你说的未免太残忍了,而且父皇是何等圣明,哪里会查不出来?”
张笃铭道:“也有别的法子,倒不必劳动他们,奴才自能理会。”原来张笃铭从前在蒙古时候,遇了喇嘛僧,授他一种咒语,只把那人的姓名、年岁、生辰写上,设了牌位,对牌位行了咒语,那人自会发疯发狂,失了知觉。张笃铭既将廉亲王谋位的意思探明,见廉亲王情形也着实吃紧,便无计不献,遂把这咒诅镇魇的方策说了一遍,随道:“如此一行,皇太子自然成了废人,老万岁哪里还肯托付他这大好山河?这面殿下施行仁德,收拾人心,何消说得,天下自然是殿下的了。”
廉亲王道:“两策相衡,自是后一策较胜,只是怎样办呢?”
张笃铭道:“并没难处,只要拣一所房屋咒诅,殿下恩旨,赐贫道修行,谁敢进来?”
廉亲王点了点头,于是把皇太子姓名、生辰年月都写上了牌位,交张笃铭去办理了。
果然不上两个月,皇太子发起狂疾来了,一天到晚,悲喜无常,变化百出,或是哈哈大笑,或是呜呜哭泣,或是半夜里跳起来,吓得要逃出墙外去,或是藏匿在床底桌下,说有鬼捉他,吃饭非八九碗不饱,喝酒非三四十斤不醉,有时竟叫康熙帝名字大骂起来,真也了得。吓得监察的、看守的、服侍的一班人,跪下叩头求恳,个个噤住,面如土色。康熙帝闻了大惊,说皇太子从前居的撷芳殿地下阴湿,屋多人少,必是惹着鬼物了,降旨派人震慑撷芳殿,哪里有效?皇太子竟一天厉害一天。康熙帝疑着别有缘故,降旨内大臣明察暗访,必要把这事审个水落石出。
究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