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满人噶礼受和硕廉亲王胤禩之命,构陷废皇太子二十四款大罪,上奏康熙帝。康熙帝接阅奏章,气得立刻就要把太子杀掉。这时御驾在畅春园,从畅春园回宫,就要宣旨了。正在这个当儿,忽然有个老太监请见。这老太监乃是顺治帝时候留下的,年纪已是九十以外。康熙帝觉老太监突如其来,有点疑虑,问明有何奏上。
老太监回道:“闻老万岁要拆造畅春园,故来见驾。”
康熙帝越发大怒,斥道:“哪里来的这种狂妄胡诌?看你是先帝老臣,要不然,就办你个磔死!”
那老太监伏地请道:“奴才万死,听信妄言。外面所传太子的事,也是一样的,太子一身,关系何等重大,自然免不掉种种毁谤。”
康熙帝始知这老太监是来诤谏的,不禁恍然大悟,说道:“你下去,我明白了。”
老太监谢恩下去。康熙帝回宫,辗转一想,遂把杀害太子的事一笔勾销。
这面噶礼上了奏本,不见效验,心中有点害怕起来,特地到廉亲王府来见胤禩。胤禩也非常惊疑,当下派人到大内查问,始知是某老太监谏阻的。噶礼心中慌乱,怕往后失了帝心,求廉亲王保荐外任,远避祸嫌,廉亲王顾怜噶礼为自己充锋不成,少不得替他设法。
这时正值山西巡抚出缺,廉亲王叫噶礼另外邀大员两人奏保,自己替他说话,约莫五六天光景,果然补缺,降旨噶礼巡抚山西。噶礼巴巴就道,谢了圣恩,辞了廉亲王,到山西去了。
那时山西是中国最富裕的省份,民情朴厚,商业兴盛,几家票号最是赚钱,尽有几十万、几百万家私的。噶礼到了山西,原是刮削为目的,眼看殷实之家累累,早已动了财念,到任之后,忙着下令全省钱粮,每两加索火耗银两钱。山西人忽然加上重税,自是不肯答允,联名具呈,请求豁免。那具呈人第一个是亢时鼎,第二个是康逢年,两人却是山西大富翁,下面同具的,也都是殷实商家,依次排下的,公呈递准。噶礼见了大怒,立命州县把所有富家都拘押起来,一起拘了四十七人,特地给他们吃苦,要他们拿钱来赎。亢时鼎等没法,只好托人关说,每人拿出一万两,方才了事。
过了一个多月,噶礼又派了个汾州知府冯遴素,向富家勒捐,说要修理解州祠宇,挨家逐户,敲骨抽血,凡是山西省内三五万家产的住民都捐遍了,亢时鼎又捐了两万,康逢年又捐了一万五千。于是山西人民怨苦连天,都当噶礼是猛虎毒蛇,苦得无法对付。这时山西有个大绅士姓杨,单名义,也做过工部尚书,恨噶礼妄为不法,心中实是不平,与南城御史袁桥商量,袁桥当即奏明康熙帝。
康熙帝降旨着噶礼回奏,两方正在紧打官司,谁知噶礼串通学政使邹士璁,叫邹士璁代太原士民上疏挽留,说噶礼许多善政。御史蔡珍又上疏攻击邹士璁,两方各自申奏。毕竟噶礼有廉亲王一只后脚,末后袁桥、蔡珍都为诬奏革职,杨义气得半死,只好回到家门,从此闭户不出。谁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位杨尚书年已六十,膝下只有一个八岁儿子,他住的所在,是山西平阳府临汾县城中。因那年岁荒民饥,官中剥削厉害,捐税苛重,饥寒起盗心,遍地都是草寇,把山西全省糟到不可收拾,临汾尤是灾重盗多,怪可怜杨尚书一个八岁儿子,竟被草寇掳掠去了。杨家全宅被焚,器具劫掠一空,杨尚书没奈何,只好托噶礼饬府县严缉。
噶礼闻了大喜,偏假惺惺口上加惠,再三慰唁,心下早自计议,想:杨义前次与袁桥朋比攻击,如今到我手中,也不放你过去了。原来清朝定例,凡大小臣工,户绝无嗣者,家产入官,噶礼明知杨义只有一子,凭他能继不继,等杨义一死,自可户绝无嗣奏报。
看官,你想噶礼这样居心,哪里还会给杨尚书饬府县严缉咧?可怜杨尚书年老伤心,又遭惊吓,不上两月,竟然一命归真。噶礼闻耗,当即专折奏报,说原任工部尚书杨义,身故无嗣,亦无同宗应继之人,请将遗产照例入官。奏上,发下部议,都为噶礼是廉亲王的人,跟着附从,照奏办理。
还亏康熙帝动了恻隐之心,说杨义曾为大臣,并无过犯,因其无嗣,即将家产入官,简直当他罪人看待,不是矜恤大臣之道,因此降旨再议。议了又上本奏复,说:杨义家产田一千七百亩,户绝无嗣,本有定例,应当悉数入官。臣等仰体圣意,请拨田二百亩,为杨义祭扫之用,交杨义家人管领。于是康熙帝旨下,命噶礼执法,噶礼把杨尚书的田产一千五百亩增价官卖,一面短价少报,从中又得了一批利息。
可怜杨尚书一家,只有杨老太太和杨家一个老家人名作杨忠的,还有一个使婢,名叫巧云,杨老太太当作女儿般看待的,其余是随时雇佣的仆役,一共不过五六个人。待到圣旨既下,噶礼奉旨饬府县前往查产,横冲直撞,如虎似狼的衙役拥着,足足闹了五六日,把个杨家闹到鸡飞狗上屋。杨老太太两眼哭得葡萄般肿,半天儿不省人事,及至来醒,衙役已是远去。巧云在旁伺候,只觉面前站了个汉子,紫赯脸儿,高架子,文不像读书人,武不像救火兵,突如其来,把杨老太太呆了一呆。那汉子见杨老太太醒了,上前进了一步,施了个礼,说道:“是杨尚书老夫人么?”
杨老太太道:“正是老妇,敢问达官高姓大名?因何来此?”
那汉子道:“老夫人且不必问俺姓名,俺倒要先请教老夫人,刚才这班狼虎衙役,究竟是为的什么?”
杨老太太叹了口气道:“如今说也何用?圣旨已下,家破人亡是了。”
那汉子道:“请老夫人把要紧的话讲几句给俺听,或者可以效力解忧。”
杨老太太便叫巧云召杨忠说道:“杨忠,这位达官来问我们家况,看他倒是个热肠人,你把所有话告诉他。”杨忠答应了,忙请那汉子坐下,一是一,二是二,从头至尾说了。那汉子听着,叹了好几口气,末后说道:“我明白了,如今老夫人家用一切如何呢?”
杨老太太道:“屋也焚毁了,器具也劫掠空了。今年本是个荒年,余下二百亩田,被官中挑选剩的,一年不过收两三百吊钱是了,今年更是没得收了。达官,你看咱们几口子怎么过去?有了这个,还是皇上的恩泽咧。”
那汉子道:“老夫人不必忧急,俺可替老夫人去找公子去,这里俺随身带有三十两银子,暂给老夫人使用,明日再来。”说着要走,被杨忠一把拖住。
杨老太太道:“达官盛义,感激万分,怎的萍水相逢,素无往来,哪里能受此银两?杨忠,你必要还了达官才是。”
杨忠拼命拖住,把三十两银子乱塞到那汉子怀里去。那汉子道:“老夫人不要疑这是不义之财,俺若把不义之财给老夫人,那是俺负了老夫人,老夫人要不收了,就是老夫人小看人了。”
杨老太太经此一激,再不好推却,缓缓起来,说道:“如此多多承赐了,请达官受老妇一拜。”说着,突地跪下,惊得汉子也忙跪下答礼。
杨忠、巧云扶起杨老太太,瞧那汉子,早已不见踪影了,合家赞叹了一回,终究不知是何等样人。
等到第二天,那汉子又来了,右手携着一团蒲包,好像是竹头木屑,并不在意。进了杨宅,问过杨老太太的安,把蒲包放在桌下,说道:“老夫人放心,我已派人查公子去了,这一点儿小意思,老夫人收下使用,休要客气,我过三五天再来。”说着,拂袖走了。
杨忠出去追赶,哪里还有半个影儿?杨老太太命杨忠查看蒲包,杨忠伸手去提,那蒲包动也不动,杨忠把桌子移开,用尽气力,双手提挈,始得移到杨老太太面前,打开一看,谁知满包是黄金厚叶子。杨老太太噤住不敢作声,轻轻说道:“杨忠,你把这物保藏好了,不好打动,待那汉子来了,我来还他,这不是我们该得的东西。”杨忠答应了。
过了三天,不见那汉子到来。杨老太太急着立等,忽听杨忠气喘喘跑来说道:“不好了!又有两包在那里了,老奴看过是一色一样的。”
杨老太太携着拐杖踱过去一瞧,果然有了三蒲包,都是黄金厚叶子,总共折算起来,大约值得十万银两。杨老太太承那汉子这番厚谊,感激自不待言,当下也不声张,只嘱咐杨忠和其余几个仆役仔细看守,等那汉子到来,将原物奉还。谁知等了一个多月,不见那汉子前来,有没去处可以找寻,急得杨老太太东也不是,西也不是,反而加上一重忧愁。
可怜杨家这时穷得担石无存,遭灾以后,家用一切,件件新制,几乎吃不成饭,偏这位杨老太太死讲清高,不肯动用分毫。正在这时,临汾县忽来了十几个差役,把杨家前后门都看守起来,一家老少,个个锁上锁链,吓得杨老太太等魂胆逍遥。正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欲知杨家犯的何罪,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