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杨老太太家居苦守,正愁得饔餐不继,忽地来了十几个县役,把杨家大小一家人都捉将县去。这时杨家除了杨老太太、巧云、杨忠三人之外,还有三个人,一个是婆子,一个是长随,一个是厨子,当下厨子、婆子都捉到了,唯有个长随名作金保的不见,县役喝问杨老太太道:“你们家人都齐了么?好了,走吧。”
杨老太太道:“究是怎么一回事?你也须说个理由。”
县役道:“我们也不管什么事,县太爷命我们捉人,我们捉人就是了,公事公办,有什么牵缠?”
其中有一个县役,好像是捕快头儿,对众役道:“先叫他们缴出金叶子,再把带走。”
杨老太太方才明白是为的金叶子,不由得心中大吃一惊。当下由杨忠把三蒲包金叶子点缴县役,县役个个眼睛出火,歪着头说道:“反了反了,把这许多金叶子偷来,全无王法了!”一面派几个看守空屋,一面押着杨老太太等五人,扛着三蒲包金叶子上县去了。
进了县衙门,早见临汾县高坐堂上,下面跪着一人,哭得泪汗被面,已经架了刑具,杨家人走近一看,不是别人,就是杨家长随金保。
原来金保好赌嗜酒,自杨尚书故后,无钱使用,杨家偏穷得三餐不饱,金保无法,偷偷地拿了一条金叶子到钱号去换,恰巧遇了县差。正因府署失了金叶,着府县严查剧盗,县差这两只狗眼看得逼真,哪里还肯放松?于是拿到县里,一动刑讯,金保便将一切情由供上,临汾县意想升官发财都在此一举,立刻发落绿头签捉拿杨宅全家老少到案严办。
因此县差奉命前来,当下把杨家五人、金叶子三包缴上县堂,临汾县点讫,巧云、杨忠等四人一齐跪下,杨老太太因是尚书夫人,故而免跪,站在前面。
临汾县开口说道:“好一个尚书夫人,胆敢私通大盗,强劫府署金库,直说来,免得吃苦,要有狡赖,休怪本县无情!”
杨老太太这时倒也不慌不忙,缓缓答道:“县爷秉公办案,理所当然,老妇年逾六十,身无儿女,只是几个仆役,向来秉先尚书遗训,也很循规蹈矩,县爷说老妇私通大盗,却是何来?”
临汾县哧地冷笑了一声,问道:“这名作金保的是你家何人?”
杨老太太道:“是先尚书用下的长随。”
临汾县又问道:“这三包金叶是你家下搜来的么?”
杨老太太道:“不差,是放在我家下的。”
临汾县道:“那么人赃确实,还有何言?”
杨老太太道:“老妇自是有言陈说,请县爷明察。”接着随说那日查收家产之后,来了一个汉子,掷下三十两银子,第二天拿了一个蒲包来,过三天又多了两包,并不见人,老妇正待那汉子到来,原璧奉赵,不想乃是府署中物,老妇哪里知道。临汾县听这话,不禁大怒,喝道:“胡说!哪里有这种不近人情的事,待骗谁来!”说着,拍案大叫:“杨忠,快快从实供上,如有半句谎言,就要你的狗命!”
杨忠叩头陈供,正如杨老太太所说一样。临汾县越发激怒,又把个厨子喝问,厨子也是照说,巧云、婆子都已问过,都是照样供上。临汾县怒极了,喝着杨忠、金保、厨子三名,掷下刑签,左右吆喝,正要动刑,忽然闪出一个高架男子来,近前阻住差役,喝道:“什么事不分皂白,就动刑具!”惊得杨老太太、巧云抬头看时,正是那个送金叶子的汉子。
临汾县被这汉子一阻,越发咆哮。那汉子笑道:“何必如此胡闹,做官听讼,是不容易的,须得平心体问才是,怎的一动就吓,两动就打?这简直是强盗,还成什么体统!”
临汾县经这汉子一训,怕是什么王爷、贝勒来了,倒有点疑惧起来,闷声不发。汉子又道:“你试看这么一位斯文的老夫人,这么一个气喘喘的老家人,又是这么几个懦弱小子、婢女、婆子,府署那样庄严所在,怎会偷得金叶子来呢?你也该想想明白,要偷府署的金叶,究是怎么样人。你一味屈打成招,想做你的官、发你的财么!”说着,扶起杨忠、金保三人,叫他们站住。
临汾县这时又怕又气,说道:“你是何人?干你何事?”
汉子喝道:“你简直是做梦!我名曹仁父,就是开府署金库,送给杨老夫人的。我倒要问你,你是何人?干你何事?”
临汾县这才明白是盗案正犯,喝令差役把曹仁父拖下。曹仁父笑嘻嘻把左右手一格,那一班差役喊的喊,退的退,跌的跌,早吃着苦痛,不敢近前。曹仁父笑道:“亏你是个县官,我倒帮你的忙,自来投案,怕你碰上司钉子,你反动起蛮来,我要怕你动刑,也不来了。”
临汾县见这人大有来历,便道:“既是你一手做的事,你自己知罪是了,你该什么处分,你自己说吧。”
曹仁父道:“你速将杨家人全数释放,只把我送省,叫抚台噶礼自去办理,岂不两便?”
临汾县想了一想,道:“不行,至少要带了杨忠、金保同去。”
曹仁父道:“也可使得,只是我有一句话,先要交代,你的差役,如有丝毫得罪杨家人,我只向你说话!”
临汾县答应了。曹仁父又道:“三包金叶,共是一千零八十条叶子,托你保存,不必带去。”
临汾县想了一想:不对,难保曹仁父徒党又来劫去。说道:“你须知道,这是我们规矩,人赃须一律去的。”
曹仁父道:“也好,不过你自己寻麻烦是了。”
临汾县无话,当下一面把杨老太太、巧云、厨子、婆子四人,着差役好好送回,一面把曹仁父、杨忠、金保三犯在署看守,备即上省。曹仁父哪里肯受半毫拘束?一不准上刑具,二不准押差,三不准当罪犯看,路中须同宿共餐。临汾县无法,一一答应。于是随同到平阳府,临汾县先把曹仁父等盗犯三名所以不上刑具的根由说了,平阳府惊道:“这事如何使得?巡抚见了,不要疑我们贿通的么?”
临汾县一想不差,狠命恳曹仁父的情,曹仁父坚执不允。平阳府亲自又来讨情,曹仁父道:“如果噶礼有亏待你们,有我担保。”
平阳府、临汾县听他这种荒诞的话,真急得要死,没奈何,只好依旧陪同上省。到了太原,平阳府先藏了袖折,亲到巡抚衙门递进,第一就把“剧盗曹仁父非常倔强,不听缧绁,由职府职员设计诱拘到案”等语首先陈明。谁知噶礼接了呈折,并不坐堂审理,传平阳府、临汾县、曹仁父、杨忠、金保等五人,一起在内厅接见,平阳府、临汾县真弄得莫名其妙。一会儿,五人进了内厅,平阳府、临汾县施了大礼,禀过一切,杨忠、金保跪下叩头,曹仁父早已径自坐下。
噶礼盯住两只鼠眼,往曹仁父身上打量了好一会儿,转过脸来笑道:“咱们都是朋友,大家坐下谈谈。”
平阳府、临汾县颤得神色都变了,哪里一时敢坐?偏是金保呆大不怕鬼,早已坐下,杨忠被曹仁父一把拖住,也已坐了,于是平阳府、临汾县在低下客位上也告了坐。噶礼笑对曹仁父道:“既是你来了,这事倒要请你指教,你看怎么办咧?”
曹仁父道:“那是抚台大人权柄,咱怎好多嘴?”
噶礼道:“休客气了,我噶礼难道这一点儿事情都不解得?又当什么大员?”
曹仁父心想这厮真也厉害,倒便宜他了,随道:“既是抚台叫咱做主,咱就做主,请抚台把三包金叶子送给杨家去,杨家如今是租的别家房屋,还要请抚台替他盖造一座庭院,叫临汾县督工。以后请抚台不必向商民捐款。”
噶礼声声答应,说道:“一切遵命,只是这金叶子送到杨家去,杨家使用也多不便,倒不如替他兑了现银,你看如何?”
曹仁父道:“这是抚台自己贪图便利罢了,莫说杨家不便利,既是抚台软商,咱也可以答应。”
噶礼道:“是了,如今要恳求你了。”
曹仁父随手从怀中探出一封信来,递给噶礼道:“原封未动,今晚可以发出了,下次小心点儿就是。”
噶礼接过信来,如获宝贝一般,当下往里身一藏,平阳府、临汾县等都呆昏了,不知是什么把戏。
看官,你道这信是哪里来的呢?原来噶礼巡抚山西,受廉亲王嘱咐,叫他探听大事,搜刮金钱,每月须密奏几次,那许多金叶子,都是噶礼特地制成,预备供奉廉亲王的。这信中也曾说起多少金银,而且密告有几桩大事,都是关着谋位的暗语。噶礼何等仔细,特亲手写好奏给廉亲王的。哪知曹仁父刚到山西临汾,遇见杨宅抄家,曹仁父本有所知,一问果是实在,不由得义愤一激,侠剑横飞,早已飞入巡抚衙门。原想劫金杀贼,替杨尚书报复,适值噶礼伏案草奏,曹仁父从背后偷偷瞧去,知是给廉亲王的密封,乘噶礼不备,窃入怀中,连往数次,打开金库,见是装好金叶,已有三篓,里面都用铁丝网络,外面乃是一个蒲包。曹仁父顺手牵羊,拿了三包,心知噶礼手写密封在身,早晚告发康熙帝,就可断送他一条老命,度他绝不敢追查金叶了。谁知噶礼是一世奸雄,胸中满藏机械,转身不见密奏,暗查半夜,默不作声。清早库藏司禀陈金叶失窃,噶礼知是遇了剧盗,度必是一手携去,遂打定主意,明察金叶,暗访奏本,着府员密密网布,到处巡逻,已经有一个多月。他意思是重在那本亲笔密奏,至于金银,究竟还可以舍得,因此他早已深思熟虑,料得盗犯进出飘忽,定是个非常人才,势非卑辞厚礼不能取还,所以噶礼一见曹仁父,不但毫无声势,简直当他廉亲王一般看待。
偏是剑客心肠,可以柔克,曹仁父见噶礼自知罪状,礼貌有加,遂即发还。噶礼这时转祸为安,自无一事不允,当下兑过现银,命平阳府、临汾县专送杨宅,一面按照曹仁父吩咐,替杨宅盖造庭院。曹仁父见诸事已毕,便要起身,杨忠、金保忙跪下叩头谢恩,又谢过噶礼,杨忠要请曹仁父回临汾,曹仁父道:“改日自当看贺新宅,这回有事,不能同路。”当下拔步就走。
噶礼亲送至仪门,平阳府、临汾县也都拜辞噶礼出来,押着银两,与杨忠、金保同往临汾去了。曹仁父出得抚台衙门,往大街而行,正想察看太原风俗人情,再作计较,走了两条街道,忽听后面有人叫自己名字,回头一看,不觉大惊。
不知曹仁父惊的何事,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