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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回 剪纸作人召妖有术 仗义杀贼慧剑无灵

作者:陆士谔 字数:3481 更新:2026-09-02 04:09:04

话说贝和诺为邀宠固位,蓄意兴狱,专事察访遗民,谁知此时满城风雨,有几个忠君之士都匿迹销声,不敢出来。贝和诺正在纳闷,一日,微行出北门,路遇一所八角亭,名唤落翠亭,乃是唐朝韩退之做潮州刺史时候题的,四面风景幽雅,别有潇洒出尘之致。贝和诺随身带有长随一名,叫他引路入落翠亭间坐。亭中侍役供上香茗,贝和诺举目四顾,见壁上新砌石碑,刻有诗词,往下看去,有人题落翠亭五景五律,中一句说道:“净扫胡尘出塞外。”再看下面署名,是“赵鸣銮”三字。贝和诺顿然大喜,意想“净扫胡尘出塞外”明明是诋毁圣朝,要把圣朝灭了逐出塞外的意思,倒是叛逆铁证,但不知赵鸣銮这厮如今死亡了没有,先须探听明白。当下也不动声色,叫过亭中侍役,问:“这题诗的赵鸣銮是哪里人氏?如今还在此不在?你可知道他的住处?”

侍役回说:“本城赵氏是世代书香,达官所说的赵鸣銮,想来就是赵三爷,这位三爷的学问,个个推崇,他就住在东城,一问便知的。”

贝和诺点了点头,急忙回衙,手谕捉拿东城赵鸣銮。不到两个时辰,把赵鸣銮拿到,贝和诺亲自审讯,见赵鸣銮五十多年纪,面庞清癯,一脸斑白牙须,生得挺秀,不分皂白,拖下就打。赵鸣銮是个文弱老书生,哪里经得起喝打?声声叫苦申冤。

贝和诺道:“你犯了大逆,如今慌张也来不及了。”

赵鸣銮道:“小的安分守业,闭户读书,从不问外事,怎会犯着大逆?求总督明察。”

贝和诺早已把落翠亭石碑取下做证,命衙役给与赵鸣銮亲看,喝道:“大胆叛逆!这‘净扫胡尘出塞外’句,明明是诋毁圣朝,还敢狡赖么?”

赵鸣銮见了方才明白,真是梦里做不到的事,闯了大祸,赵鸣銮再要申冤求诉时,贝和诺不由分说,喝命押入监牢。这里东城赵氏的房屋,统已发封,所有赵氏丁口,一共十三人,点了姓名,个个钉镣下狱。贝和诺一面飞马奏报康熙帝,候旨处斩。

这时红侠住在城中一所尼庵,托言乱中母女分离,到粤寻亲,众人见一弱女子,也不疑心。红侠探听这两桩大狱都是凭空结撰,义愤所激,再也不能默忍,等到晚上,一溜烟飞入总督衙门,越过好几重屋脊墙门,寻到贝和诺下榻之所,眼看贝和诺正在窗下伏案阅卷,有两个侍婢站着,一支绛蜡烧得通室光明,看得十分清楚。红侠袖藏飞剑,对准贝和诺脑袋掷去,算定剑锋穿入喉颈,绕过心房,杀他个脏腑通焦。

谁知神剑飞去,眼目一晃,并不中窍,一剑孤棱棱折回,只见贝和诺面前站着无数狰狞鬼将,个个头大身小,手长臂短,头大的似笸箩,似稻床,身小的似栋柱梁榱,也有站着地下的,也有站着桌上的,都头向外看,对着红侠狞笑。红侠细瞧贝和诺,似乎仍在伏案阅卷,并不移动。一会儿,狞鬼都退净了,红侠望去,果然贝和诺神色自若,两侍婢依旧侍着。心下大大纳罕,想这厮倒有妖术,竟然毫不声张,少不得运足元气,口吐飞剑直射。这口剑自然比不得袖发,更加锋利精锐,红侠使劲飞去,一匹白练,正对贝和诺脑门,直冲而前。

哪知转眼剑又折回,并不伤人,觉贝和诺坐案四旁,又现出无数大头狞鬼,头头攒动,更加凶猛,越发比前增了十几个。红霞再定睛细看,见贝和诺已横倒地上,侍女正在扶掖。料想贝和诺因惊吓晕厥,并不中伤,因知此类妖术乃别有人设施。更想飞剑再斩,忽听耳边喧呼捉贼,转眼望去,见大队吏役兵勇自两旁腾踔而出。

红侠见来势不佳,只得藏身退过,乘间逃回,进了尼庵,心神尚自不定,想此身奔走万里,海澨山陬,无处不至,无事不问,从未见此怪事,心下万分诧异,究是什么妖术,少不得再去探听。谁知进门正在凝思,那无数大头狞鬼,接二连三地从空中追到,登时门外站个密密无缝,一声怪响,个个拧头张口,挤将进来,声势汹汹,几乎要把红侠吞下。

红侠提防不及,只得纵身一跃,跳出房外,再升上屋脊,飞剑斩杀,不意剑方飞去,狞鬼随即赶上,连发四五剑,剑剑都空自折回,红侠暗想:十年苦练神剑,何苦耗用于此?当自收住退后。

正在这个当儿,外面人声鼎沸,几如万马奔腾。红侠身蹲屋脊,引颈一望,只见明火执械,百余名总督亲兵,涌队前来,那狞鬼也已赶上屋脊。红侠不及顾盼,急忙驾空飞驰,约行小半个时辰,已离省城百里之外,收剑下地,休息凝思了好一会儿,重又回到尼庵探听动静,只见庵门大开,有十几个亲兵守着,其中空无一人,连声息都没有了。

红侠意想不好了,倒害了庵中住持,被那衙役尽行捉去了。急忙飞行入总督衙门,匿屋檐查察,果见贝和诺坐堂审讯,庵中五六个尼姑及香伙、杂役人等,都跪在堂上呼冤。贝和诺严用刑讯,拷掠再三,尼姑等供称有红衣女子投入求宿,曾言来此寻母,并无反逆情形。

贝和诺喝命尼姑“交出红衣女子,否则,即将汝等全数偿命”,红侠听了,真是愤激万状。待要掷剑去救,转眼又是无数大头狞鬼追迎前来,接着满衙呼喝,如临大敌。

红侠知此时苦缠不是道理,只好退回,暂时避锋,暗探衙中究是什么妖术,再与师父、师兄商议。主意既定,急从总督衙门退出,恐那大头狞鬼追赶,不好就近栖止,重又飞行五六十里,至一市镇,见一家庭院参差,墙户高宏,念必是富裕人家。跃入院中,闪上楼房,翻箱倒箧,寻出一套合身衣服,又偷偷地洗了面,敷了脂粉,急忙退出,至荒野中换了。登时变了个广东妇女模样,一派温存之姿,十分秀丽之态,谁也梦想不到就是总督衙门的刺客了。红侠把衣饰既已换就,忽想到东城赵氏旧宅现被官中发封,偌大庭院空无一人,不妨到那处休息。于是又回到省城,跃入赵氏空宅,好在床铺桌椅都已齐全,又无人知悉,即就赵宅当了个寓所,不分日夜,乘间察访,足足三五日,才把那总督衙门妖术根由看透明白了。

原来这施行妖术的人是个倭人,本是倭国一个阴阳师,名作长木秋龟,学得一身妖法,能飞符召将,搬运遮眼铁算盘诸术,刀枪不入,水火不灾,真是无法无天,无所不为。他施行妖术,只把纸张剪几个人,念上符咒,打发出去,随便可以差遣,要搬金银珍宝,把铁算盘一架,无论藏在何处,一索立得,如囊中探物,毫不在意。

他更喜搬运妇女,专事摄取元精,纸人剪成,念过符咒,遣发出去,不到一刻时辰,无论远隔五六十里,就会搬运家来,事后仍念符咒,叫纸人送还原处,妇女们恍如经了一梦,并不惊动,只觉身被人污,从此日渐黄瘦,有的身体纤弱,就此成疾亡命。

他不但剪纸可以成人,无论飞禽走兽、虎豹狮象、毒蛇猛兽,只消念上符咒,都可剪得如真活一般,而且气猛势雄,更比真活的厉害十倍。如果要攻杀他时,他就用遮眼法,把身体藏过,你再也找不到他。他那无数大头狞鬼就是剪纸模型,纸剪得这么怪状,就会化出这么怪状来。这狞鬼出发时节,长木秋龟端坐闭目,毫不动作,只把精神对付去,就可使神遣鬼,什么都能办得。所以他必要摄足元精,取用无竭,被他糟害的妇女儿童,也不知实有多少。

他在倭国做了无数孽障,被官员捉去,官员认得是长木秋龟丝毫无讹,待要捆去斩杀,忽然变了个两三寸长的纸人,官员噤得手足无措,再去捉到,依然又是纸人。于是倭官员奏闻倭王,倭王发下谕旨,命长木秋龟特往中国传教,永远不准回国,如果在中国建了功业,始允将功赎罪。

长木秋龟无奈,趁着康熙帝征噶尔丹时,奔赴清营效力,偏逢康熙帝不信道术,又因他是倭人,拒不收留。长木秋龟历次游说王公大臣,都因倭人邪术,不敢收用,也有碍着康熙帝意旨,要收用而不敢违逆的。因此长木秋龟游行南海,适到琼州雁峰塔上,四面俱是水洋,中留一岛,风景幽绝,岛上原有殿宇、庑廊、僧舍数十间,乃是从前了因和尚与师父红柳儿唐五盖造的,如今是几个道士住着。

长木秋龟游行到此,恋不忍去,决意在琼州岛上传教,就施了法术,把几个道士都收服了,作为徒弟。那几个道士,又教他中国话,长木秋龟渐成了中国习惯,自己架起铁算盘,暗算琼州府下居民钱财珍宝。那琼州本是富裕之区,一经收敛,整千整万的珍珠宝饰不知其数,都被长木秋龟搬运到雁峰塔上,随又把纸人剪成,四处分发,收罗妇女,每夜必有两三个侍寝,都是大家闺秀,娉婷妫婳之姿,被这长木秋龟一夜糟蹋,便体无精魄。于是琼州府县人民大哗,有告发钱财被人盗窃的,有告发珍宝被人暗算的,有告发女儿姬妾少年新妇被鬼物害祟的,问起奸窃各案,都是差不多情形;问那被奸的妇女,都说那奸夫紫黑脸儿,矮胖身材,面庞有八字式须髭,约莫四十多年纪,不是本地人的样子。如此告发之案,每日必有三五起,合总起来,起码有三五百起。于是府县全体震怒,合府严查,所有寺庙住宅无处不搜。

长木秋龟得悉此情,心中不免大惊,正在这个当儿,贝和诺新命总督到任,长木秋龟急极生智,想了一条妙计出来。

不知长木秋龟妙计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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