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回 名姝侠女一夕相逢 刺客囚僧两番动众

话说黑侠出了禛贝勒府，突遇一女子，看她姿势气魄不是平常，心下早自防备，那女子走近，细认黑侠，从头至脚打量了一回，说道：“看大师也是落落不凡，何至替贝勒当差？方才听大师一番话，似乎要封功赏禄似的，岂不奇了？”

黑侠听到这话，越发惊疑，说道：“出家人哪计利禄？只见皇太子无故被魇，故有此说，敢问小姐尊姓贵府？缘何到此？”

那女子笑道：“不劳大师动问，道不同，不相为谋，各自便了。”说罢，返身欲去。

黑侠见她技术十分精熟，听她言语更是纯正有旨，哪里肯放她走？一把拖住，说道：“小姐慢行，有话待讲。小姐技精旨正，果然双美，只惜锋芒不藏，见事不细问情形，似乎美中不足。”

那女子听黑侠这么一说，急着呆住，问：“大师是何出处？”

黑侠约略说了来由，那女子忙得俯身下拜，说：“原是黑侠大师，我师父也常说起过的。”

黑侠连称“不敢”，那女子偏要师事黑侠，黑侠义不当让，也就应允，于是二人同离贝勒府去了。

看官们知道，这女子不是别人，乃是浙江吕留良晚邨老先生的女儿，吕葆中的胞妹，因其兄妹中排列第四，取名叫作四娘。吕晚邨先生是明季名儒，严夷夏之辨，垂先圣之道，一生不苟取予，耿介清廉，谁都服膺，只因生逢不辰，遭着明鼎失措，奴才窃国，晚邨在家息影，闭户著书，只把牢骚抑郁发扬于文字。当时也着实有几个节义之士望风归从，都是大明遗民，忠诚一贯。这位吕晚邨先生愤着新朝苛政，世乱多盗，一则为保护自身，二则将招收豪杰，在家请了个拳师，特教自己几个子女。谁知吕葆中兄弟是文弱之后，体魄不及，都教不成功。偏是这位小姐四娘，年稚体轻，生成侠骨，一教就会，不上几年，少林派拳术已得了精髓，又学那内家张三丰派，也果然更加精进。后来出了家门，四方求师，遇着个老尼，生得满面红光，一身气魄，就拜老尼为师。谁知这位老尼乃是大明崇祯皇帝长女长平公主，因国破出亡，削发为尼，精通拳派，锻炼剑术，在保定飞龙岭建了个太阳宗派，问起吕四娘便是吕晚邨之女，帝室遗臣，两相遇合，就此吕四娘随长平公主学剑。五年剑成，出来问世，探听清宫禁院，一路招收英雄，也自有一种旨派。不想遇了黑侠，本是道同一旨，两下相见，又成了师弟之谊，正是有缘千里相会，无缘半面不识，这话提过，待在后表。

如今要说那禛贝勒，得了黑侠指示，有了头绪，急待密奏，再想兹事体大，如果冒奏得罪，那大阿哥、八阿哥正在宠信，吃了反坐，岂不自投罗网？又思黑衣女僧来去无踪，究竟是为甚前来报告？不免猜疑。这禛贝勒心机多端，做事果然慎默，手下委实有几个能手，又暗地派遣出去，到直郡王后园探查，探查回来，报说大阿哥与八阿哥密谈镇魇皇太子的事，果然皇太子的病狂是他们做作的。另外更有许多勾结大臣情形，都被探了来报告，禛贝勒点了点头，不语，于是把此事打听确实，乘康熙帝在畅春园时候，密投见驾。康熙帝素知禛贝勒安分守己，向不承管外事，谕旨太监传进，禛贝勒叩头请过圣安，奏道：“子臣胤禛，有事密奏父皇。”

康熙帝准了奏，把太监屏去。禛贝勒遂把廉亲王胤禩、直郡王胤禔，与两广总督贝和诺密谋加害皇太子，请相面人张德明设法镇魇太子，如今相面人张德明尚在胤禔家中，镇魇偶像，埋在胤禔后园，一一奏过。

康熙帝大怒，转问禛贝勒：“汝从何知悉？”

禛贝勒又奏自己前为皇太子求医，遇张德明，后来由胤禔、胤禩家太监传出，始知内隐。

康熙帝当下不语，命禛贝勒退出。第二日早朝，胤禔、胤禩入觐，康熙帝命内侍卫捉拿看守，一面降旨九门提督派兵围住两家，果然在胤禔家搜出相面人张德明一名，在胤禔家后园掘出偶像一具，上书太子姓名、生日时刻，一如禛贝勒所奏。

诸事暴露，康熙帝召诸皇子入乾清宫，降谕道：

朕废胤礽之时，早有明诏，诸阿哥中，如果有钻营皇太子的，就付法严办。胤禩为人奸诈，到处妄博虚名，勾结藩臣，废皇太子之后，胤禔曾奏称胤禩好，可见朋比为奸。今胆敢谋害太子，更属妄为干法，着将胤禩、胤禔锁拿，交与议政处审理。

这时诸皇子都在跟前，九阿哥胤禟对十四阿哥胤道：“尔我此时不言，更待何时！”

胤奏道：“八阿哥无此心。”

康熙帝怒极，拔起佩刀，要杀胤，五阿哥胤祺跪抱康熙帝泣劝，康熙帝命诸皇子将胤禟、胤逐出，一面命大学士温达等审讯相面人张德明。张德明供称：“由顺承郡王长史阿禄荐于廉亲王，看相时，我只说丰神清逸，福寿绵长，并无别的妄言。”

谁知康熙帝早准禛贝勒的奏，胸有成竹，即日谕诸皇子、议政大臣、大学士、九卿、学士、侍卫等，将胤禩、胤禔革去爵禄，为闲散宗室；张德明情罪极为可恶，着凌迟处死；贝和诺勾结皇子，逞强害民，着来京查办。

这案件发生，诸王大臣没一个不私自忧惧，倒便宜了那张笃铭，自从改作奴才，入直郡王府，别人也不知他是个道士，事变之日，早已闻风远飏，逃至洞庭伏虎山了因和尚那里去了。胤禩、胤禔兄弟犯了这案之后，从此渐失声势，胤禔后来被康熙帝监禁，胤禩直到禛贝勒登基，仍封了和硕廉亲王，雍正四年，又革爵监禁，末后终死在禛贝勒之手。那皇太子胤礽，经镇魇发掘之后，居然病体若失，几次调养，也就复原，康熙帝又立胤礽为皇太子。后来又废了胤礽，又宠信十四阿哥胤，终被禛贝勒妙计暗算，鬼斧神工似的用了一个暗算团，名作血滴子，把诸阿哥的内幕都探明了，杀的杀，害的害，其中着实有光怪陆离的情形。另有《血滴子》专本，详细叙明，如今也无暇再述。单说黑侠与吕四娘二人，出了禛贝勒府，黑侠问明吕四娘来京何意，吕四娘道：“也无一定宗旨，只为探听清宫内幕，迟早随便。”

黑侠道：“那么你既无事，我们不妨同去郑家庄，到咱庵中去休息几天。”

吕四娘连声答应，当下动身离京，在路上耽搁了两三天。到白莲庵，黑侠一进庵门，香伙上前报说：“有个瘦子，操北京口音的，来看师父，说要与师父谈一句话，可巧师父出门了，他非常懊丧，他说这一次碰不到，又要等一回，别的也无话说了。”

黑侠问这人多大年纪，从前有无来过，香伙回说：“这人大约四五十岁年纪，非常瘦弱，骑了一匹小骡来的，从前并未来过。”

黑侠想了好一会儿，终猜不着是什么人，也不去空想，让了吕四娘进屋坐下，先谈些世故人情，再后吕四娘请教黑侠种种剑法，黑侠有问必答。住了五六天，吕四娘说要回家去探看父兄，黑侠再三留住，二人正在谈话，吕四娘抬头一望，闪入一位红衣女子来，心下很是纳罕。黑侠忙回头看时，见是红侠，上前问好，转过身来，又与吕四娘说：“这位就是咱师姐红侠。”也把在京遇到吕四娘的话说过。吕四娘忙着下拜，红侠连连还礼，三人又谈笑了一会儿，黑侠道：“京事我已办了，贝和诺想必已接到圣旨了。”

红侠笑道：“你道贝和诺还活着么？说来很奇，我到广州，就听街上人争说总督被刺，我以为就是我们从前的事，后来一探听，乃是新近遇害，刺客掷下一刀，刀上画有一顶僧帽。我所说的龙越标、赵鸣銮都被刺客放走了，他一共放了七十多人，真是豪爽得很。我想探听这七十多个逃犯，一个都没有追得，你看这是什么人呢？”

黑侠道：“你既在广东省城，不好进去探一回刺客的行踪么？”

红侠道：“怎么不探？这人也不会玩剑，倒是亏他本领不小。”

黑侠道：“我这边也有一桩怪事，来了一个什么瘦子，到庵中瞧我，我们行踪还有谁知道呢？你想这又是一个人了。”

红侠也深以为异，三人谈谈笑笑，不觉夕阳一角，转瞬昏暮，红侠、吕四娘都在黑侠禅房中宿了。

第二天早晨，吕四娘要起身回南，红侠道：“我们就送吕小姐一同下山，到郑家庄替她雇了骡车，横竖十几里路，不妨走走玩玩。”

吕四娘连说不敢，竭力劝止，黑侠道：“我们本闲着无事，往常也下山游行，并不是特地送你的。”

吕四娘笑了笑答应了。三人早餐用毕，同出白莲庵下山，一路谈去，不知不觉已到郑家庄。黑侠替吕四娘雇了车，送她就道，看她去远了，始与红侠回转原路，二人正在郊望，忽见官路上来了大队人马，黑侠道：“这不是押解犯人的么？”红侠道：“是咧，我们不妨看看。”

说时迟，那时快，那大队人马早已来到庄前，只见前后官兵二百余人，个个挂着快刀，有几个亲兵，好像是督抚身旁的，中间一具囚车，囚车外四个汉子紧紧扶着，看那汉子行步说话种种姿势，都是精通拳术的样子。囚车中犯人，乃是个和尚，不戴帽，也不着鞋，只是科头赤足，目光炯炯，极有神采，额角上一条条皱纹，显得他不是平凡，虽在囚车，而面目很是从容自然。押解官兵到了郑家庄，由押解官传令稍憩，命众兵士吃过干粮再走，于是众人都偃息了。

红、黑两侠看得清清楚楚，知囚车中犯人必不平庸，如此大队兵马押解，更有四个汉子牢牢守候，定是严重无疑。当下众兵士憩了，黑侠乘间探问，才知是两江总督的亲兵，由天津押解到南京总督衙门去过堂的，黑侠丢了个眼色暗号与那囚犯和尚，和尚也答了个眼色，红、黑两侠大惊，当下私自密议，决计前往探询。

欲知红、黑两侠探询何事，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