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红、黑两侠夜入牢狱,本是为的冯玉书,只因查夜的一句话,提醒了红侠,两人商量搭救吕元,究竟吕元为甚坐罪落监,说来有个缘故。这吕元本是大明忠臣之后,是广东一个世家子弟,他祖父在明朝本是个武科,父亲是浙江参将,后来入瞿阁部的部下,阁部殉国,投了张苍水,再后张苍水散兵南田,他父亲见大势已去,不可挽回,愤着祖国沉沦,江山非昔,一腔热血无处可挥,便看破世情,削发入山,从此不见踪影了。
这时吕元不过三四岁,还只在娘跟前怀抱,懂不到什么人事。他父亲出家时候,吩咐他母亲,只交下两件东西:一把刀,一顶和尚帽子,待他长成,交给他,叫他终身莫忘,是要他一辈子记得父亲出家的缘故,和报仇的切心。果然这吕元生得异常灵敏强干,从小就好野斗,等到他省人事时候,他母亲交代他这一番话,真是切齿之仇、痛心之教,入到他灵魂里去。
他每日朝起夜眠,必要练习一套拳技,十五六岁时候,便称霸乡间,谁都见他害怕,他就把两件东西并作一件,凡是他的刀上都画一顶僧帽。后来他年纪渐渐长了,技也渐渐精了。凡是有才的人,往往自好卖弄,他也不免这病,见了无论什么人,就要交手。
有一次,乡间来了一个江湖卖技的老头,满声咳嗽,一把瘦骨,孱弱得不成样子,敲锣招众,设起坛场,无非玩几套打进打出的普通拳架子。吕元上去一瞧,实在看不过,冷笑了几声,说道:“老丈,你也不打听打听我们这里有人没有,就玩起这些东西来。”
老头往吕元身上一看,笑道:“老朽不过骗几个钱罢了,达官看不中,不看就是。”
吕元道:“为你老了,不与你计较,就不看吧。”
老头道:“达官,你想怎么计较呢?就请达官打发下子。”
吕元被老头这一激,再也忍不住,说道:“计较起来,怕要得罪你了。”
老头道:“随便。”
吕元立即跳入场中,称声请,众人都替老头担忧了。吕元使劲伸出右臂,对准老头胸窝打去,谁知老头动也不动,吕元又踢起一脚,老头仍是丝毫不觉,吕元怒极,老头笑嘻嘻伸出右手往吕元肩上轻轻一拍,说“不要计较了”,吕元向后一跌,觉得心肝都会震动起来,连忙立起身跑回家去了。
吕元坐家暗想:一世英名,从此扫地,上负父母,下无颜面对乡里,横竖一死,索性与老头背城一战。晚上探听老头住在邻近破庙中,手执钢刀,深夜潜入,果见老头拥着败絮横卧佛殿下,吕元蛙步蛇行,走近佛殿,对准老头脖子,一刀飞下。谁知刀中骨肉,如斫棉絮,连斫数刀,真如泥牛入水,影响毫无。吕元掷刀要逃,老头一脚钩住,说道:“别人安睡,关你甚事,何苦如此恶作剧?”吕元道:“老丈果诚健者,要杀就杀,不必多言。”
老头笑道:“好孩子,老朽早见你一派忠勇之气,你若摒除狂妄,静习养气,老朽也乐得指教。”
吕元听老头愿收受自己,喜不自胜,急忙跪下叩头听教。老头自言朱姓,名谦忠,前朝曾充广西水师游击,问吕元也是直臣之后,两下志投意合。天未明时,早随老头学艺去了,从此乡里不见吕元踪迹。
四年回乡,吕元艺术大进,凡运气、轻身、长枪、短刀诸技,件件都精。这时朱谦忠已死,吕元传着衣钵,在乡广收豪杰,他家本有资财,到此都被散尽,在香港设了机关,专事暗杀旗下大员,营救贫民。后来遇到南京关遹、泉州李孝达,也是人中之杰,三人更有帮助,只是行事秘密,倒不像从前吕元享着声名。为他行着杀戮,就留着钢刀一柄,画有僧帽,所以别人只晓他僧帽刀。
适在此时,贝和诺屡兴大狱,残杀无辜,吕元一怒之下飞入总督衙门,把贝和诺刺死,又把那龙超然、赵鸣銮等七八十个犯人一概放走,都运到香港机关中藏避了。试想杀一个总督,放七八十个犯人在清朝是何等滔天大案?少不得行文各省、各府、各州县搜查个山穷水尽。正在这时,黑侠在京密告禛贝勒,说贝和诺是胤禩羽翼,希图逞强造反,降旨着来京查办,两广巡抚、布政使、按察使等奏明总督贝和诺被刺情形,降旨:贝和诺突遭横死,显见在官暴横不法,遂招怨毒,所有贝和诺子弟,悉发云、贵两省充军,其子女给与旗人兵奴为妻,一面仍着各省严密缉拿刺客,务必到案执法办理。
吕元本视差役如土芥,虽在严拿,仍然外出行事,闻讯此旨一下,知贝和诺原有逆罪,越发放心。谁知那两江总督噶礼,秉着个兔死狐辈之念,素来仇视江湖上人,好在两广、两江毗连,因此特派贾大魁等五人悉心查拿,恰巧吕元到南京探望关遹,在途中被贾大魁等撞见,五人都是能手,突如其来,合众围击,吕元提防不及,竟被众手扑住。
噶礼捉到吕元,好不威武,连审七堂,拷打五六十次,吕元默无供语,只叫噶礼速杀。噶礼一来要审查吕元余党,二来因儿子笃敦死了,忙得心灰意伤,遂把吕元付押延审。自吕元入监,已有半个多月了,关遹、李孝达等一流人物,忙得四处张罗,终救不得出,适逢红、黑两侠灵心慧眼,无意中把他脱了樊笼,从此吕元远飏北省去了,暂置不提。
却说赤足和尚、普仁、静智师徒三人从赵家庄逃出,专往济南,一心北上,取道山林,避过官路,路中平安无话。到了济南,也不敢坦宿官舍,只拣了一所偏僻小客店住下。这小客店在济南北门外,房屋陋隘,风沙时从壁缝中乱飞,好在赤足师徒都是百炼金刚,也无处不适。当下三人入店,安宿就绪,店小二供上饼饭,草草吃毕,只见店中客人寥寥,正似僧舍禅房,毫无喧杂之态。唯隔房住着一个瘦子,约有四十多年纪,穿着深蓝杜布棉袍,束了一根几十年前的腰带,面上好像几个月不洗的,一脸油光垢腻,俯着身,驼着背,时常摇头摆尾地念诗句,有时伏着窗下用功。赤足师徒暗暗好笑,打量上去,不是个落拓掾属,便是个教书先生,也不在意。三人因行路疲困,触枕便呼呼睡足了,偏是赤足和尚心中有事,忽然觉一身冷寒,醒来闻得有人呶呶讲话,静听乃是隔壁瘦子房中出来的声音。赤足悄悄起身,打从壁缝窥去,见瘦子陪着一个高架汉子喝酒,有说有笑,似乎十分快乐。赤足用心静听,终听不懂他们讲些什么。
正在这个当儿,普仁、静智也醒过来了,都觉身发寒劲。赤足回过身来,与两个徒弟轻轻说了几句话,两徒弟也学着赤足细窥壁缝。赤足这一看奇极了,原来瘦子旁边又多了一个汉子,三个人说笑喝酒,真是一霎时工夫,哪里来的人?赤足师徒始终又听不懂他们说什么话,却不敢久窥,也就放过。
第二天早上,赤足满想动身上路,叫普仁、静智去雇长车,二人应命出店,走了一箭多路,对面迎来一人,好生面熟,两下定睛看了好久,那人开口说道:“二位师兄何来?”
普仁、静智也忽然记起,说道:“尊驾不是胡瑶峰兄么?”
胡瑶峰道:“正是小弟。”
普仁、静智为着前年入张凤标宅中,暗杀胡瑶峰不成,心中夹着不安,偏是胡瑶峰大方爽慷,问长问短,毫不在意,说“小弟现在济南住家了”,定要普仁、静智请到家去。
普仁、静智回说:“师父也一道同来,急得要上北京去咧。”
胡瑶峰听得赤足和尚也到,喜得直跳起来,连问在哪里。
普仁、静智回说:“就在邻近小客店。”
胡瑶峰拖住普仁两个就跑,一入店中,掌柜的、打杂的、店小二齐声说道:“胡大人来了!”各个双手下垂,好像听候指使的样儿。
原来胡瑶峰因廉亲王府发生事变,那张笃铭是他荐给廉亲王的,不明其中张笃铭已掉了个张德明的情形,深怕祸延及己,苦求廉亲王销差。廉亲王倒是念旧,因山东制台王钧是廉亲王的人,也是胡瑶峰的朋友,就命胡瑶峰到济南来,暗中帮助王钧做事,因此胡瑶峰在济南做起大绅士来,手中既有钱,官中又有势,没一个不知道胡大人的了。
恰巧这日便服出行,到北门访友回来,遇到普仁、静智两个,胡瑶峰回想前情,仍是搁着不安,因此格外亲昵。当下走进客店,由普仁、静智引见赤足和尚,胡瑶峰恭恭敬敬在赤足和尚跟前行了四跪四拜大礼,客店中人突见得那么不成样子的和尚,有这么大势力,一时看呆了,满堂哗说,莫不称异。那隔房的瘦子也出来瞧了一瞧,立即退缩去了。
这里胡瑶峰见过赤足和尚,开言便道:“弟子前奉到师父严训,便无日不自忏悔,只缘一时被廉亲王、张提督两个缠绕昏了,有此一劫。如今弟子已脱离苦海,在此闲住,再也不想干那些勾当,师父如果不忘前情,瞧得起弟子,还要请师父训诲。”赤足和尚起初听得胡瑶峰来见,满肚子愤激牢骚,后听胡瑶峰如此一说,知道有点改悔了,也就和平起来,说道:“人各有志,本来我也不好强你,只是入了佛门,自然要始终如一,你如今既改悔了,也不用说了。”
胡瑶峰听着,忙立起身谢恩,恳道:“师父大驾到此,弟子不曾迎迓,实在抱歉,如今既聆面命,务请师父光降草舍。”
赤足和尚道:“这可不必了,我急着要到北京去,下次回南再说。”
胡瑶峰再三请驾,赤足再三不许,倒是普仁、静智觉得难为情起来,说:“胡瑶峰兄既这样诚意邀请,师父去了就是。”
赤足见众人都这么说,也就应允了。
不知胡瑶峰如何待遇赤足师徒,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