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五剑侠吊丧来浙 参将军畅论水师

却说镖师双刀张踏到甘凤池家中，恰值陈四九旬寿诞，路民瞻等五位剑侠都在一处，省了多少奔波跋涉。心下一喜，连称：

“情愿受罚。”

凤池邀张兴德入席，兴德接杯在手，就把来意说明。众侠都很疑讶。曹仁父道：

“吕、张两人的本领都不弱，这么杳无音讯，受了谁的暗算呢？”

路民瞻道：

“别是在海上受了亏吗？近来海洋中新出了一位英雄，姓蔡名牵，福建同安人氏，智谋出众，本领非凡。海帮中的朱氵贲称雄海上已有五年，谁也不敢招惹，他带了数十号海船，在闽、浙、粤三省洋面横行无忌，上年竟被这蔡牵征了个服。现在他们两个别是被蔡牵捕住了，不然怎么会音信全无呢？”

吕元道：

“他们是海客，我们是剑客，彼此风马无关，何得无端相害？”

张兴德又把太阳庵妙华遭骗的事约略说了一遍。路民瞻道：

“此事须到飞龙岭走遭，探一个究竟，才好着手办理，还是请凤池夫妇去了吧，盘问女子是少不来女子的，只好偏劳美娘了。”

甘凤池应诺。曹仁父道：

“王瑞伯讣文送来之后，我们原要去吊的，就为陈四太爷华诞，到了松江，就不能分身宁波了。我们来此已经三日，前天是暖寿，昨天是正寿，今天是补寿，叨扰了三日，本该也走得了。现在有了正事，明日凤池夫妇动身北上，我们也可以宁波去了，就在瑞伯家多耽搁几天。大家就在宁波等候凤池夫妇回话，你们看是如何？”

众人都说极好。一宵无话，次日，一众剑侠尽都束装就道。凤池夫妇北上，众侠南征，只陈四年纪大了，留在松江替甘凤池看家。

不表凤池北上，且叙众侠南征，从松江动身，路民瞻、曹仁父、白泰官、吕元、周浔、张兴德一行六人，谈谈讲讲，路上倒也并不寂寞。到嘉兴打了个尖，在杭州又耽搁了两天，径入曹娥，渡过江，经过慈溪，并不耽搁。

这日，行抵宁波王瑞伯家作吊，瑞伯两个兄弟王瑞仲、王瑞叔接入，先款待了茶点，然后引至停灵所在，上香点烛，众侠挨次叩谒。瑞伯的三个儿子，在孝幔中俯伏还拜，瑞仲、瑞叔站在孝幔外作揖谢吊。一时礼毕，瑞仲就述瑞伯遗言，请路民瞻书一碑文，预备秋卜葬时光建立。路民瞻一口应允，因问碑文是谁撰的，王瑞仲道：

“是本城一个参将李超人做的。”

路民瞻听了，就不言语。白泰官道：

“怎么？令兄也与官场中人往来起来？”

瑞仲道：

“这李超人虽是官场，倒也不是等闲之辈，众位休小觑了他。此人姓李名长庚，字超人，号西岩，福建同安人氏。家资豪富，自小精练骑射，由武进士蓝翎侍卫到浙江来做官。他有一种惊人本领，就是熟悉海岛情形，风云沙线，行船持舵，恁你老于操舟的人，总没有他那么便捷。上年与海盗林权在大岞洋地方开战，海盗使的是西洋火器，厉害无比。他竟据着上风回船避让，翱翔游弋，大炮铅子没有一个打中他的。他不亲自动手，用长竿缚上了月镰，钩断盗船的篷绳，须眉都被火药燎去，毫不退缩，竟然跃入盗船，把林权生擒活捉了过来，因此上威名远震，蔡牵、朱氵贲那么厉害，不过见了他还有几分忌惮。所以，先兄在日，跟这李超人是时常往来的。”路民瞻道：

“听你说来，此公倒是一员水军上将。”

王瑞叔道：

“李超人不仅是个海上英雄，还是个儒门孝子，待他老母余太夫人最是孝顺。有一年，余太夫人患了病，他侍奉汤药，衣不解带，竟有四个月之久，因此，福建地方都称他作李孝子。”

众侠听了，尽都点头赞叹。王瑞仲又称：

“李超人见宁波学宫圮倾及半，现方捐资兴修，还没有完工呢。”

周浔道：

“听来很像一个豪杰，咱们左右闲着，就去见见他好吗？”

路民瞻道：

“很好。”

王瑞仲道：

“难得诸位在此，我就折柬邀他来作陪，就此叙叙。”

曹仁父道：

“也好，只是我们未免太托大了。”

当下，王瑞仲派人送了个名片去，到申牌时候，李参将果然就来了，长身玉立，一个二十多岁的美男子。众侠抱拳相见，各通姓名，李长庚连说：

“幸会之极。”

入席开谈，言无数语，不禁都披肝露胆起来。路民瞻道：

“洋面风涛险恶，开战很非易事。”

李长庚道：

“谈起海上战争，与陆地上大不相同。海战全凭风力，风势要是不顺，虽然隔得数十里，十日八天也行不到。所以，海上之兵，无风不战，大风大雨不战，逆风逆潮不战，阴云蒙雾不战，日晚夜黑不战，飓期将至、沙路不熟、前无泊地皆不战。等到两军开战时光，勇力不能施，巧计不能用，全恃着大炮轰击，船身簸**，能有几炮打中呢？我顺风而追，敌也顺风而逃，大海汪洋，无伏可设，无险可扼，必得用钩镰钩去它的皮网，用大炮打坏它的龙筋，使它船伤行迟，我师围住环攻，然后可以捕获一两船，那余船就飘然逃去了。于时日色西沉，敌船被剿急极，直窜外洋。那外洋是无港可泊，无澳可依，敌船不到至危极急时候，也从不敢往。我师见冒险无益，势必回帆，于是强敌遂得从容逃去。并且船在大海之中，浪起有如升天，浪落宛如坠地，每遇了大风，一船折桅，全军失色，哪怕敌在垂获，也必舍而收泊。等到易桅竣工，敌人已经远遁，所以尝累月不得一战。”

众侠听了，都道：

“海洋中生活，真是别一境况，我等哪里知道？”

李长庚道：

“诸位未曾知道的地方还多着呢，海上行军最要紧的就是船。我说过船就是水军的城郭、营垒、车马，船要是得力，战起来就勇，守起来就固，追起来就速，冲起来就坚。偏偏兵船有定制，商船没有定制。偏偏高大的商船都被敌人掳去，差不多是替敌人代造的。敌人船大炮多，势猛行速，兵船哪里及得上它？那海船隔了两三旬，即须燂洗，否则苔黏联结，驾驶不灵。偏偏上司不懂军情，一见收港，就说是逗留。营中兵饷照例止发三个月，海洋路远，往返稽时，偏偏事机间不容发，迟了一天半日，虽然劳费经年，不足追其前效。这都是我们水营中的积弊。兄弟虽有整顿之心，人微言轻，不得径行己志。”说着，嗟叹不已。众侠听了，不禁都代为扼腕，因问近来海中共有几多帮盗匪，李长庚道：

“江、浙、闽、粤，数千里洋面，都有盗匪出入。大致分为两种，在内地的叫作洋匪，蔡牵最大，朱氵贲为次；在外地的叫作夷匪，都是中国奸民，挟着安南人干的，凤尾最大，水澳为次。一艇总载有数百人，洋匪的叫作匪艇，夷匪的叫作夷艇。夷匪每至，总是数十艇，连樯并进。洋匪呢，蔡牵有到百数十艇，朱氵贲也有数十艇。那洋夷各匪的年貌艇数，兄弟列有一表，派给兵船各将，叫他们贴在船上，以便朝朝注目。”

众侠听了，无不佩服。当下席散之后，众侠无不称赞李长庚英雄。王瑞仲取出长庚所撰碑文，路民瞻乘着酒兴，泼墨挥毫，落纸嗖嗖地写起来，一刻工夫，早已一挥而就，掷笔笑道：

“就这么吧！”

瑞仲兄弟齐声称谢。曹仁父道：

“使惯剑的人，写出来的字总带着几分剑气。”

路民瞻道：

“什么剑不剑，吐露我一腔子倔强之气罢了。”

说得众人都笑了。

一住五日，甘凤池夫妇已跟踪而至，先吊过丧，然后众侠接着询问，凤池便把日本王借饷的话说了一遍。路民瞻道：

“这绝不是日本国王，哪有一国之王到他国改装私行之理？在妇人女子手里骗取巨款，不是骗马就是大盗。四娘、福儿杳无消息，此贼断不是寻常之辈。”

曹仁父道：

“想来总是水面上英雄，不然吕、张两侠断不会受亏的。但不知是夷匪是洋匪？”

路民瞻道：

“这个容易，只要去回拜李超人，夷洋各匪的年貌，他都列表注明，咱们去一查就明白了。”

甘凤池道：

“要去今儿就去。”

这日饭后，路民瞻、甘凤池等齐到参将衙门谒见李长庚，只陈美娘不去，跟王瑞伯家内眷们讲话。直到天色傍晚，众侠方才回来，美娘接着询问，甘凤池道：

“已经查明，照年貌极似夷匪伦贵福、莫扶观。这两贼的巢穴却在安南国的凤尾岛，远得很呢！”

陈美娘道：

“既然远在安南，为甚不向李参将借几艘海船驶了去？”

甘凤池道：

“还等你话呢，师父早已想到，向李参将商量。李参将回言，匪在外国，未敢轻开边衅。国家的兵船不比民间的商舶，出哨有一定的地界，我哪里敢擅作主张？我们现在想附了安南去的商船，且到了那边再行相机办理。”

陈美娘道：

“我可要同去吗？”

甘凤池道：

“海洋中风涛不测，你可以不必去了。”

当下，路民瞻就与王瑞仲兄弟商议，说要搭船安南去。瑞仲道：

“巧极了，李老四的沙船，择定明日祭天后，后日放洋。他是专走安南、暹罗的，我跟你去说定，可好不好？”路民瞻大喜。欲知众侠到安南能否救出吕、张两侠，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