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张镖师见李长庚不肯动兵,大惊失色,王瑞仲又替他说情,说路民瞻等都是先兄瑞伯的好友,总要将军推情破格。李长庚道:
“我们水营中劳师动众,例须禀准上司。凤尾岛又不是中国疆土,轻启边衅,上司断然不会批准,这是第一重障碍。贱内患病年余,一日重似一日,郎中说她冬节总难挨过,屈指冬至即在目前,兄弟心乱如麻,何能统师远出?这是第二重障碍。”
王瑞仲道:
“不错,吴夫人还是去年五月中病起的呢,差不多要快两年了。”
张镖师道:
“偏是这么不巧。不过我想,禀准上司一层呢,只消托言出洋巡哨,瞒上不瞒下,干一会子,上司未必就知道。再者究竟是为民除害的勾当。夫人的病却是要请好郎中医治的,我敢荐一个,包管就治好了。”
李长庚忙问:
“是谁?住在哪里?”
张镖师道:
“吴江徐大椿徐灵胎先生。”
李长庚点头道:
“久慕得很,果然好极。但是这位先生身价极高,轻易不肯出门,怕未必请得到呢!”
张镖师道:
“不然,徐先生极爱交朋友,跟我原是有旧。如果我亲身前去,徐先生在家是总肯来的。”
李长庚道:
“倘得延来名医,治好了贱内的病,兄弟情愿担个不是,赴汤蹈火,把七剑八侠救回中国来。”
张镖师道:
“将军言如金石。”
王瑞仲道:
“李将军是天人,从来不曾失过妗,我敢作保。”
张镖师大喜,告辞出来,就去打听可有海船开到江苏去,恰好次日就有货船开行。张镖师绝不耽搁,说定了舱位,搬行李下船,一帆风顺,船到上海,再雇内河小船,径向吴江进发。
偏偏事不凑巧,到得洄溪村,说徐灵胎先生钦召入京,替蒋中堂治病去了,不在家中。张镖师皱眉道:
“偏这么不巧,看来也是剑侠命中该遭的劫数。”
询问徐姓家人:
“徐先生几时回来?”
回言:
“不能预定。先生临走吩咐过,说有病家到门求诊,请他转到苏州,请吕寿诊治,吕寿是我们先生的门生,本领很不弱。”
一句话提醒了张镖师,暗忖:我真昏了,自从访得消息之后,忙乱着援救,不曾去回一声,吕家不知怎么牵挂呢!现在一得两便,一是给他报信,二是请他治病。想吕寿妻子被禁在石窟,救妻心切,治病必然格外地出力。
看官,张镖师不是医家,就有这外行语。其实医家治病,哪怕是深仇积怨的人,在治病当儿,一心在病上,总要把病治好了,再谈到报仇的话。因为治病不愈,就是学术不精的标准,医家是绝不肯的,既无留病之术,自无速愈之方,哪里能够格外出力?作书的是医家,知道医家习惯,张镖师不是医家,不免就有外行的言语。闲话已多,言归正传。当下张镖师回帆向苏州进发,行抵苏州城,天色正午,走进吕家。吕寿一见张镖师,宛如获着了异宝,忙问:
“有喜信吗?”
张镖师道:
“吕四娘与小儿都在安南国凤尾岛,现在路民瞻、曹仁父、周浔、白泰官、吕元、甘凤池众家剑侠也都在那里。虽然性命无妨,却是被人家囚禁着,举动不能自由。”
此时,吕太太听得张镖师来了,忙着出来听信。吕寿就问:
“如何会在安南被人囚禁?”
张镖师道:
“一言难尽。”
随把太阳庵妙华师如何被骗,吕、张两侠如何入岛被擒,自己如何奔走求救,在松江如何巧遇众侠,凤池夫妇如何到飞龙岭侦查,众侠在宁波吊丧,如何会见李长庚,如何得着夷匪、洋匪消息,到了安南富春,如何设计投岛,如何探知两侠被禁石窟,五侠飞剑往救,如何被山峰吸去神剑,自己如何回国求救,李长庚夫人如何患病,并往吴江延医,如何不遇的话,一字无遗说了个备细。吕寿道:
“镖师午饭没有用吗?”
张镖师回说:
“不曾。”
吕寿道:
“既然不曾,咱们下船去吃饭吧!”
张镖师惊问:
“为什么要下船?”
吕寿道:
“去给李参将夫人治病。”
张镖师道:
“恁地性急,就今儿下船,也绝不能够到那里。”
吕寿道:
“早一刻开船,总早一刻到。”
当下,吕寿跟了张镖师立刻动身。一叶扁舟,到了上海,再换搭海船到宁波。在路无话。
这日,船到宁波,张镖师陪着到王瑞仲家,卸了装,吕寿催着参将衙门去。瑞仲饭已备好,请吕、张吃过饭,三人同到参将衙门,李长庚接进,见过礼,张镖师就说徐灵胎钦召入都,因将徐先生高足吕先生请来的话说了一遍。李长庚道:
“那是一样的。”
随与吕寿谈了几句应酬话,吕寿问起病情,李长庚道:
“贱内的病还是去年五月里起的。起初是痢疾,白少赤多,昼夜一二十遍,有时杂有溏粪,延医服药,总不见效。延至今冬,癸水已断半年,肋腹聚有积块,时时上蹿,宛如虫行,痒至于咽,食压才下,腹胀腿肿,唇白口糜,舌绛无津,耳鸣巅痛,略有干呛,渴饮汗频,热泪常流,溺短而热,善嗔多劳,暮热无眠,心似悬旌,屡发昏晕,痢门各种方药,通的、塞的、清的、养的、填补的,试嗜了个遍,一点子效都不见。又有医生说她是虫症,因为唇白口糜、痒如虫行。怎奈虫门方药服下去,也如以汤沃石。又有名医断定是病久元虚,治当舍病论补,无奈补法备施,也无寸效。都说她挨不过冬至,现在棺衾咸备,大致已无生望。倘仗先生妙手,得以起死回生,兄弟自当力竭图报。”吕寿道:
“听来病势很是不轻,且待切了脉再商量,咱们进去瞧瞧。”
李长庚起身引导,引入内室,早有丫头撩起罗幔,照上绛蜡伺候。吕寿走近床沿,先招呼了一声,提足精神,向病人注视。见她肌体虽然瘦削,肤色尚还润泽,目光也不干涩。李长庚送上一册书卷,权当脉枕。吕寿就沿床小凳上坐下,接过书卷,请病人伸出手来,按了寸关尺三部,闭目凝神地切脉,先诊左手,又诊右手。觉左脉弦数上溢,尺中滑大,按之细弱。右脉软滑,略兼弦数。瞧过舌苔,问胃口如何。丫头回称,每餐只吃一平碗饭。吕寿道:
“下痢已有年余,有好过的时候不曾?”
丫头道:
“从未曾好过。每月到了初十之外,痢得就加甚,二十之外才减轻,月月如此。”
吕寿道:
“经水未停之前,是这个样子吗?”
丫头道:
“经水未停之前不如此。”
吕寿道:
“那么大奶奶从前行经,总在初十之后二十之前了?”
丫头回称:
“是的。”
吕寿向李长庚道:
“我们外面去谈吧!”
到外面坐下,李长庚道:
“先生瞧内子这个症,还可以治吗?”
吕寿道:
“尊夫人幸能安谷,得以久延。但是下痢已至五百日,喉腭辣燥,阴液固已耗伤,偏偏尺肤淖泽,脂膏未到剥,其中盖另有一个缘故。腹中之块,问一问是痢前本来有的呀,还是痢后才起的?”
李长庚道:
“未痢之前,已经有块。”
吕寿道:
“病前有过产育吗?”
李长庚道:
“有过的,去年二月间,分娩艰难,生下时胞已糜碎,生而未育。”
吕寿道:
“是了,果然不出所料。此症据我看来,似痢而实非痢。”
李长庚道:
“从前郎中都说是痢,先生明眼断为非痢,不是痢是什么呢?”
吕寿道:
“产时胞衣糜碎,必有收拾未尽,遗留在腹中的,恶露虽行,此物未去,沾濡血气,结块渐成,自然阻碍冲、任的。常道冲、任两脉,都隶属在阳明,一经月事,既不能循度以时下,不得不另辟捷径,旁灌于阳明,以致赤白之物,悉由谷道而出,宛如痢疾。据云经期向在中旬,故每月此时,痢必加甚,仍与月泛相符,虽改途道辙,尚是应去之血,所以痢至年半,尺肤犹不至于枯瘁。我再有一个显而易见的证据,问一问尊夫人下痢,腹中断不绞痛,腰脊必然酸楚,可是不是?”
李长庚道:
“是的,内子病甚时,腰脊酸苦,不知此系何故?”
吕寿道:
“痢由腰脊酸楚而下,显非肠胃之本病。缘病起夏月,正痢疾流行之候,病者自云患痢。医家何暇他求?通之涩之,举之填之,不但未切于病情,抑且更广其病机。试思肠胃之痢,必脂膏削尽而后经枯,又何能纳食如常,光润肌肤呢?我也不是主张说不必治她的痢,要治痢必治其所以痢,那么必须从冲、任着手。必治冲、任之所以病,须先去其遗留之物。遗留之物既去,那么冲、任两脉遵道而行,月事如期,痢亦自愈。但是,此物留腹已将两载,既能上行求食,谅已成形。前医指为虫病,奈无面白唇红之证据,虫必饮食,挟湿热之气所化。此但为本身血气所凝,似是而非,判分霄壤,况此物早已脱蒂,不过应去而未去,欲出而不能开,通冲、任二脉,其物自下。不此肠覃石瘕,有牢不可拔之势,必用毒药来攻去。”李长庚道:
“先生高论,真是闻所未闻,就请赐方吧!内子这个病全仗先生。”
吕寿执笔草案,就把方才的议论草成一案,定的方却是:
乌贼、鲍鱼、茜根、龟板、鳖甲、血余、车前子、茺蔚子,加藕汁一杯。
递与长庚道:
“且服两剂看。”
李长庚连说:
“费心得很。”
吕寿起身告辞。长庚道:
“略备水酒一杯,少停务请赏光一叙,先面订了,再补帖过来。”
吕寿道:
“那又何必费事呢?”
李长庚道:
“不过叙谈叙谈罢了。”
吕寿去后,长庚就把方案给亲友们瞧看。众亲又都道:
“此人舍垂危的痢疾不顾,倒去远推将及两年的产后,说出未经人道的怪证,不但迂远穿凿,未免立异矜奇。”
李长庚道:
“我虽不懂医道,听吕先生的议论,且有根底,并非捕风捉影之谈。况药极平和,又非毒剂,似与久病元虚无碍。他医既皆束手,便当服此以求生。”
众人见长庚信服,便多不言语了。却说王瑞仲陪吕寿回家,恳求道:
“舍弟瑞叔患虚劳咳嗽,已有月余,恳求先生援手则个。”
欲知吕寿应允与否,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