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李长庚坐船的舵楼中了一个炮弹,不过击碎了两块船板,伤势并不重大。那水军中缝工木匠各船都有,不论风篷船身都可以立刻修补,当下随即修补完竣。此时乌艚船愈行愈近,李长庚见敌舰船身高大,下令把兵船十艘联为一气,并力抵御。两边开炮互击,船身震**,起如升天,降如堕地。战有一个多时辰,李军究竟船小吃亏,看看将要败下,情势很是危急。七位剑侠急忙放剑相助,但见剑光激射,直向敌船放去,才一转瞬,敌舰的篷索早割断了八九艘。索断篷横,乌艚船顿时倾侧,势将翻覆下海去。伦贵福的坐舰,篷倒船横,直翻转身,众舰忙着援救。这里水军便就扬帆飞驶,一路顺风。去的时候是西北风,来的时候恰又转了东南风,所以来去倒都是顺风。回到浙江,检点人员,只有十九人受了点子轻微伤,船只一艘也不曾失去。李长庚也非常之喜,就把所得的五艘货物,匀了个均平,分散与众将士,将士无不欢跃。这个李长庚最爱将士,俘获所得从不自私,因此将士无不爱戴。
当下七剑八侠、张兴德、云家父子共是十一个人,并不耽搁,雇了一艘商船,将兵船中货物搬运过船,立即开行。瑞仲、瑞叔殷勤挽留,路民瞻等都说改日再叙。
有话即长,无事即短。海船开至大沽登岸,改从陆路,运到飞龙岭太阳庵。不但把失去的原物要了回来,又加增了三五倍的利息。众侠议定,嗣后每月一人轮流到庵查看一切,并嘱咐妙华师小心谨守。妙华自然诺诺连声,绝无异议。众侠就此各走各路。云家父子自回山西大同府云家庄去,甘凤池、吕四娘、张兴德、张福儿都回到江南去,张家父子自回宿州,甘凤池自回松江,吕四娘自回苏州,各自欢天喜地地骨肉团圆,不必细表。
周浔、路民瞻、曹仁父要到西藏、新疆两处地方去逛逛,问吕元、白泰官可要同去走一遭,吕元道:
“我们想北京去呢,少陪你们了。”
于是周、路、曹三侠便走四川打箭炉这条路,向西藏去了。
却说吕元、白泰官各雇了一乘驴车,载着行李,按站长行。在途中遇见了不少的差官,都押解着很贵重的礼物进京,自南而北,纷纷不绝。询问途人,都说是京中和相诞辰,外省督抚、司道、将军、提镇派员送礼祝寿呢。白泰官道:
“久闻和珅贪黩无厌,瞧此情形,所传果是不虚。”
吕元道:
“我们倒要细细地瞧它一瞧。”
两侠雇驴车速进,一到京城,送礼的人愈多了。吕元、白泰官就在前门椿树胡同借了一家客店住了,问明和珅住宅所在,信步闲行,走去逛逛。一到那里,但见长垣迤逦,屋舍巍峨,宛如皇宫内苑,只不过雪白粉墙不施丹黄罢了。一条很长的长街,被他占了大半条去。一所正宅,一所东宅,一所东宅侧室,一所西宅,一所徽式宅。前面五宅相连,望进去,乌沉沉的,约有三五百间房屋。后面两所大花园,一所是钦赐的,一所是自家盖造的。园中楼台亭阁密布如棋子,奇花异卉,随处点缀。吕元道:“今晚咱们倒不可以不进去逛逛。”
白泰官道:
“这么大的宅子,洞房曲室必然不少,一二日工夫哪里游得遍?”
一边说,一边走,早到长街尽头。转了一个弯,忽然又见一所大宅子,崇墉高宇,气概轩昂。门外停着的轿马约有十来起,出入的宾客红顶蓝顶,翎顶辉煌,都很阔绰。吕、白两侠瞧了这个势派,估量去不是红军机,总是阔尚书。走到门前站住了脚,不免向内盯了几眼。那门上大爷瞧见吕、白两人形容古怪,举动非常,便就喝问:
“你们两人做什么?走路不走,混瞧你的妈!”
吕元赔笑道:
“我们因初到京师,各处逛逛,偶然经过这里。因见房屋高大,情形热闹,站住了瞧瞧。这里老爷想来总是做大官的,请问府上姓什么?”
那门子笑道:
“原来是两个不曾开过世面的乡小子,你没有眼珠子,听总也听见过,这里是刘大爷府上。混问点子什么?”
说着时,就见一个小厮飞一般奔入府去。门上众家人见了那小厮,都站起身迎接,争着拉住让座。小厮道:
“我没工夫坐,上头叫刘全呢!”
说着,就如飞向内而去。一时里面传话:
“太爷出来,快套车。”
就见两三个小厮从左侧门房中拉出一乘很美丽的驴车来,驾上牲口,忙乱着收拾。一时传话:
“太爷出来!”
就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紫赯色脸,五短身材,嘴上浓浓的一部短骚胡髭。众家人见了,都挺身垂手侍立。那人上了车,只说得一声“西府去”。车夫挥上一鞭,辘辘车声,转弯而去。吕、白二人因见情形奇异,不上不下,就跟去瞧一个明白。只见那车到了和相家门,就向西宅驱车直入,进门去了。二人一路回寓,一路讲话。白泰官道:
“这男子是谁?那家人家做什么的?真也估他不透。”
吕元道:
“我也这么想,估他是下人。偏又这么阔,住的屋又这么的高大,往来的又都是贵客,断然不像是个下人。估他是个上人,偏又这么打扮,轻装小帽,穿着搭肩出去,马褂都不穿一件,哪里像个上人?”
白泰官道:
“且回去问问掌柜的,他们本京人,想来总知道的。”
回到寓中,恰好开饭,吕元把掌柜的拖来,拉他一同坐下喝酒,问他和珅住宅转弯的那家子,就把方才瞧见的情形说了一遍。掌柜的道:
“哎呀!那家子吗?那是北京民间第一家人家。家主姓刘,单名一个全字,势焰熏天,京城中不论文武官员、军民人等,没一个敢轻易惹他。”
吕元道:
“京城中第一人家,该是当今皇帝,难道他比了皇帝还厉害吗?如何称为第一?”
掌柜的道:“客官原来不知,当今不论什么事,总要问到和相,和相说什么就什么。和相不论什么总要问刘太爷,刘太爷说什么就什么,那不是京中第一家吗?并且当今是普天之下第一家人家,不用说得和相是做官人家第一人家,做官的人不论是谁,哪一个比得上和相?刘太爷是北京民间第一家人家,这里头也有一个分别。”
白泰官道:
“这刘全做什么的,和珅却要事事问他?”
掌柜的道:
“了不得!这位刘太爷是和相府中总管大爷呢!”
吕元笑道:
“我当是什么,原来不过是个当奴才的家人,多不过是个豪奴势仆,什么大不了的人物?”
掌柜的惊道:
“客官,你才到京师,怎么这么不知忌讳?万一你这几句被刘太爷听了去,可就祸事到了,拔片子送到坊里,稳稳地办一个驱逐出京,连小老儿都吃不了呢!小老儿这爿穷铺子,房子是向刘太爷租的,资本也是向刘太爷借的。刘太爷一时要讨还房子讨还本钱起来,小老儿这铺子还开得成吗?”
白泰官道:
“他住着这么高大的宅子,共有几多家计呢?”
掌柜的道:
“这里一带市房都是他的,还有四座当铺、四座古玩铺。这么大的当铺,每一座总要三十多万两银子的资本,古玩铺每座总也要上万银子呢!城外还有好多个庄子,庄子地亩怕也有六百多顷。至于他家里的金银、古玩、衣饰、器皿、洋货、皮张、绸缎,更是不计其数,到底几多家计,小老儿也不很仔细,大约总也有六七百万呢!”
白泰官道:
“一个当家人的人,任他如何会弄钱,怎么会有这许多呢?”
掌柜的道:
“一言难尽。起初刘太爷也不过开设几处赌场,包几十家窑子,此外再放借放借印子钱,每月不过二三万银子的进款。后来和相的官一天高似一天,威权一天大似一日,刘太爷的钱便就愈弄愈易,愈弄愈多。”
吕元道:
“怎么弄法呢?”
掌柜的道:
“刘太爷在大栅栏开有一所钱铺子,在琉璃厂开有四所古玩铺,都是专做官场的生意。譬如有一个州县班子的人,要外省去谋着谋缺,总先要走和相的路子。要走和相的路子,就不能不找刘太爷。刘太爷就热心地指示他们路,说和相爱的是什么,这几天在哪一家古玩铺子里看对一件什么古玩,价钱没有议成,今儿还叫我去议价,我因事情多不曾去得。你倘然把那件古玩弄了来,和相定然欢喜,他老人家一欢喜,我就容易替你讲话了。那人如果是有钱的,自然不论价钱贵到如何地步,总要立刻把这古玩办了来,请刘太爷代呈。如果是没钱的,少不得千求万恳,向刘太爷借钱,利息一层自然悉凭刘太爷吩咐。刘太爷放债最轻的利息,是按月四分,借他一千两银子,一年的利息就要四百八十两,刘太爷还要预扣一年利息。所以,借刘太爷的钱,借一吊还两吊还不够。刘太爷借给人家钱,不消得真个拿出钱来。他老人家只消钱铺子里出一张钱票,好在钱铺子、古玩铺都是他老人家开设的,一纸钱票又不是真要拿出一个钱来的,钱不出门,平白地赚一大注利钱。”白泰官道:
“万一借钱的人不还他,如何呢?”
掌柜的道:
“谁敢不还呢?苏州县借了他钱,他老人家就荐两个大爷与那州县,指定一个当门房,一个当稿案,阖衙门的权都在这两人手中,官不过挂个虚名罢了。到了收漕当儿,便照数收清,汇到京中来。”
吕元道:
“刘太爷就有这六七百万的家计,他的主子和相爷有多少家业呢?”
掌柜的道:
“和相爷的家业,哪里还能够计算?怕他自己也有的没有数呢,至少极少总要多起刘太爷一百倍以上。小老儿曾恳求刘太爷携带到和相爷钦赐花园去一逛,不要说别的,楼台亭阁有到六十四座,四角楼、更楼有到十二座,光是更夫已经有一百二十名了。”
白泰官道:
“和珅家中你总也去过的了?”
掌柜的道:
“不曾去过,听刘太爷说来,和相府中情形比了一部书还好听呢!”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