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凤尾岛乌龙出现 三澎洋两寇相争

话说甘凤池听了王瑞仲的话，说李长庚处境艰难，慨允往救。瑞仲大喜，住了一宵，就告辞回浙江去了。甘凤池也就取道往飞龙岭太阳庵，邀请众侠同往定海。作书的趁他路上耽搁的时候，就腾出笔来，追叙凤尾岛伦贵福的事了。

却说伦贵福，自从那日在东海王府点醒了伦贵利，并伦龙、伦虎、伦彪、伦豹一班众将之后，知道中了奸计，急忙督舰出追，追着开战，才待得手，敌船上放出异光，篷索尽都自断，桅倒船横，险些全军倾覆，急急整理援救，始得平安无事，回帆收港，上得岸来。岛上守兵飞报火药库与灵磁峰两处火发，炸为齑粉，峰石横飞，打死了十多个人。伦贵福要紧入府，没暇去察看，回到家里，妻妾们围住了哭诉被劫情形，言：

“吕四娘先把内宅门闭上，上了锁，然后挨房搜查，逼我们取出珍宝来。我们告诉她珍宝都在库里，她回说：‘你们寻常服用佩戴的，我倒也不嫌不好呢！’我们又不会武艺，只好眼睁睁瞧她搜刮。她搜刮饱了，打成两个大包，提了去，却仍把内宅门反锁了。”

伦贵福听了，只是叹气，一声儿不言语。又出来瞧视各库，金银、珠宝、古玩、绸缎、军械都搜了个空，只剩着几所空屋子，所有消息削器各种机关，也尽都破坏掉。做了一世的海盗，都替人家白忙，心头十分愤恨，却又是自己招他们来的，不能怨着旁人。又去瞧火药库时，炸成一片瓦砾，哪里还有库的影儿？再到灵磁峰下，见不但上半截峰身全都炸去，连那余剩的下半截也倾在半边，差不多是连根浮动的一般。望到峰根之下，浓云如絮，一缕缕自下而上，升向天空而去。伦贵福见了，很是奇异。

看官，你道为何？原来，这凤尾岛灵磁峰下有一个龙穴，穴内却蛰伏着一条乌龙。龙的性儿最喜的是美玉珠子与燕子，最恶的是铁与蜈蚣，所以渡海的人最忌食燕子肉，祈雨起来必须用燕子，镇压水患必须用铁。这并不是作书的信口开河，有《本草纲目》斑斑可考。

那龙的形状，生得最为奇怪。它的头宛如驼头，角宛如鹿角，眼宛如鬼眼，耳宛如牛耳，项宛如蛇项，腹宛如蜃腹，鳞宛如鲤鱼鳞，爪宛如鹰爪，掌宛如虎掌，口旁有须髯，喉下有逆鳞，头上有博山，背上有八十一鳞，恰符九九阳数。其声如戛铜盘，得着尺水就能呵气成云，腾空变幻，真是最神灵最厉害的怪物。

且住，龙既然这么厉害，这么神灵，为甚蛰伏在灵磁峰下，万载千年不曾破空飞去呢？我已经交代过，龙性最怕的是铁。灵磁峰全是磁石，磁石系铁之母，性能吸铁，便与铁同气，就与铁有差不多的效力。有这么万钧的磁石镇压着，哪里还能够飞腾呢？现在也是大数注定，乌龙应当出世。云杰出起主意来把高插云霄的灵磁峰炸去了大半截，镇压力轻了，穴中的孽龙顿时有起破壁凌霄的志愿来，一有破壁凌霄的志愿，在穴中就不大安静起来，呵气成云，浓白如絮，一缕缕升上天去。伦贵福见了，奇诧不已。不意过不到三日，忽然山崩地陷似的一声奇响，灵磁峰下，清泉上涌，宛如鲸鱼喷水。霎时间，雷电交加，大雨倾盆，就见一条乌龙飞腾而出，夭矫蜿蜒，向海洋中游而去。再到峰梗下瞧时，却成了一个小小龙潭。此龙一出世，可就是七剑八侠的大难星。这是后话。

当下，伦贵福向部下道：

“我自有生以来，不曾受过这么大亏，李长庚真是我大仇人，我誓与他不共戴天。我取飞龙岭的钱，干他甚事？七剑八侠是太阳庵的护法，来找我，我不怪他，姓李的是中国官长，我丝毫没有碍及他，他倒大动兵戈，前来犯我，把我一世搜刮来的精华尽行劫去。此仇不报，我哪里还是丈夫？”

部下各将听了，也都愤愤。伦贵福下令把大小战舰燂洗，修理的修理，整顿一新，配齐炮械，装好篷索，凤尾、水澳联帮出海，大小战舰七十余舰，满扯风帆，径向浙江进发，突浪冲波，飞一般驶将去。旌旗戈戟密布如林，各船虽然行驶如飞，却衔头接尾，队伍层次并无丝毫错乱。行不百里，天色已夜，伦贵福因急于报仇，不令收帆下碇。海船上点起灯火，映着满海星斗，翻腾上下，宛如万千金蛇，在海中战斗一般，寒气森森，杀机隐隐，逼得众人不堪注视。此时，各帆饱兜着海风，船行如箭，冲开锦浪，劈破绿波，激得船头浪花喷墨相似。

海程虽然辽远，经不起昼夜趱赶，不多几日，早到了福建三澎洋面。忽然遇见一队大帮海船，都是舵罟大舰，张着风帆，折径而行。每一船上总有八九道风篷，乘风破浪，望去宛如几座岛屿在那里徐徐推动。伦贵福取西洋望远镜在手，细细瞧时，见船上架着不少的洋装铜炮，旌旗飘动，都写着“镇海王蔡”字样，知道是海盗蔡牵的舰队。此时，两舰队各乘着风，折径而行。

看官，海洋中行船，全凭着风力，桨橹篙子都没有用处，不管顺逆风，只有张着帆看风，看把舵折径而行。譬如向东进发，偏遇着东风，那么只有折南折北走着，折径渐渐地向东。好在海阔天空，恁你转折曲行，总不会有碰撞的事。当下凤尾、水澳的乌艚船，蔡牵的舵罟船，一来一往，各走着曲折，径愈行愈近，相离只有三五里光景。伦贵福见蔡牵通只三十多舰，偏又是洋装铜炮，耀眼争光，不禁艳羡起来，动了个火并的念头。好在自己人多势盛，又占着上风，估量去总有八九分的胜利，于是下令开炮。这一声令下，顿时百炮齐鸣，千弹并发，那炮子雨点似的飞将去。蔡牵船上也还炮相答，洋装铜炮，真是厉害。此时两军各把大炮连环轰放，宛如千雷万霆，一时迸发，声震海洋，响彻云霄，弹似流星，光同闪电，炮子堕在海中，把水激得溅起有一丈多高，海中浪涌如山。战船趁着风浪，上下涌起时宛如顶天，堕落时宛如堕地。战了大半天，因为船体震撼升降，打中的弹子彼此只有一二十枚。到得天色傍晚，海上忽然起了浓雾，彼此只好停战。次日，雾解云消，蔡牵舰队早已不知何时退去，静****的不见片帆只舰。伦贵福伙并没有并成，倒费去了不少的弹药，于是满扯风篷，径向浙江驶来。驶抵衢港，已与李长庚水军相遇。只见李军都是小号海船，每艘船只上通只驾着三五道风篷。伦贵福见他船小，便就不放在心上。哪里知道，李军的船身虽小，却是进退便捷，来去自如。乌艚船不曾驶近，李长庚已下令死命拒敌。此时，清风习习，吹动征帆，李军连樯并帆，严阵而前。但见势若鲸鲵，疾如鹰隼。李军中先开炮火，伦贵福差人遍告部下，都各装弹实炮，把舵进行，军令一下，立刻遵行，倘有违误即按军法。部下得着此令，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厮杀。这时光，风来似箭，船去如梭，两军相离愈逼愈近。伦贵福下令开火，炮声如雷，烟焰蔽日。不意炮弹横飞的当儿，李军中忽然驶出十多只舢板小船，飞桨鼓棹，穿浪如梭，舢板小船中满载着火药包，并力前驶，驶抵敌舰，立刻掷药纵火。偏偏乌艚船巍峨如山，船身坚固，火药包哪里掷得上？尽都反击在海中。李长庚见小船不济事，亲驾大舰，直冲敌阵。敌阵中弹烟如雨，长庚掌着舵，冒弹径进。驶近敌舰，众水兵都执着竹篙钩镰枪等物，发一喊声，一齐动手，便把敌舰的船舷钩住，火药包掷放过船去，敌舰中顿时火起，烟焰障天，海角上烧成通红一片。李军大呼而前，把乌艚船拦住去路，万口同声，都喊：

“休放走了敌人一舰！”

一来是伦贵福船多势大，二来是占着上风，所以恁李长庚如何忠勇，只不过毁掉两艘乌艚船，仍被夷艇随浪闯出，李军拦住的去路，毫不济事。长庚见伦贵福逃出，督舰亲追，追到普陀洋面，又相会了，重又开战，又胜了一阵，结末在潭头洋，又是李军大胜。凤尾帮把李军守备许松年的船围住攻打，许松年叫众合力持着铁锚，拼命地札敌船，一时哪里札得开？正在危急，一队海船冲杀而入，扯着李字旗号。许松年大喜，乘势杀出，见主将李长庚亲自援救，于是合队收港。浙江巡抚阮元立刻飞奏北京，并保李长庚为定海镇总兵。旨意下来，准如所请，并赏与孔雀翎，另有一道旨意给予浙抚，言李长庚奋勇杰出，为海贼所畏惧，宜用于要地，弗令往返奔波。且洋面风涛亦宜稍持重。阮抚台把旨意给李长庚瞧阅，长庚自是感激，不在话下。

却说伦贵福三遭挫折，回到凤尾，深自悔恨，此番出兵，很不该轻惹蔡牵，无端启衅。一来白消耗有用的弹药，二来结下海上一个新怨，于是特派水澳大将林亚孙到蔡牵那里去议和。言明上回三澎洋的事，实系误会所致。一面派舰出海掳掠，一面广购磺硝弹药，预备出海报仇。过了一个多月，各事筹备都齐，林亚孙也已回来，报称蔡牵已经谅解，允许不来报复。伦贵福大喜，立派莫扶观、陈天福统了水澳帮先出发，伦贵利、林亚孙为第二队。伦贵福亲统伦龙、伦虎、伦彪、伦豹为后应。三队乌艚船都向浙江洋面驶去。于是温州、台州、宁波各地都被骚扰。巡抚阮元因奉过李长庚宜用于紧地的谕旨，不肯叫他往返奔波，特地筹银十余万两，交于李长庚，叫他打造大号霆船，为出海剿捕一劳永逸之计。偏偏制台玉德说李长庚漠视海盗，逗留不出，催战公文雪片似的来，激得个李长庚斫舷怒誓，立刻要出海拼命。阮抚台得知此信，急忙派官来营安慰，谆谆告诫，叫万不可轻举妄动。李长庚处此两难地位，陡然想起七剑八侠本领非凡，前次曾经飞剑断索，大创海盗，现在何不请来助我一臂之力？遂亲到宁波，重托了王瑞仲，王瑞仲慨然允行。这便是王瑞仲求救的缘由。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