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天宁寺吕寿出家 北京城林清造反

却说李长庚正在搜岛捕贼，海上陡起风云，良友忽然失踪，顿足大哭，懊丧万状，部将邱良功、王得禄再三劝解，才止住了英雄泪，亲自把舵驶入凤尾岛港口，前前后后，计搜了一遍，方才回来。

看官，这伦贵福自经李长庚三次大创而后，精华丧尽，已不复能为患海上。恰值安南农耐旧阮王与新阮王交兵，连战连胜，尽复安南故地，派兵掠地广南，凤尾也在其内，伦贵福、莫扶观、陈天保等尽被生擒活捉。旧阮王派官审问，知道伦贵福等都是中国内地奸民，受新阮王伪封的，立命解送中国，听候天朝惩办。那凤尾、水澳的余党，便都投了海盗蔡牵。蔡牵船多势盛，自称为镇海王，纵横海上十余年，商船出洋的，纳税番银四百元，就能够免劫，回来时再纳番银八百元。李长庚总统了闽、浙两省水师，跟他搏战，前后十余年，东南数千里，往返奔波，卒因飞身跃入牵船，被蔡牵害掉性命。长庚的部将邱良功为浙江提督，王得禄为福建提督，合兵替长庚报仇雪恨，在定海绿水洋围往蔡牵，拼死搏战。蔡牵舵断樯折，自知无救，乃首尾举炮自裂其船，沉海而死。这都是后话，一言表过不再絮烦。

却说七剑八侠被乌龙摄去之后，存亡莫必，生死不知，那路民瞻、周浔、曹仁父、吕元、白泰官五位本来是萍踪浪迹，无家无室的人，倒也没人牵挂。甘凤池、吕四娘、张福儿都是有家属的，凤池家中是陈美娘，福儿上有老母，下有娇妻，吕四娘又有着这多情多义的丈夫吕寿，所以八侠失踪，别地方还没有影响，松江、苏州、宿州三处早就搅翻了。那吕寿索性停了诊，四处遨游，走遍山南海北，到处暗访明查，哪里有点子音息？从苏州到杭州，杭州到绍兴，绍兴到宁波，这日访到王瑞仲家。王瑞仲接着，道：

“甘家嫂子、张家嫂子才来过，去得不过三日呢。吕兄远来，谅来就为尊夫人吕四娘的消息吧？”

吕寿回言：

“兄弟专为此事而来，贱内现在哪里？恳求指示！”

王瑞仲道：

“我劝吕兄不必寻了，这也是大数使然，看来吕兄今世今生夫妻是不能见面的了。”

吕寿一闻此言，宛如顶门上陡遭了一个霹雳，惊得目瞪口呆，急问：

“兄言什么？”

王瑞仲道：

“我劝吕兄看破点子，大致今世夫妻是不能见面了呢！”

吕寿道：

“敢是吾妻已遭不幸了吗？”

王瑞仲道：

“一言难尽，大致凶多吉少。”

随把七剑八侠跟随李长庚二次出征，正欲搜岛，陡遇乌龙出现，连人带舰尽都摄了去，没个影踪的事说了一遍：

“李长庚异常着急，率舰搜岛，何尝搜着什么？李镇台回来，就把此事告知了我，十分的抱歉。我说：‘事关大数，真也没法奈何的事。甘家嫂子、张家嫂子找甘凤兄、张福兄，也都找了我这里来，去得才只三日。’吕兄，龙摄去的事，那不是凶多吉少了吗？”吕寿听罢，不禁变了脸色，两眼一翻，身子栽倒，晕厥过去了。王瑞仲大惊，喊了家人，急忙灌救，救苏回来，神伤泪落，说不尽的悲伤。王瑞仲再三解劝，譬说百端。吕寿道：

“我已无意于人世了，立志削去烦恼丝，出家为僧。”于是就到宁波天宁寺披剃为僧，做了和尚，从此，天宁寺中便有了个医僧，这便是吕寿的收场结果。那宿州的毕氏娘子，代夫侍母，奉养得张老娘百年之后，也就削发空门，蒲团钟鼓，了此余生。松江的陈美娘，靠着一身本领，闯走江湖，专替官商保镖，做了个女镖师，这便是陈、毕两女子的收场结果。逐一表明，以清眉目。如今要提七剑八侠组织的八卦教了。

自从八侠失踪而后，八卦教徒热心维持教务，倒并不停顿。时光迅速，转瞬已过二十年。这一年，各卦推举过教首，举了的人倒都是一时人望、才智出众的。震卦教首李文成，是河南滑县人氏。坎卦教首林清，是顺天大兴县人氏。乾卦教首张廷举，是山东定陶人氏。坤卦教首邱王，是山西岳阳人氏。巽卦教首程百岳，是山东武城人氏。艮卦教首郭泗，是河南虞城人氏。兑卦教首侯国龙，是山西岳阳人氏。离卦教首冯克善，是河南滑县人氏。震为七卦之首，震卦教首李文成兼掌九宫，统管八卦，八卦教徒没一个不听他的约束。这李文成世居在滑县的谢家庄，曾经做过木匠，人家叫他作李四木匠，精于算术，及星家象缉之学。因闻河南有谣语，若要红花开，须待盐霜来，遂自号为盐霜十八子。在震卦教中，见教中事有条理不当的，辄为厘次剖析，教众无不推服，遂被举为教首。那坎卦教首林清是个书吏出身，能方善辩，为人很是机警，性极慷慨，赚来的钱挥霍如粪土，有急难的人，他总尽力资助，因此人缘极好。充了教首之后，他就撰出八字真诀，命教徒们日夕拜诵。这真诀就是“真空家乡，无生父母”八个字。林清声言自己为金星下降，前世系卯金刀，遂改姓刘，叫人呼己为刘真空，金王于秋酉年秋月，将举大事，命教众祀奉金神于西方，色均尚白。那离卦教主冯克善，膂力绝人，是生成的虎将。坎卦教徒牛亮臣，智谋出众，是注定的军师。此时各卦还各自为谋，不很联络。一日，林清与牛亮臣同饮，酒酣，林清取出同教姓氏册，自夸招纳之多。亮臣笑道：

“不怕教主见怪，我看招纳不在多少，必得任事的人，事方有济。滑县的李文成真是异人，你欲举大事，非此人不可。”

林清遂托牛亮臣介绍，得与李文成书信相通。后来，林清因事往滑，文成一见大悦，奉林清为十字归一，于是八卦九宫，林李共掌，商议树旗起反的事，拟称林清为天皇，冯克善为地皇，李文成为人皇。天皇取直隶，人皇得河南，地皇割山东。诸教首裂土而封，各言其所欲据之地。这年八月，有星孛于斗垣南，文成指示林清道：

“天象如此，吾其济矣！”

次年，就是嘉庆壬申岁，正月中旬，林清率了陈爽、陈文魁、支进才等到滑县。李文成、牛亮臣、冯克善等已经都在那里，教众大会于道口歃血饮酒，誓告师期，定于明年九月十五日午时，直隶、山东、河南同日起事。开议之初，林清与李文成欲分割直隶、河南，冯克善欲据德州以扼南北要道，争议未决。牛亮臣出来调和，遂定了同日起事之策，师期是李文成择定的，为了上年秋季星象示变，文成是精通天文的，推算出来，说是星射紫薇垣，主兵象，应在酉之年戊之月寅之日午之时，所以定在嘉庆十八年九月十五日午时也。那冯克善在会议的时候，虽然勉强附和，心里头却很不谓然，私向宋跃漋道：

“吾闻举大事，各据一州，无以自立。现在林清多大言而少实际，李文成阴险叵测，吾意不乐与林、李共事，欲自择善地，别树旗鼓，进退战守，唯吾所欲。德州乃南北扼要之区，漕艘经行之地，东邻大海，北接燕赵，顺风一呼，则河洛之交皆我掌握。烦你快与我号召师旅，共图大事，不要寄托在林、李檐下了。”

宋跃漋道：

“教主的见解很不差，党附林、李，终不会成功。但是我们离卦教中，兵不满千，老幼羸弱十去其三，寥寥数百人，能干什么事？”

冯克善没法，只得权时忍耐。此时林清因坎卦人少，欲向震卦借兵。众教徒见林清无谋无勇，妄自尊大，都劝李文成不要答应。牛亮臣力请允他，李文成道：

“天事骤起，非广为树敌，何以持久？林清密抵京畿，借给他兵，为我牵制官兵，使我无北顾之忧，策之上者也。”

于是，向林清道：

“公此间兵少，滑邑不下数万，仆当选精兵一千，先期乔装作商界模样，陆续驰至以助公，无有不济了。必待滑兵到后，公乃发动，万万不要轻举。”

林清应诺。到了次年正月，冯克善到黄村来，林清就告诉他将帅军伍旗帜号令，叫他调遣各将。八月中旬，李文成特派养子刘成章来报，五月十五日河南兵必到京师，公可传为内变。林清大喜。八月二十日，林清同了陈爽入京，知照内应太监刘得财、高广福。原来太监入八卦教的很不少，刘、高两人也是教徒呢。当下刘得财向林清道：

“机会很好，万岁爷正驾幸木兰，举行秋狝之礼，众皇子都扈从在那里。”

林清大喜，归语教徒刘呈祥道：

“已分遣刘内侍、高内侍在西矣！”

在林清心里，以为事成即在指顾之间。其实且慢快活，你道为何？

原来，嘉庆帝驾临布克崖，天朗气清，日高秋爽，嘉庆帝很是高兴，传旨进哨，行十三个围，预定九月戊辰出哨回跸。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哪里知道这夜里忽然暴雨如注，一连降了三日三夜的倾盆大雨，顿时溪水泛滥，沙渍泥淖，人马皆不能前行。到丙辰雨霁，嘉庆已不大高兴了，传旨仅行五围，即从中哨门伊玛图口回驻山庄，命皇子们先回。皇子们领了圣旨，回到京师，京城中已经布满了谣言，说弥勒佛有青洋、红洋、白洋三劫，现当白洋应劫。又童谣云：“八月中秋，中秋八月，黄花满地发。”原来，癸酉年，钦天监定出，本是闰八月。后因有人奏称八月闰不得，闰了八月，就要见刀兵之乱，于是改闰了明年二月。八卦却仍把九月当作闰八月，编出童谣来。众皇子回京，林清伏在草莽，如何知道？

九月十四日，教徒李得、刘进等先后报告林清，兵众已集，等候大令一到，立刻动手。林清立派陈爽、陈文魁入京。临走，嘱咐道：

“入内城，只用数十个人够了，人多最防语泄，语泄最易致败。本军的精锐都伏在外城，预备迎接河南兵。外城一乱，内城不攻自破。”

两陈允诺。到了京城，就伏匿在市人家里。

次日平明，八卦教徒自黄村来的络绎不绝，一到午刻，即分作东、西两队，杀入紫禁城来。东队是陈爽打头，刘呈祥押后，向东华门而进。西队陈文魁打头，刘永泰押后，向西华门而进。太监刘得财、刘金为东队向导，张泰、高广福为西队向导，王福禄、阎进喜居中接应。那林清却在黄村等候河南兵到了，合集而进。东、西两队直捣皇宫，呼噪震天，声势十分厉害。此时各亲王中仪亲王、成亲王、庄亲王等得着警报，急发命令，飞召营兵，从神武门入援。教徒已经杀到中正殿门外，诸王率兵抵御，已有数名教徒突入了大内。这时候，宫廷喋血，喊杀连天。皇次子、皇三子都在上书房，听得内侍大呼关门，心中奇诧，即从日精门出视，将至近光门，就见总管常永贵擒住教徒二人，都是头裹白布、手执快刀的。皇次子诘问：

“这是什么？”

常永贵道：

“小爷，不好了！反贼反进宫来了呢！现在外面众内监正与反贼厮杀，小爷们快快躲开！”

正说着时，皇四子也从书房出来，见外面呼噪震天，便与皇次子、皇三子商议，同到储秀宫皇后跟前去请安。忽见一个红顶官员飞奔而来，跑得急了，几乎跌扑下地。三个皇子见了此人，都吃一惊。欲知来者是谁，且听下回分解。<!--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