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红拂妓巨眼识英雄 虬髯公风尘逢侠女
话说大隋自文帝削平南北统一河山而后,陡遭宫廷惨变,传位于儿子炀帝。这位炀帝是个风流天子,命征北大总管麻叔谋为开河都护。新河开成之后,炀帝便坐龙舟巡幸江都去了。却叫司空杨素留守西京。这位杨司空娇贵异常,恰遇着天下多事,杨素是开国元勋,一切政权都在掌握,因此骄奢华贵,竟无人臣之礼。每遇公卿入白公事,宾客入府谒见,他老人家总踞床而见,艳妾美婢侍立左右。
这一日家人禀称处士李靖求见,说有奇策进献。杨宿命引他进来,一时家人引了李靖进来。只见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年,剑眉星眼,鼻直口方,那英风锐气,再藏敛不住,时时从眉梢眼角显露出来。虽只穿着几件布衣,举动从容不迫,胸襟是极阔大的。当下杨司空依然高踞胡床,李靖作了一个揖道:“布衣李靖谒见。”
杨素不过把头点了一点,遂道:“听说你有奇策,到底是什么奇策?”李靖道:“现在天下大乱,英雄都崛起,明公做了帝室重臣,很该以收罗豪杰为心,不宜踞见宾客。”杨素听了,顷刻敛容而起,谢道:“我因老病懒怠惯了,李君见教得很是。”遂与李靖畅谈。李靖谈锋极锐,对于朝政得失,天下治乱,见病知源,慷慨激昂,说得真是针针见血。杨司空听得很是动容,收了他的奇策。
李靖告辞而出。行到中门,忽见一个手执红拂的侍妓疾步奔出,问府吏道:“这位处士姓甚名谁,住在哪里?”府吏追问李靖,李靖照实说了。府吏回步告知那个侍妓,那侍妓便连念了两遍,喜滋滋地进去了。
李靖纳闷道:“好奇怪,我方才与杨司空讲话时,她站在旁边,只管用俊眼睃我,这会子又细问我的住址,不知她是什么意思。”一边想,一边走,早回到了寓所。晚饭之后,随即解衣安寝。
这夜五更时光,忽闻有人叩门低声唤开,李靖起问是谁。门外应声,是个女子声音。只听得应道:“妾是杨家的红拂侍妓呢。”李靖开门,走进来却是一个少年,紫衣戴帽,还负着一个囊。那少年一进门就把帽儿脱下,却是十八九年纪一个美人。那美人见了李靖,扑倒娇躯便拜,李靖大惊答拜。
那美人道:“妾身侍杨司空日久,阅人已多,似你这样少年英俊,却不曾见过。丝萝不能独生,总要托付了乔木,才能够干霄直上。所以不避风露,特来投奔。”李靖听了惊喜交集,遂道:“杨司空权重京师,如何是好?承你巨眼垂青,只恐祸生不测,福薄如我,消受得起么?”
美人道:“杨老头尸居余气,怕他怎的?也不是我一个,府中诸妓,知道他无成,逃去的已经不少,他倒也不很追究。计之已熟,请你不必多疑。”李靖遂问美人姓氏,回说:“母家姓张。”问她排行,回说:“居长。”李靖大喜,就灯下瞧时,只见她眉如翠黛,眼似明星,脸若朝霞,气同兰麝,肌肤滑腻如脂,体态温存如玉,真是个天上无双,人间少有。不料于无意之间,就得着这么一个佳偶,欢喜自不必说。转念杨司空走失了这么一个家妓,哪有不追之理,万一被他找着我这儿,祸可就不小。越想越怕,瞬息之间,万虑不安。
偏偏天明之后,同寓的人都来窥户。李靖更是虚心。出外打听,亏得杨府中追究得不甚紧急。于是夫妻两个计议道:“留此终非了局,不如归到太原去。”张一娘子依旧乔扮作男子模样,两人跨马排踏而去。猛一瞧时,竟是青年弟兄,又谁料他是一对儿呢。
马不停蹄,直行到灵石。下了店,李靖道:“这里离京师远了,娘子可以梳妆梳妆,回复本来面目。”一娘应允。李靖先叫店家买了几斤羊肉来,要了个锅炉,就床前烹煮起来。一娘取出套具,就床前梳头。因为发长拖地,站着身子梳。李靖自去刷马。
正这当儿,忽见一个彪形汉子跨驴而来。一到客店门中,跳下驴,提走了一个革囊,直闯进门。来那汉子,瞧见一娘梳头,竟提了革囊直闯进房,把革囊向炉前一掷,就**取过枕头,横身躺下。两个环眼注定了一娘,直上直下,只顾打量。
一娘见这汉子突如其来,问都不问一声,就这么躺下,很是纳闷,举目一瞧,又猛吃一惊。只见那汉子是中等身材,却生得虎形彪彪,浓眉环眼,紫赯色脸儿,赤髯如虬,不是周仓再世,定是灵官临凡,估量去也不是寻常之辈。回身瞧见李靖怒形于色,放下了马,虎虎地似要进来与那虬髯汉子讲理似的。
一娘慧心一动,连忙摇手,暗叫李靖不要发怒。一面急急把头梳好,向虬髯汉子福了一福。请问姓氏,虬髯客答称姓张。一娘道:“巧极了,妾身也姓张,应是我哥哥了,妹子该以兄礼拜见。”说着行下礼去,虬髯客连忙还礼不迭。
一娘道:“不知哥哥排行第几?”
虬髯客答言行三,转问一娘,一娘回言行一。虬髯客喜道:“今日幸逢一妹,妹丈呢?请来见见。”
一娘唤道:“李郎来,来见我家三哥也。”
李靖走入,向虬髯客扑翻身就拜,舅兄妹丈叫得很是亲热。
于是兄妹夫妻三个人环坐讲话。张三问:“炉内煮的是什么肉?”
李靖道:“是羊肉,该熟了。”
张三道:“饿了。”
李靖起身道:“我去买几张胡饼来。”
等到李靖买饼回来,张三早从腰间抽出一柄小刀,刮切着肉。于是三人各把羊肉胡饼乱吃了一顿。那吃剩的,张三却取去驴前自食,风卷残云,吃得异常快速。吃毕进来,向李靖道:“瞧李郎也是个寒士,怎么倒娶得我们一妹呢?”李靖道:“我李靖虽然贫穷,也是很有心的人。别个问我,不便说给他听。现在舅兄见问,我就不能隐瞒了。”遂把前事一字不瞒,细说了一遍。
张三道:“现在到哪里去?”
李靖道:“我们想避到太原去。”
张三道:“我早知不是李郎能够娶得的。”
遂问有酒没有,李靖道:“客店西邻就是一家酒店。”
张三起身出外,一时捧了一斗热酒进来,劝李靖夫妇喝酒。喝了一巡,张三道:“我有一点子下酒物,李郎能够尝尝吗?”
李靖连说:“不敢不敢。”
张三早一手提过那革囊,取出一个人头,并人心人肝全俱,却把人头仍放入革囊,用小刀把人心人肝切作了薄片儿。向二人道:“一妹李郎,同来尝尝新,这是天下负心人。我找了他十年,现在才获着,恨得很呢。”
三个人吃喝着,张三道:“瞧李郎的模样儿举动,真是个大丈夫。妹丈你在太原,我问你一句话,太原地方也有异人么?”
李靖道:“我认得一个人,这个人才不愧是真人呢,其余都不过将帅罢了。”
张三急问此人姓什么,李靖道:“与我同姓。”
张三道:“此人年纪有多少?”
李靖道:“只有二十岁。”
张三道:“目下在做什么?”
李靖道:“是州将李公的儿子。”
张三道:“是了,我很想见他一面,妹丈能够引我去一见么?”
李靖道:“我友刘文靖,和李公子很要好,先交了文靖,就能够跟他相见了。舅兄为什么要见他?”
张三道:“望气的人说太原有奇气发现,就叫我秘密访问。妹丈几时到太原?”
李靖屈指算了一回,说出了日子。张三道:“你们到了太原,过上一宵,天明时光,就在汾阳桥头等我。”言毕,起身道,“我们到太原再见吧。”随跨上驴背,举鞭一挥,如飞地去了。
李靖与张一娘都各大惊,停了半晌,夫妻相语道:“三哥英雄,绝不会哄人的,我们就此动身吧。”
一娘改了女妆,不便跨马,雇了一辆车,李靖跨马相随,在路上无话。到得太原,与虬髯客相约之期,果然只早得一日。
次日天明,李靖便到汾阳桥,见张三早在那里等候了。执手相见,张三喜道:“李郎果然是个信实人,我们就去访刘文靖吧。”于是李靖引张三到刘宅与文靖相见。
文靖见张三状貌雄伟,暗问李靖此位是谁。李靖道:“此人精通相术,我邀请他到此相视太原公子,你可否就去请李公子来?”
刘文靖大喜道:“太原公子我一径说他是非常人,既然此公善相,那是好极了。”遂派了两人去请。
一会子,报说李公子到。就见一个少年不衫不履,褐裘而来。张三留神注目,只见那李公子天表亭亭,眉目间现出异样神采。一个不高兴,顿时心灰意懒,默然不语。刘文靖置酒款待,太原公子坐了上座,张三等陪坐于下。李靖见张三满面不高兴,默无一语,只喝着闷酒,暗问:“舅兄,瞧李公子如何?”张三出席,叹了一口气道:“说什么呢,真是个开国英主。”李靖告诉刘文靖,文靖亦欢喜。李靖、张三辞了文靖出来,张三道:“我已经十得八九。但是总要叫我们道兄来一相,再定行止。李郎请你再与我们一妹进京一走,某日午时到京城马行东酒楼下访我,只要瞧见我这头驴子,还有一头瘦驴,就是我与道兄在楼上等候了,你们就好上来。别忘!别忘!”言毕,策驴而去。
李靖回家告知一娘,一娘道:“三哥举动很有侠气,绝不妄言。”
于是夫妻两个重又进京,到了这日,到马行东酒楼下,果然瞧见两头驴子都拴在那里。两人敛衣登楼,见张三同一个道士正在喝酒呢。见了李靖夫妇,喜道:“妹丈一妹,快坐下喝几杯,我还有话谈呢。”
李靖、一娘随即坐下,酒过数巡,张三道:“楼下柜中有钱十万,可将去择一个幽深稳固的地方,安顿了一妹,我与你某日再在太原汾阳桥相会。”李靖应诺。
到了这日,虬髯客与道士果然都在那里,于是同着去找刘文靖,谈了一回。道士见桌上置有棋枰,问道:“刘居士也好此么?”
文靖道:“不过学着玩罢了。”就请道士对弈,道士也不退让,两个人就下起子来。李靖与虬髯客在旁观局。刘文靖派人接太原李公子看棋,一时太原李公子到来,神采惊人,长揖就座。
道士见李公子神气清朗,满座风生,不禁容颜惨变,敛手作拱道:“此局已经全输,再没有救路了。”
遂起身告辞,走出了门,向张三道:“这个世界不是你的世界,到别处去建立功业是了,这也是天数,不必忧闷。”
张三向李靖道:“计算你的行程,某日可到京师,到京的明日可与一妹同到某坊曲小宅找我。我们既然认了亲,瞧李郎这么清寒,难道就一点法子不想么?要叫拙荆相见,略略周旋周旋,千万别客气。”说罢举手一拱,策驴去了。这里李靖也就起身进京。
一到京师,就与张一娘找去。找到某坊曲小宅,果见一座小板门。叩了几下,就有人开门。出来一见李靖夫妻,问道:“来的莫不是李郎、一娘子么?”
李靖应说:“是的。”
那人道:“三郎叫我们等候李郎、一娘子,已经候了好多日子呢。”
引导进了两重门,那屋宇愈益雄壮华丽。四十名美婢,罗列在庭前,二十个衣帽整洁的家人,引导李靖入东厅。只见厅中陈设得五光十色,那巾箱妆奁冠锦首饰等,都不是人间之物,都是珍异之品。就有侍婢上来,伺候巾栉妆饰。妆饰既毕,即请更衣,那衣服又都是珍异之品。
穿着才毕,报称三郎来。只见张三纱帽裼裘,穿扮得也很气概。当下欢然相见,即叫其妻出见,也是一个天上人。张三命摆酒,四个人吃喝着。家妓奏乐歌唱,那妓乐都宛从天降,大异人间之曲。酒罢之后,家人从堂东升出二十床,都用锦绣帕遮覆着。张三亲自动手揭去绣帕,到都是文簿、钥匙之类。<!--PAGE 4-->张三道:“这都是宝货钱贝的数,都是我的,现在悉数奉赠,为什么呢?我本来要在这里做一番事业,龙战二三载,建一个小小功业。现在既有真主,说不得了。太原李公子真是英主,三五年内即当太平。李郎以特达之才,辅清平之主,竭力尽心,位极人臣。一妹以天人之资,蕴不世之艺,从夫之贵,荣极轩裳。不是一妹不能识李郎,不是李郎不能遇一妹。虎啸风生,龙吟云萃。事非偶然,你们把我所赠之资就可以赞助真主建立功业。此后十年,当东南数千里外有一桩异事,就是我得志的日子。你们两口子可沥酒东南相贺。”随命童婢叩见主人,谕之道:“李郎、一娘是你们的主子。”众家人依言叩见。
张三同着其妻,只带得一个家人,骑马欲去。李靖夫妻再三挽留不住,一娘道:“三哥,你的大名妹子还不曾知道,现在你知难而退,把中国让给太原公子,妹子也不敢相强,只求你留下一个名字,也算我们兄妹一场。”
虬髯客大笑道:“一妹真是可人,我叫张仲坚。你们保重,我去了。”鞭马飞行只数步就不见了。李靖从此就成了个豪富,后来帮助唐太宗建成帝业。到太宗贞观十年,李靖已做到左仆封平章事了。这日南蛮入奏,言有海船千艘,甲兵十万,入扶余国,杀其主自立,国已大定。
李靖知道张仲坚的大事成功了,回家告诉夫人张氏,张夫人喜道:“我们三哥成了大功也。”于是夫妻两人穿戴了公服向东南叩头祝拜,沥酒相贺。这一段故事就叫作风尘三侠。直到如今人家还把他绘了图供着的呢!<!--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