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菱歌怨木兰舟,送客魂消百尺楼。还似洛妃乘雾去,碧天无际水空流。”这一首词是唐朝冷朝阳所作,是替潞州节度使薛嵩饯送一个婢女。冷朝阳时为节度使幕宾,奉薛节度使之命,作歌饯送,才作了这一首词。你道堂堂节度使,为甚替一个婢女饯行?节度使何等尊贵,婢女何等卑微,他两个身份不是离得太远了么?不知这一个婢女,还是大唐潞州节度使的大功臣,替他建过一回救国的大功臣。
原来这一个婢女名叫红线,是大唐潞州节度使薛嵩家的青衣,慧质灵心,既通经史,又善吹弹。薛节度使爱她聪明,叫她掌管文书簿籍,称她作内记室。
一日军中大宴,红线听得羯鼓的声音,就向薛嵩道:“试听这鼓音何等悲切,这击鼓的家中必有事故。”薛节度使本也是精通音律的,点头道:“果然悲切得很,你的话真不错。”遂命传打鼓的人进来。一时传入,薛嵩问他:“你家有了什么事?听你打鼓,鼓音是很悲切的。”那人回答道:“某妻昨夜身亡,某不敢请假,所以还在营中打鼓。”薛嵩立叫他家去办丧事。
这时候当至德大乱之后,两河地方还没有宁静。朝廷以淦阳为重镇,命薛嵩率兵固守,控压山东。兵乱之余,军府草创,朝廷因此特降圣旨,叫薛嵩把女儿嫁给魏博节度使田承嗣儿子,又叫滑台节度使令狐章把女儿嫁与薛嵩的儿子,三镇互相攀了亲戚。于是潞州、魏博、滑台三处的差弁,每日总有好几道往来。外面瞧去,至亲骨肉何等亲热,何等要好,内里却都猜忌得很。
魏博节度使田承嗣患了一个肺气症,遇着天气炎热,病就增剧。田承嗣尝向左右道:“我倘然移镇山东,纳点子凉气,可以延数年的性命。”于是就军中挑选武勇十倍的,共得三千人,称为外宅男,粮饷比众优厚。晚上叫外宅男三百名,住在衙门中防卫。卜选良日,动兵并吞潞州。这个消息传到潞州,薛嵩很是忧闷,咄咄自语,计无所出。
这一夜,辕门已闭。薛嵩愁眉不展,在内庭杖策而行,宛似走马灯中的人物,团团乱转,只有内记室红线跟着。
红线道:“瞧主公自从那一日起,茶饭无心,坐卧不宁,差不多有一个月了,敢怕为了邻境的事么?”
薛嵩道:“这件事关系着安危,非你所能逆料。”红线道:“婢子果然是下贱之人,但是或者能够分主公的忧,也说不定呢。”薛嵩听她话内有因,遂道:“我不曾知你是异人,这就是我的暗昧。”遂把田承嗣谋兼并的事说了一遍,并言:“我承祖父遗业,受国家厚恩,一朝失掉疆土,数百年的勋伐就完结了。”
红线道:“我道是什么,这点子小事,也值得主公这么忧虑?只消得婢子去走一遭,包就办结了。婢子到魏博城去瞧瞧他的形势,探探他的虚实。一更动身,五更就可以回来复命。请主公先备一头快马,写好一封信,寒暄的话先写上了,其余的话待我回来补上。”薛嵩道:“你去倘然事情办不成,倒去惹动了他,反速其祸,可怎么样?”
红线道:“主公放心,婢子此去,再无有不成功的。”
薛嵩见事急燃眉,只得点头应允。
红线于是回房打扮好,一会子,走出来竟是换了一个人似的。薛嵩猛吃一惊,只见她头上梳了一个乌蛮髻,插上一枝金雀钗,身上穿着紫绸彩绣的短袍,系上青丝带子,胸前佩着一柄龙纹小剑,额上书的太乙神名,向薛嵩道:“主公,婢子就这么去了。”说着拜了两拜,眼珠儿一瞬间,已经没了影踪。
薛嵩惊疑不定,生怕她此去惹祸,想到魏博兵马何等精强,万一大兵压境,本州如何抵御。秉烛危坐,忧心如焚,命人取酒来喝着解闷。薛嵩平日是不曾饮酒的,所喝不过一两小杯,这夜心中有事,连举十余觞,倒连醉都唬掉了。
辕门更鼓,一更一更地报将来,直候到晓风吹动,屋角铃鸣,才见一叶坠地。薛嵩闻声惊视,却是一个人,红线回来了。
薛嵩大喜,如获至宝,急问事情如何了。红线道:“托主公的福,总算不曾遭着没脸。”薛嵩喜道:“我的儿,辛苦了,难为你得很,不知杀伤了几多人口?”红线道:“没有呢,不过取了几个床头小金盒罢了。”薛嵩道:“你几时到魏城的?”
红线道:“我于子前三刻已经行到魏城,到了帅府经过数重的门,才到上房。那班外宅男都驻在房廊里,鼾声如雷。庭下中军步弁,传叫风生。我从左侧门直达卧房,门外兵甲森严,护卫紧密。我飞身到牙床,揭开罗帐,只见田亲家鼓趺酣眠,枕着文犀,髻包着黄谷,枕前搁一口七星宝剑,剑前置一个金盒,金盒开着,里面书有生身甲子,与北斗神名,再有名香美珠镇压在上头。主公,这一刻中,田亲家凭他是个魏博元帅、三军司令,他这条性命就悬在我手下,更不必费什么手脚擒拿他了。”
薛嵩道:“果然么险得很,红线我儿,你便怎么样呢?”
红线道:“好叫主公得知,此时田帅房中,蜡已烧去了大半支,蜡心上压了好大一个灯花,火焰暗暗,发不出亮来,炉内香也尽了。虽然侍人四布,兵仗交罗,却都睡着了。有的头触着屏风,有的手执着巾拂,七竖八横,鼾声大作。我便拔他的簪珥,扯他的衣裳,都没有觉着。婢子就取了这小金盒回来,飞出魏城西门,行走二百多里,还望见铜台高耸,漳水东流到这里时,已经斜月在林,晨鸡动野了。身入危邦,经过六七城,往返七百里,无非为主公分忧罢了,哪里敢说是劳苦呢?”
薛嵩喜极,此时差官快马,都已预备定当,立即补写上去道:“昨夜有客从魏中来,云自元帅床头获一金盒,不敢留驻,谨却封纳。”差官接了书信,藏好金盒,骑了快马,如飞赶路,星夜奔驰,行到魏城,才只当日夜半。此时魏博军营为了元帅府失去金盒,搜索得十分严密,一军忧疑骚乱得很。
潞州差官直入魏州城,到元帅府下马,即用马鞭子挝门,口称奉有紧急文书,请以非时求见。门上报进去,一时田节度使传令潞州差官进见。差官跟着进内,叩见了田承嗣,呈上书信金盒。
田承嗣见了金盒,大惊失色。拆开书信看,顿时面无人色。停了好一会儿,才向差官道:“鞍马劳顿,你辛苦了,外面去歇歇吧。”随叫将弁好生管待着潞州差官。
次日,田承嗣又亲行赐宴,又问薛亲家好,问长问短,很是殷勤。又赏了许多东西。次日,田承嗣特派了专使一员,端正了色帛三万匹、名马二百匹,连着珍宝杂物,解送到潞州,赠送薛节度使。那专员领命押解了物件,按站而行。行到潞州,见过薛亲家,呈上魏帅书信,并礼单一纸。
薛嵩拆开书信,只见上面写的字却是田承嗣亲笔,其辞道:“某之首领,系在恩私。便宜知过自新,不复更贻伊威,专膺指使,敢议亲姻。循当捧鼓后车来,在麾鞭前马,所置纪纲外宅儿者,本防他盗,亦非异图,今并脱其甲裳,放归田亩矣。”
薛嵩见了,月余的愁思顷刻云消雾解,从此河北河南,信使交至,三镇亲睦异常。薛嵩待到红线,比众另眼相看待,差不多同女儿一般地娇养。府中家人仆妇,营中将弁官员,也都把她女公子一般地尊敬。
忽一日,红线辞着要去。薛嵩惊道:“你是活我全家的大恩人,现在要到哪里去?我正仗着你呢,如何好说去?”
红线道:“主公有所不知,我前生本是个男子,游学江湖,读了三卷《神农本草经》,仗着医术,救人疾病。彼时里中有一个孕妇,忽然患了个蛊症,我用了一剂芫花酒,只知攻病忘了保胎。此妇孕的是双胎,被我这么一剂攻药,早把个胎攻了下来,妇亦随即丧命。一药连杀三人,冥诛行罚,把我罚投了个女子,还使身为下婢,气禀凡庸。幸得托生在主公这里,现在已经十九年了,穿的是绮罗,吃的是甘鲜,虽然做了婢女,平日并不曾把我糟蹋一点儿半点儿。恰好遭着田承嗣这件事,我就飞身魏州,盗这金盒稍报主公养畜私恩。现在两地得保城池,万人得全性命,并使乱臣知道戒惧,策士不敢妄谋。在我一个女子,功也很不小,可以赎其前罪,还我本形了。从此我便当遁迹尘中,栖心物外,澄清一气,生死长存。”
薛嵩听了半晌才道:“听你说来,是要去定的了。”红线道:“主人明鉴,红线是去定的了。”薛嵩道:“没法子,我只得赠你黄金千两,作为居山之用。”红线道:“我说遁迹长存的话,那都是来世的事情,如何可以预谋呢?”薛知道她去志已决,不能强留。于是特治盛筵,广为饯别,命军府宾僚都来陪宴。这夜,中堂开宴,薛嵩请红线坐了上座,自己主位相陪,命座客冷朝阳作歌相送。冷朝阳奉了薛节度使之命,不敢怠慢,就作出那首词来。薛嵩不胜悲感,红线也扑簌簌滴下泪来,座客见了,也尽都泣下。红线托言已醉,离席入内,就此不知所在。<!--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