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大唐贞元年间,魏博大将聂锋,生有一个女儿,名叫聂隐娘。聪明乖觉,偏又生得粉妆玉琢相似,聂锋夫妇性命一般地宝贝,万分怜惜疼爱。
这一年,隐娘已经十岁,长得愈益美丽。一日,有一个老尼姑来聂锋家化缘,瞧见了隐娘,很是欢喜,向聂锋道:“衲子问押衙乞一个布施。”
聂锋道:“你要我布施多少?”
老尼道:“不求钱米,只要这位姐儿,押衙舍得她么?”
聂锋大怒道:“你是什么东西,讲点子什么话,快给我走出去。”
老尼道:“押衙何必动怒,一恁押衙把这姐儿藏在铁柜中,老衲也会偷去的。”说着笑盈盈地去了。
这夜里,果然门不开,户不启,忽失隐娘所在。聂锋大惊,派人四处搜寻,哪里有一个踪迹。聂锋夫妇求神问卜,绝无影响,只得相对涕泣而已。隔了二三年,以为没有指望的了,索性丢开不去惦她。
哪里知道五年之后,忽然前回来化缘的那老尼姑,亲送隐娘回家,向聂锋道:“此女教练已成,交还押衙,可自领取。”言毕忽然不见。
聂锋夫妇悲喜交集,聂夫人搂住隐娘,心肝肉儿叫了一阵。聂锋问隐娘:“你跟着老尼学点子什么?”
隐娘道:“也没有学什么,不过读经念咒罢了。”
聂夫人道:“我的儿,老尼给点子什么东西你吃,还疼你么?”
隐娘道:“师父也还疼我,不过吃的是蔬菜水果之类。”
聂锋暗道:“我瞧女儿神情体态大异,从前何等的憨痴,一刻都离不得娘,现在四五年不见面,她娘搂抱着哭叫得何等伤心,我也心里酸得很,她瞧着她娘这么地哭叫,竟然没事人似的。她说不过学习点子读经念咒,哄谁也不信。”遂道:“我的儿,你对着生身父母总该说一句真心话。你跟着老尼这四五年工夫,到底学点子什么?”
隐娘道:“我要说真话,又恐怕父母不肯相信可怎样?”
聂锋道:“你但讲真话就是了。”
隐娘道:“女儿初被老尼领去,不知走了几多里路,走到天明到一个大石穴里。这所大石穴当中是嵌空的,数十步内寂无居人,猿猱却很多,四面尽是松萝,已经先有两个女孩子在那里。这两个女孩子也都各有十岁,聪明得很,偏又十分婉丽。在山中都各不吃东西,却都能在峭壁之上,上下飞走,竟如猿猱登木一般,再也不会跌扑。老尼丸药一粒,叫我吞了,随给我一口宝剑。只有二尺来长,却是锋利无比,把毛吹上,尽都断掉。随叫那两个女孩子教导我攀缘峭壁。我自从吃了丸药之后,渐觉身轻如风。一年之后,飞刺猿猱,已经百不失一。后来击刺虎豹,却能够斩头淋血。练到第三年,便能刺击天空中的鹰鹞,无不中剑跌下。老尼便换给我一口五寸长的短剑,飞走各处,竟然没有人能够见着我。到了第四年,老尼留两个女在石穴守家,带了我入一个极繁盛的都市,也不知是何地何名。老尼指着市人,向我道此人如何如何不好,如何如何作恶,给我快取了他头来,不准叫人先自知觉。换给我一口羊角小剑,只有得三寸长,我于是白昼中就在都市中杀人。市中的人没一个能瞧见我的。提取首级回来,老尼教我将药水把首级立化为水。从此便遵命日日入市杀人,回家用药水消化首级。到了进内已经是第五年了。老尼向我道,某大员无故害人,受害的人已经不少了,叫我晚上飞入他家,摘取他的首级。我带剑飞入,瞧见他门隙没有障碍,就伏身在梁上,刺首回来,已过夜半了。老尼大怒道:‘为甚晚到如此,你在干点子什么?’我回说:‘不敢怠慢,因见那人正逗着个小孩玩笑,小孩很可爱,未忍下手,才迟了一点子。’老尼喝道:‘以后遇着此辈,必先杀掉他的小孩,然后再杀他本人。’我就认罪谢过。老尼道:‘你的技艺已经学成,我为你开脑后剑囊,可以藏此小剑,一点儿伤不到你皮肉,你要用剑时就好向脑后抽取。’随替我开了一个剑囊,果然毫无痛苦。老尼道:‘你可以归家了,我送你回去。二十年之后,我再与你相见。’就这么送我回来的。”聂锋大惊,问她剑在哪里。隐娘就脑后抽出一口晶莹小剑,聂锋夫妇瞧时,寒森森,冷浸浸,寒气逼人,忙叫她藏好了。
聂隐娘回家之后,老子娘自然说不尽的欢喜。不意每到晚上,到她房里瞧时,只剩着空床,人不知道哪里去了,天明时光却又好端端穿衣下床,明明睡在**似的。聂锋不敢查问,从此对于隐娘便不似从前的疼爱。
一日,忽有一个磨镜少年到门求见聂锋,隐娘闻知就向聂锋道:“父亲,女儿有一句不识羞的话要告禀。本来呢,婚姻大事,很该父母做主,女儿不合练习了点子剑术,若是随随便便配了一个人,不但女儿一辈子不舒服,怕父母心里也很不安呢。要替做女儿拣一个佳婿,偏偏父母都不会剑,哪里拣去?现在来的那磨镜少年,女儿瞧去真是好郎君,情愿和他结为夫妻,但是婚姻大事总要父母做主。”
聂锋道:“这磨镜少年,穷得很,不辱没女儿么?”
聂隐娘道:“女儿自愿。”
聂锋不敢不从,于是立即择日招磨镜少年为婿。这一个少年除了淬镜之外,竟无他技,婚后一应衣食尽由聂锋供给。
过了几年,聂锋得病身亡。魏博节度使知道聂隐娘夫妇都是剑侠,遂用金帛重币聘入帅府,委为左右吏。
时光迅速,隐娘夫妇当了帅府左右吏,转瞬又已数年。这一年,魏帅与陈许节度使刘昌裔不知为了什么,结下了深仇积怨。魏帅向隐娘道:“许帅与我势不两立,我不杀他,他必杀我。久知你怀有异术,能够上刺鹰鹅,下杀虎豹,百万军中刺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烦你许州去走遭,把刘昌裔首级取来,我必重重有赏。”
聂隐娘领命下来就与磨镜少年商议动身。磨镜少年道:“可惜我的马病了。”
隐娘笑道:“无马很容易。”遂用剪剪了两头纸马,一白一黑,只嘘了一口气,两匹马顿时活了,扬鬣喷沫,大有飞腾之象。磨镜少年很是欢喜。夫妻两个各跨上一头,举鞭一挥,拍蹄径向许州进发。
哪里知道才抵许州,已有牙门将在那里等候了。原来陈许节度使刘昌裔神于算术,早已算着多时。立发军令,派牙门将两员到城门守候,嘱咐道:“北门外来有一男一女,一个骑的是白马,一个骑的是黑马。行到城门,恰遇噪鹊飞来。男子用弹弓发出一弹弓,没有打中。女子夺弓只一弹,就把鹊打死。这两个人是夫妻。你们就给我迎上去,以礼相邀。言明奉我的令,在此等候已久,请他们府中来相见,说我很要见他们呢。”
牙门将依令到北门等候。这里隐娘夫妇行到许州,果然一双鹊对面飞来,只向着他们夫妻两个聒噪。磨镜少年一时性起,取弓在手连发两弹都不中,隐娘夺弓只一弹就着了。只见牙门将迎上来,拢住了马头,笑说:“刘仆射叫我们在此等候迎接二位,仆射很愿见二位呢。”隐娘道:“那个刘仆射?不就是陈许节度使刘公么?”
牙门将应声:“是的。”
隐娘夫妻相语道:“刘仆射真是神人,我们来此他早已知道了。”遂跟了那牙门将直到帅府。
刘昌裔立请相见,一见面就道:“二位远从魏州来,鞍马劳顿,辛苦了。”
隐娘夫妻见他已经知道,瞒着也无用,遂拜道:“某等得罪仆射,合该万死。”
刘昌裔笑道:“这是各为其主的勾当,碍什么呢?事魏何如事许,尽管留在此间,不必相疑。”
聂隐娘道:“仆射左右如果没人,某夫妇甘愿舍彼留此,就为仆射的神明呢。”
刘昌裔道:“承你们不弃,我很是欢喜,定当另眼看待。你们要什么,我总无有不从。”
聂隐娘道:“我们夫妇两人除衣食之外,仆射每日给我们两百文就够了。”
刘昌裔就准其所请。忽见隐娘夫妇骑来的两匹马都不见了,叫人到马棚中瞧瞧,也说不见。刘昌裔很是奇怪,后来在他们一口布袋里找见两个纸剪的马,一白一黑,方才明白了。从此隐娘夫妇就在许州当差了。
住了一个多月,隐娘向刘昌裔道:“魏帅不见回信,必然续派能人前来。今晚请即剪下头发,用红绡缚了送到魏帅枕边,表明不回之意。”
刘昌裔点头允许。到这夜四更,聂隐娘回来道:“已经给信于魏帅,却替仆射打听了一个消息,明日晚上魏帅必派精精儿来此行刺,要取我与仆射的首级。事已如此,只有设法抵敌,请不必忧虑。”
刘昌裔素性豁达,倒也毫不在意。这夜里,刘帅命于房中点上两支红烛,照得阖室通明,静候魏州刺客,隐娘夫妇却早结束了,左右不离地保护。
到半夜之后,听得窗外一声异响,一会子就见空中忽现两个幡子,一个红,一个白,飘飘然如相击的样子。渐击渐近,就在床的四围激**争斗,斗了好一会儿,忽见一个人自空中跌下,已经身首异处了。旋见隐娘跃出道:“仆射洪福,精精儿已被我杀死了。”随道,“这尸身待我拖出去,用药水化了吧。”说毕,把尸身只一提,提了出去,只弹上了一点子药末,骨化肉消,变成了一大摊血水,毛发都不存了,刘昌裔见了也觉骇然。
聂隐娘道:“精精儿死后,必须派妙手空空儿来。”
刘昌裔道:“空空儿技术如何?”
聂隐娘道:“这妙手空空儿真是了不得,空空儿的神术,人不能窥他的用,鬼不能蹑他的踪,能从空虚入冥,善为无形,灭影消声。隐娘自问万不能及他,现在空空儿既来,只好仗着仆射洪福,隐娘可不能与他对敌了呢。”
刘昌裔道:“那么我延颈待戮了。”
聂隐娘道:“仆射只消用田玉围在颈里,拥被而卧。我却把身子变成了蠛蠓小虫,偷偷地钻入仆射肚腹中,听候消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刘昌裔依计而行,到了这夜三更,颈位于阗宝玉,身拥厚衾,闭目养神。聂隐娘便化身,变成了一个小小蠛蠓,向刘昌裔鼻管中钻入去。昌裔觉着鼻中习习作痒,钻过咽喉,便不觉着了。
一时忽觉颈上围玉铿然作响,吃了一惊。隐娘从口中跃出道:“恭贺仆射,从此不要紧了。”
刘昌裔取下颈玉,见剑痕宛然有三四分深呢,刘帅道:“了不得,他再来时,我可就没了命了。”
聂隐娘道:“仆射放心,这空空儿同俊鹘一般,一击不中,就翩然远引。因为击不中,他是很可耻的呢。”
帅道:“照你说来,我可高枕无忧了。”
从此刘帅待到隐娘夫妇愈益优厚。到了元和八年,刘帅遵旨入觐,隐娘不愿跟随。从此隐娘游山玩水,到处访寻异人,但请给养她的夫婿,刘帅应允。直到刘帅病殁之后,隐娘始骑驴而至,拜倒柩前大哭一场。
后来到开成年间,刘昌裔的儿子名叫刘纵的,做了陵州刺史,赴任到蜀,在栈道上遇见了隐娘。容貌如旧,毫不见衰老样子,依旧骑着白马。刘纵见了,很是欢喜。隐娘向刘纵道:“郎君命有大灾,不宜赴任。”随出药一粒,叫他吞服了,嘱咐道:“明年赶快抛官回去,方脱此祸,我的药力只能够保得一年呢。”
刘纵赠予她缯彩,隐娘全都不受,只不过喝了一顿酒。刘纵不听,果然死在那里。从此之后,就再没有人瞧见隐娘了。<!--PAGE 4-->